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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江都公主(一) 近来刘彻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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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江都送来一封长信。
细君已经十六岁,字写得比从前端正,信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遇着一件小事也要写上好几页。她说江都今年的收成不错,王府旧宅的屋顶修好了,张伯的腿一到雨天仍会疼,沈老夫人却已经能在庭中散步。写到末尾,她才提起沈衡要带儿子入京,自己也想来长安住些日子。
李嫣看了两遍,忍不住笑。
楚服正在整理书案,见她拿着信不放,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沈家公子要来,咱们公主自然坐不住了。”
“上回在长安,谁一提沈晏,她就要装作没听见。”
“这回可不装了。连什么时候到,都得写得清清楚楚,生怕耽搁了日子。”
李嫣笑着将信放下。
细君这个年纪,按如今的风俗,早该有人替她议亲了。只是她毕竟是江都公主,父王又不在了,婚事须得经过朝廷,不能由江都王府私自定下。前些年还闹过乌孙和亲的风波,好不容易取消了婚约,李嫣更舍不得催她嫁人。
何况在李嫣眼里,十五六岁的姑娘实在还小。她自己年少时虽然也经历过许多事,却始终不习惯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早早嫁出去,往后围着夫家过日子。细君这些年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如今有公主的身份,又有江都王府的人照看,何必急着出嫁?能多自在两年也是好的。
她原还想着,女儿喜欢骑马,喜欢四处游玩,等年纪再长些,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再替她留心婚事也不迟。如果女儿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她也支持女儿享受,总归有自己在,她不必被婚姻束缚。
如今倒好,自己还没有舍得,女儿先有了中意的人。
李嫣提笔回信,叮嘱细君路上小心,不必赶路;到了宫里,记得先去请安。写完又添上一句,沈老夫人的病既有起色,替自己问候老人家。
封信时,她忽然想起细君小时候,刘非或者她出门久了,细君想给他们写信。那时小姑娘不大认字,请人替她写,连一场骤雨冲坏了院中的花,也要交代上好几行。如今她能自己写信了,倒开始挑拣哪些事愿意告诉母亲。
李嫣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十六岁的姑娘,有些不肯说的心事也是正常。自己当年,也是满腹心事藏在心里。
椒风殿的屏风换过一回,廊下补栽的花木已长过窗台,入宫这几年过去,冬日惯用的炭炉摆在哪里,她闭着眼也寻得着。刘彻有时留宿,有时在夜里说起朝中的烦心事,她也越发能分得清他是真要听人劝,还是只想抱怨几句。
比起最初进宫时,日子安稳了许多。她肯和刘彻说笑,也享受他待自己的温柔。刘彻不来时,她读书、抚琴,或同楚服商量江都寄来的信,照样过得自在。他赏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挑中合意的便拿出来用,其余交由楚服收在库里。
近来刘彻偶尔会提起江都。一次问刘非从前爱下什么棋,一次又问王府中何人擅长医术。话都不长,问完便谈别的,李嫣不敢掉以轻心。出身李家的舞姬,若是关于江都知道得太多,终究说不过去。
楚服也察觉出这点。她不再像初入宫时那样,一听见皇帝驾临便手忙脚乱,但遇着江都有关的事情,必定亲力亲为,宫人退净了才同李嫣细说。
她很小便随兄长在江都王府生活,见过刘非迎娶韩卿,也见过他们成婚后的寻常日子。王爷喜欢王妃,从来没有藏着掖着;王妃待王爷亦是真心。两人有时争执,第二天在庭中相遇,仍能凑在一起笑个不停。刘非去世后,王妃平静的外表下有多难熬,楚服也是知道的。
如今刘彻待李嫣好,李嫣也会为他的一句玩笑笑起来,楚服心里并不难受。王爷已经不在了,姐姐往后还有许多日子。她只盼姐姐能过得好,眼下人在宫中这件事改变不了,便尽量过得舒心。
“姐姐,公主若真的定了婚事,往后写信怕是更忙了。”楚服说。
李嫣将封好的信递给她:“她若顾着沈晏忘了写信,我就去信骂她。”
楚服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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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君到长安后,依公主的礼数入宫见过刘彻,谢了恩,才往椒风殿来。
宫人还没退出去,她便规规矩矩地坐着。等门一关,她立刻奔到李嫣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娘!”
“都十六岁了,怎么还这么急?”
“十六岁就不是娘的宝贝了?”
李嫣被她问得笑了,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细君身量又长高了些,眉眼间渐渐褪去孩子气,笑起来却仍是从前那样。
她带了满满一箱江都的东西,江都的时令吃食、城中新开的点心铺做的酥饼,还有送给楚服的绢帛。楚服拿了东西去后殿收好,细君便趴在母亲膝边,讲起路上的热闹。
讲到沈老夫人,她说老人家病好后脾气也好了,还特意嘱咐她别在长安贪凉。李嫣听她左一句沈家、右一句沈家,偏偏不说沈晏,便道:“这回跑来长安,是为了陪娘说话,还是另有要紧事?”
细君原正吃点心,顿时红了脸。
“都要紧。”
“哦?”
“娘!”
“我还没说什么呢。”
细君被她逗得没了办法,索性放下点心,坐直了。
“我想嫁给沈晏。”
李嫣早已猜到,听她亲口讲出来,还是有些舍不得。
“你想好了?”
“嗯。伯父说他这次带沈晏来长安,就是想请皇叔赐婚。”
“沈晏怎么说?”
“他也愿意。”
李嫣也忍不住笑:“你喜欢他什么?”
细君认真想了想:“他会认真听我说话,也不会为了面子让我难堪。不过有时候倔得很。”
她说起自己骑马时跌下来,沈晏吓得脸都白了,回去竟三日不肯理她。第四日又带着伤药上门,站在门口硬邦邦地问,她究竟还疼不疼。
“你没摔伤吧?”李嫣立刻打断。
“只蹭破一点皮,早好了。”
“还说一点?上回不是答应过娘,不再骑得那样快?”
细君伸手抱她的胳膊:“我知道错了。沈晏也骂过了,你就饶了我吧。”
“他三日不理你,你不恼?”
“恼啊。我也三日不理他。可他第四日来了,问我疼不疼,还找了上好的药,就不恼了。”
她提起沈晏,神情里有羞涩,也有一点得意。李嫣听她说得高兴,原本要继续责备骑马的事,到底还是作罢。
“他如今还没有差事,将来未必能一直留在江都。”
“他同我说过,成婚以后仍住江都,往后若去了别处,我也愿意去看看。”
“舍得江都?”
“舍不得。可娘不是说过,天下大得很?”细君理所当然地答,“再说,我想家了还能回来。他要想我,也可以跟着回来。”
李嫣听得好笑。细君小时候最舍不得王府,前几年入了长安还想回江都,如今为了一个人,倒肯想想别处的风景。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问。沈晏年纪轻轻,又尚未出仕,性情如何,往后若遇着难事,能不能与细君好好商量?沈家祖母待她虽好,真正嫁过去以后,家里的规矩、日常的人情往来,也不可能事事顺心。
可瞧着女儿满脸憧憬,她又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远。
细君还年轻,沈晏也年轻,将来的日子总得两个人慢慢过。
“找个机会我先见见他。”
细君靠过来:“娘一定会喜欢的。”
李嫣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这么有把握?”
“有。”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细君高兴了,连先前放下的点心都顾不上吃,拉着李嫣又说起沈晏在江都闹过的几桩趣事。
李嫣耐心听着,偶尔笑她两句。
到了夜里,细君回去歇息,椒风殿安静下来,她才将那封早已看过几遍的江都来信取出来,又看了一会儿。
她舍不得女儿这么小就嫁人,却也没有理由不替女儿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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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府中办了一场家宴。宴席当天,沈衡带着儿子早早到场,依礼拜见平阳,又见了奉陛下之命照顾江都公主的李嫣。沈晏比细君年长几岁,衣着素净,坐姿端正,初时有些拘谨,谈起江都的风物才自然起来。
细君在平阳跟前还能端端正正,一听沈晏说起祖母,立刻忘了矜持。
“老夫人夜里还咳嗽么?”
“比先前好了。临出门还问我,你怎么不来送行。”
“我早几日便起程了呀。”
“我也这样说。祖母却说,前两天明明还在她那里吃点心,怎么转眼就到长安去了。”
细君一听便笑,忙说回江都要给老人家做件厚衣裳。沈晏说她上回送的两件还没穿,细君又担心是不是自己针脚不好。沈晏说祖母舍不得穿,她才满意。
平阳听了一会儿,含笑看向李嫣。李嫣也笑,心中却在留意沈晏怎样答话。两人并不处处顺着彼此的意思,说到急处还会小声争两句,转眼又好起来。
待沈衡与平阳谈及旧事,李嫣叫沈晏到旁边说话。
“你父亲若在会稽为你谋一份差事,细君跟着过去,未必事事方便。”
“我还没有功名,不敢说往后一定如何。”沈晏答得慎重,“江都对公主很要紧。我若出仕,能离得近些自然好,实在不能,也要问过她的意思。”
“她若不肯去?”
“那我来劝她。”
“劝不动呢?”
沈晏这回笑了:“那我只好再想办法。她真不喜欢的事,逼着她也过不好。”
细君听见了,立刻插话:“明明说好了我肯陪你出去看看。”
“我又没忘。”
“那你怎么又说我不肯去?”
“是娘娘问我的。”
两人一来一往,李嫣竟无话可说,索性笑着叫他们去吃点心。
她并不觉得沈晏十全十美。一个少年人,说话带着些书生气,遇事也会犯倔。细君亦然。
可两人彼此有情,也愿意商量,为对方让一点。
人生虽长,但遇到一个和自己情投意合的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宴罢,沈晏替细君拾回落在案边的发饰。细君说他动作太慢,他反问究竟是谁丢的,两人又笑闹起来。平阳远远看见,笑得十分畅快。
“女儿大了,总有这一日。你今日见过沈晏,觉得如何?”
“人还成。只是日子长着呢,好与不好,哪能现在说得清。”
平阳听她说得认真,倒是随口一句:“你这心操得,和亲娘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嫣听者有意,笑容一滞,道:“江都王爷留下这么一个女儿,陛下与江都王兄弟情深,臣妾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平阳没有再取笑。
她早就觉得李嫣同江都王府牵连深。细君一有事情却总先往李嫣那边看,那股亲昵劲儿,绝非寻常宫妃与宗室公主的客套。
可李嫣多年无子,能有一位公主真心敬爱,日后也多一份依靠,倒不难解释她的用心。
平阳又想起刚才席间李嫣看沈晏的神情。
挑剔,却也没有故意为难。
宾客散尽,平阳又留李嫣饮了一盏茶:“李延年前几日来过,说他妹妹的事。”
李嫣知道,问:“惜君自己愿意吗?”
“我问过。她想,就是怕——”
“我是她姐姐,自会护着她。她既自己愿意入宫,公主择个合适的时机便是。”
平阳确认:“你当真不介意?陛下若喜欢她,未必还像如今这样惦记你。”
李嫣字字真心:“陛下喜欢谁,臣妾也管不了。”
平阳打量她片刻,终于也笑起来。
李嫣的确得宠,却比旁的妃嫔有大局,这容人的度量,倒和卫子夫这个皇后可以比比了。
“那我便找个机会向陛下提一提。”
“有劳公主。”
李嫣放下茶盏,又同平阳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回宫的车上,她掀开车帘,看见暮色里还有小贩支着摊子。细君说过沈晏喜欢吃长安的一种糖糕,方才离席时,竟还记着让随从带一包回去。
李嫣想起女儿笑得明亮的模样,嘴角不由扬起来。只是想起刘非,却又添了愁绪。
若刘非还在,见细君这样喜欢沈晏,不知道会怎样?
他大约也舍不得,少不得要将沈晏叫去,好好下几局棋,问上许多话,考较几番人品。等真正见了两个孩子相处,又未必忍心多为难人家。
车走了一段,她又想,往后这些琐碎心事,细君大概更愿意同沈晏说了。
她将车帘放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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