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天意从来高难问 ...

  •   窗外的天,到了七点多才白,依旧是冬季里常有的那种,厚重的白、沉甸甸的白。医院的窗棱都是生铁做的,烧成波浪纹,整整齐齐排过去,一条条全是平行的,将菱花纹的玻璃窗分割成一小片一小片,天光就从那凹凸的菱花里折射进来,隔了一层玻璃,更显得晦暗不明了。

      床头的白炽灯洒下一片幽明的光来,这是洋人办的医院,墙面上还有木质的十字架,她的头正对着那十字架的底端,那光浮在她面上,像在做弥撒,她是亡者。一只手摊在外面,他枕在她腰间,像害怕失去所爱的孩子般,扑在她身上,这样子看去,她又像安吉拉,脸上泛着祥和的光芒。

      皙白的眼帘微微跳动了一下,她的睫毛浸在白炽光里,浮了一层薄雾,流动的薄雾,终于那薄雾散去,她眼睛也睁开了,低眉看去是他如刺般的平头。

      她心中涌起阵阵的暖意,头虽是昏的,全身也是乏力的,可她只觉得这疲惫太值得,她太幸福。她失去了一个家,可她还有他,从此以后他就是她的家了,她是拥有他的。想到这里,她不由伸手去抚摸他,只是指尖微略触动,他便惊醒了过来。她有些歉意,更多的是心疼,他眼睛红红的,布了血丝,一侧的头发也叫被褥给压折了,瞧上去有些狼狈。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下“你醒了,还烧吗?”她笑了笑,喉腔里说不出话来,又干又痛,只得苦笑着摇摇头。他又握住她的手,还是暖暖的,他皱了皱眉头,忽地站起来冲座椅上的李毅君喊了一声。

      李毅君从长椅上弹开,顶着一头乱头发:“是!”白少卿说:“等会把刘妈叫过来之后,你回去休息一下,若是孟小姐有空那是最好的。”李毅君说:“丽华回去休息了,说给陆小姐请了假就过来。”白少卿点点头,转过身,也不走近她,只在门边对她说:“我去处理点事,回头过来瞧你。”

      她嗯了一声,扯着喉腔里的皮膜,刀割般疼。他的背影一倏儿消失在门后,房间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又干又阴,没有丁点儿人气,她呼吸轻薄,连自己都感觉不了鼻尖的气息。空气里的温度很低,带着一股子阴湿的霉味,她缩回被子里,发觉还是自己暖和些,侧过头,又昏昏睡去。

      她这一入睡,白少卿也钻进了车里。路旁的法国梧桐全掉了叶子,空出屈曲盘旋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嶙峋的乞者,他从这些天然的乞讨者之间路过,只觉得自己身上也沾了那股晦气,于是闭上了眼睛,倒在车座后养神。

      大帅府的侍卫见是他的车,自然放了行,花园里的万年青盖了一层积雪,如同雪墙一样延展开去。沈家正在下马楼前陆陆续续地整理物什,沈石去了一趟秣陵,拿回了卓越贡献的勋章,也提前交出了宛军的统治权,现下正将屋里的东西运回老家。

      沈碧秋站在那堵雪墙边,她今日里穿的一件及踝的苏梅藏青织锦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火狐大氅,嘴唇上涂了鲜红的蜜丝佛陀,浑身洋溢着一股火般的热情,鲜艳夺目,连白少卿都免不了瞟了一眼。电光火石之间,她笑了起来,张着血红大嘴,青面獠牙般。

      姚远志见到他,“啪”一声行了军礼:“大帅!”白少卿点点头,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四师现在怎么样。”姚远志笑道:“过来向您汇报军情,顺便提前恭贺您的登科之喜。”白少卿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一起上了电梯,他说:“你若是能歼灭郁军两个师,那是比我这喜事更值得庆贺了。”

      两人进了办公室,文职人员倒了一杯热茶进来,姚远志在一旁坐下说道:“最近在我省边界抓获了几个情报点,属下推测,郁军他们会在大帅结婚之日,趁着全城松懈,进行夜攻。”白少卿点头道:“我猜想他们也是要趁着我大婚那日攻城,不过潭州城有一师在这里倒没什么紧要,主要是我担心他们那一日会从其它几个地方进攻,形成包围之势,这样就算有再多精兵驻守,也是瓮中捉鳖。”姚远志说道:“请大帅放心,四师临近潭州,一定会竭尽全力,拼死护潭州百姓安危。”

      白少卿点点头,笑道:“年关将至了,不要老把死啊死地挂在嘴上。”姚远志嘿嘿笑了两声,白少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对了,上次抓获的那一批可疑人物有没有一个叫陈有知的人。”姚远志苦笑了笑,说道:“抓了好些人,具体到哪个人属下就不记得了,大帅若是不嫌辛苦,属下可领大帅前往城东监狱去找找。”

      他二人动身去了城东。姚远志并不知大帅为何这样挂心一个囚犯,他只留意到白少卿愁眉紧锁,深具心事,他也不便详问。半个小时之后两人到了监狱。监狱里向来阴暗潮湿,白少卿小心地走进去,还是嗅了满鼻子的污秽之气。典狱长领他们到最里边的一个监牢里,白少卿也不知怎的,一眼就认出了陈有知,他坐在一件土黄色的大衣上,那大衣沾了湿气,又是好几个月没洗,已经结板,泛着肮脏的油腻光。

      典狱长拽着一串钥匙,砰砰地敲击牢门,叫嚷着:“陈有知!陈有知!”,他隔了好久,像从梦里面醒来,抡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痴痴呆呆地看向笼外的三个男人。白少卿深拧着眉头,还未等到对方定睛看清,他自己已经瞧不下去了,扭身走了出去。

      出来的那刻,寒冷的冬风扑面而来,风中有股雪花的味道,直冻得人清醒异常。姚远志过来请示他,他思索片刻,说道:“先把陈有知隔离出来,等元旦过后再放了便是。”

      元旦过后,一切都成了定数,她仍是他的。只是不想,这日里他办完公事再去医院看她,她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此时的天已经有些放晴了,菱花玻璃上闪着一些碎金子般的光辉,融雪时的温度总是异常的低,他从医院外面进来,带了雪水的寒气。

      孟丽华正在给她讲笑话,说她那天倒在雪地里跟一摊子积雪似的,要不是自己下来找她,怕是要等到化雪了才被人发现。陆芷沅顺着她的话说那你就把我埋了,等来年春天,在我坟头上铺满水仙,也算是你对我的一点心意了。孟丽华听了这话赶忙往地上啐了一口,念到百无禁忌百无禁忌,接着扭脸吓唬她让她以后别在医院里说死啊死的,太不吉利。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白少卿进了屋,孟丽华问了好便出去了。

      陆芷沅见他风尘仆仆,昨又守了她一夜,自是格外心疼,主动握起他的手,对他笑道:“我给你暖暖。”刚碰到他的手背,她不由唉哟了一声,担心道:“怎么这样冰。”说着将他手压进被子里,她的手就在那上面捂着,紧紧地裹着他,显得格外热情。

      他眼里的光辉一闪一闪,飘忽不定,她无意间抬头瞥了一眼,只因她太感动了,并不曾留心那闪烁中的淡淡疏离。她说道:“少卿,我有件事要同你说。”他眼中的光芒突地亮了一下,立刻暗淡了:“你要说的是陈有知?”

      她听了这话不免暗暗吃惊,但转念一想,或许是父亲见她不愿意帮忙,所以才去求了他的。想到这里,她不免又有些烦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低眉的那一种幽怨,像是伤怀。

      床头的热水瓶,白色的塑料盖还倒放在一边,木塞也忘了堵上,悠然的白雾从瓶子里升起来,好像飞进了他的喉腔里,氤氲着他的喉咙,又堵又割,他别过脸去,低沉着声音说道:“我叫手下的人放了他便是。”

      她抬眼笑了笑,有些苦涩,他将手抽了回来,她问他:“暖和了吗?”,他低头按住冰冷的手心,点点头:“暖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