《梅花是旧识》司马拆迁

10、十

　　镜湖盟号称有水流处有盟友，在艳雪渠上，怎能不结识花魁娘子。
　　场中唯有赵庭微迷惑不解，痴痴望着薛如璧，只觉她或妩媚或英气俱是动人已极。
　　崔九安：“思月，代我送客。”
　　送走赵庭微。
　　崔九安仅需平西将军的公子做个见证，赵庭微对薛如璧一见倾心，却是意料外事。
　　谢思月送赵公子下楼，画舫一层竟已由数名白羽卫把守。李存嘉大氅未解，坐在屏风前饮茶。满堂红中独他一身银白，耀眼得比舱外日光更甚。
　　李存嘉见她行出，起身拾级而上。
　　崔九安开门，门内再无旁人。
　　崔九安不愿李存嘉牵扯在事内。李存嘉天生命好，人人都盼他不要费心筹谋，不要污了眼，脏了手，一辈子最清贵不过，最优游不过才好。
　　崔九安：“几日不见，容王殿下消瘦了。”
　　李存嘉：“我想了很久。”
　　崔九安：“想些什么？”
　　李存嘉：“皇兄叫你做什么，你就真的去做什么。”
　　李存嘉眼中如含冰水，望向崔九安时都在闪光。他将崔九安说得身不由己，崔九安忽觉好笑，李存嘉不懂，好笑后又生出沉郁。
　　李存嘉：“我能做什么？”
　　崔九安：“你能做什么？”
　　李存嘉：“我能舍弃爵位封邑不要，向皇兄求情，你能不能不再管这些事？”
　　崔九安：“你想要什么。”
　　李存嘉执拗道：“我想要的无非是你如从前一样。”
　　崔九安：“世上有些东西，最是想要，偏偏最是换不来。”
　　崔九安：“另有要事在身，恕我——”
　　李存嘉：“你不必走，我走就是。”
　　谢思月立在门外。
　　李存嘉：“娘子琴技绝妙，至今滞留在烟花之地，未免令人惋惜。本王愿为娘子脱籍，聘为琴师。”
　　谢思月拜道：“殿下厚爱，妾身感激不尽。但请殿下收回成命。”
　　李存嘉低头看她一阵，方才问：“为何。”
　　谢思月：“艳雪渠上官妓千余名，能有几个姐妹如妾身一般有贵人垂怜？旁的姐妹受了委屈，妾身如在，尚可代她们担待。假使妾身自顾自脱籍从良去，弃姐妹于不顾，是为不义。妾身若是不义之辈，岂不枉费了殿下与崔侯另眼相看？”
　　谢思月的义母亦是一代名妓，梳头挂牌曾对她说过：你有如此容貌，二十岁前鸨母决不容你赎身；为这一身琴技，非多蹉跎十年不可；最不幸天生仗义，为这一份仗义，怕是今生今世都离不开艳雪渠了。
　　单论容貌，谢思月未必算得顶尖，直到此刻，李存嘉方知为何艳雪渠上唯有她是当之无愧的群芳之首，无分长幼，诸妓对她皆以姊呼之。

　　崔九安在窗边看李存嘉离开画舫。
　　窗外天阴欲雪，李存嘉走得恍惚。
　　谢思月：“崔侯何必如此。”
　　崔九安：“今夜雪后，明日该是晴天，最宜冬猎、炙烤鹿肉，或踏雪寻梅，设宴清江畔，击鼓行酒，投壶射覆，围炉夜话……他能这样度日，是他的福气。只怪我今生不曾有、也不求有可以相伴的运气。”
　　画舫江上往来人，人人是风尘中人。就连一个妓`女都有责任在肩，脱不得身。
　　唯独李存嘉没有。
　　他又怎么能懂。
　　崔九安登上马车，薛如璧已在此藏身多时。
　　薛如璧：“崔侯。”
　　崔九安：“小姐久等，请坐。”
　　薛如璧反而单膝跪下：“既为宾主，小女思前想后，有一事尚须自陈。”
　　崔九安：“直说无妨。”
　　薛如璧：“是。两月前，镜湖盟曾接过一单生意，是向漠北传递消息。消息俱是数字，家父当时病重，小女并未多留意，事后才知事主或与白羽卫有关…不及半日，便听闻锦衣堂事泄，崔侯被擒。适逢雪落，寒气侵体，家父…家父悲愤而逝，遗言说，不想崔王一世英雄，身后还要遭人暗算。”
　　崔王在西南时，确有镜湖盟门人在他麾下效力。可崔王决意北伐，镜湖盟主无心参与，便自行退出。
　　崔九安：“小姐莫非要告诉我，这消息送到了平西将军手上。”
　　薛如璧一怔：“崔侯既然知道，为何……”
　　崔九安扶她起身。
　　若赵广站在他这一边，崔九安何必非要勉强赵公子做这个见证。
　　上回将军府一见，赵广要是真心念旧主，激他联络旧部自保，便不会独不提他身陷血手会时上意不闻不问，令白羽卫按兵不动了。
　　赵广忠于天子，宁愿不义，也要恪守臣道。
　　那一日种种试探是真，将军府外，难以自制的一拜一扶也是真。
　　崔九安：“父王对赵将军有知遇之恩，然父王亦受恩于天子。赵将军忠君，必不会失节叛国。”
　　薛如璧微微点头：“是小女多心。”
　　崔九安：“小姐知我处境，却一心依附。”
　　薛如璧：“不瞒崔侯，崔王与镜湖盟有旧并非主因。家父身后，小女方知人心险恶。卢指挥使心思深重，小女是绝不敢轻信的。至于平西将军，小女江湖中人，义字当先，自认与将军府并非同道。崔侯是人中之杰，更难得人品贵重。小女宁与君子同患难，不与小人共富贵。”
　　崔九安：“我当也对小姐开诚布公。我有两件事要查：其一，锦衣堂事泄，西戎间谍究竟是卢献璋的人还是平西将军麾下。此事我托付小姐。”
　　薛如璧：“但凭差遣。却不知第二件是？”
　　崔九安：“第二件…关系父王之死。是我私事，不会牵连镜湖盟。我在京中，怕是各方都不敢放松警惕，查不出什么。还需找个由头出京一行。我旧时曾闻，镜湖派有一块镜湖令，失落在雪山之中。因无这块令牌，几代镜湖盟主都不敢自称镜湖派后人。想来找回这块令牌，可助小姐在盟中立威。”
　　薛如璧泪盈于睫，当下道：“故所愿也，不敢请耳！镜湖令在雪山派中，家父苦求多年，尚不得其门而入。今得崔侯襄助，成与不成，小女都必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