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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皇后(二) 你从前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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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吏将刘陵最后那句话记了下来。
绢纸上的墨还没有干,刘陵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写好了?”
张汤道:“还有几个人没问。”
“张廷尉,你可真有耐心。”
刘陵把水盏往旁边一推。
“我连杀刘非都认了,底下那几个跑腿的,你还非得一个个抓回来?”
“替你传令的两个人至今下落不明。”
“逃命去了呗。换作是你,如今还敢回来见我?”
张汤没有理会,示意属吏记下那两个人的信息。
刘陵瞧着他,忽然问:“长安呢?查得怎么样了?你连渡口的船家收了几枚钱都能翻出来,这事总该查明白了吧?”
“驿路上的日期已经查过。”
“宫里呢?”
“没有新的证词。”
“怪了。”刘陵摇了摇头“我府里那些人,只要沾过刘非的事,你一个都不肯放过。怎么进了宫门,就断了?”
张汤道:“你知道谁耽误了回诏?”
“我倒巴不得知道。”刘陵笑了一声,“当年若有人肯告诉我宫里的动静,我何苦藏那两条船?”
她说着,忽然转向李嫣。
“李经娥,张廷尉手里的东西,你都看过?”
“看过一些。”
“哪些?”
“翁主想知道什么?”
“替你着急呀。”刘陵捧着水盏,慢慢转着,“你为了刘非四处奔走,费了这么大工夫,今日总算听我认了罪。往后他女儿若问起那封回诏,你怎么办?再来求张廷尉翻几页给你看看?”
李嫣听出她在挑拨。
张汤手里有多少东西,她确实不知道。可陶氏的手记仍在椒风殿,春燕当日说过的话,也从未送到廷尉。宫中那一夜究竟怎么回事,她比刘陵清楚。
“廷尉办案,自有陛下过问。”她道。
“你倒放心。”
刘陵瞧着她。
“刘非当年也放心。他在营里等着长安回话,谁知一等就是一夜。”
张汤将案上的纸收拢。
“刘陵,驿使在长安城外的往来,已经有人作证。你若还知道其他事,现在说出来。”
“我都要死了,藏着那些做什么?”刘陵放下杯子,“那夜是谁帮了我的忙,我真不知道。张廷尉,你若查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倒要看看,我淮南王府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能干的人。”
她笑得轻松,张汤却皱起了眉。
“宫中有人故意延误回诏,尚无证据。你莫要在这里随口攀扯。”
“那便由你来问啊。”刘陵朝案上一扬下巴,“你手里不是有许多供词?拿出来,咱们一道看看。”
张汤没有答应。
刘陵见他不接,便将话头转向李嫣。
“说来也有趣。刘非那时候若肯在渡口多等一日,兴许真能活着回江都。”
李嫣抬眼:“你什么意思?”
“渡口宽,船虽然少些,总能收拢兵马。我安排在山里的人若等不到他,便得另找机会。”刘陵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山道,“偏偏他等不及。长安的回诏不来,我的人又送了军报过去,说乱兵已经逼近,长安急着要援军。他便领着人进山了。”
“那些军情是你伪造的。”
“我认啊。”刘陵答得很快,“只是刘非进山的时候,前军走得太快,后军跟不上。那地方原本就窄,兵马拉开了,彼此照应起来更难。第二天风又大,我的人这才点了火。”
她说到这里,竟露出一点得意。
“那天的风真好。火顺着草木往上卷,烟直往低处灌。前头的人想回来,后头的人想出去,挤在一处,连马头都掉不过来。”
李嫣的脸色渐渐白了。
刘陵像是没看见,继续道:“后来有人回报,说刘非身边还有人劝他往前冲。前军已经快出山了,他却回去救后头的人。结果这一回去,自己也出不来了。”
“够了!”
李嫣猛地抬头。
刘陵望着她。
“你们既然来问,总得听我说完。”
“他回去救人,你竟拿来当笑话?”
“他若肯跟着前军往外走,兴许还能保住自己的命。”
“那是他的兵!”
“他舍不得自己的兵,便只好把自己赔进去。”
刘陵冷笑。
“我父王还说刘非难缠,叫我小心。我为了拦他,调兵、藏船,费了多少工夫。谁知道他这样心急,几句话便催得他往山里走。”
“是你骗了他!”
李嫣一掌拍在案上。
“长安危急,陛下催他援京,他如何知道军报是假的?他怕耽误救兵,才冒险改道!”
“长安后来失守了么?”刘陵迎着她的目光,“刘彻如今好好坐着皇位。倒是刘非,把命送在半路上。江都还有妻儿等他,他怎么不想想?”
“他当然想过!”
李嫣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出征前还惦记着家里,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忘!他知道山道险,也怕带着那么多人走不出来。若不是你送来假军情,若不是那封回诏迟了……”
她说不下去了。
刘陵眯起眼睛。
“你倒知道得清楚。”
李嫣没有理会:“他带兵援京,何错之有?你骗他、害他,连他死了还要怪他不够聪明?”
“打仗输了,难道还要怪赢的人太聪明?我父王败了,淮南没了,我如今等着领死。刘非若赢了,他会放过我们?成王败寇,输了就是技不如人!”
“你从前就是这般!”
李嫣霍然起身:“小时候输了题,便怪人家偏心,闹得谁都不得安生!如今害死了这么多人,还要怪人家蠢!刘陵,这么多年,你竟一点都没变!”
屋里骤然安静。
刘陵怔了一下:“小时候?”
张汤也抬起头。
李嫣的手仍压在案上。
许多年前的长安宫宴,刘陵还是个小姑娘。她答错一道题,非说出题的人偏心,缠着长辈重新比过。陈娇坐在席上,笑她输不起。
刘陵气得脸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偏还不肯认输。
“平阳公主连这都告诉你了?”
刘陵忽然笑起来。
“她怎么不说说自己当时多没用?坐在那里看了半天,连句话都插不上。”
李嫣险些接话。
那场宴席,平阳根本不在。
她松开案角,指尖已被木沿硌得生疼。
“公主听陈皇后说过。陈皇后当年拿这事笑你,后来又讲给公主听。”
“哦?”
刘陵来了兴致。
“陈皇后怎么笑我的?”
“说你年纪小,脾气却大。自己答错了,偏怪出题的人。若回回都这样,往后谁还敢同你玩儿?”
刘陵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她真这样说?”
“公主是这样讲的。”
“平阳连阿娇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李嫣坐回原处。
“陈皇后当年说过的趣事,公主记得不少。”
刘陵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方才骂我的模样,也像陈皇后。”
张汤正在整理供词,手上的动作突然乱了。
他将两页纸放反了次序,属吏伸手想替他调整,他却径直将纸拿了回来:“今日问到这里。”
刘陵转过脸:“这么急?”
“该问的已经问完。”
“张廷尉,方才我说宫里那一夜,你还肯听。怎么提到陈皇后,便忙着赶人了?”
张汤道:“这些旧事,与刘非案无关。”
“是么?”
刘陵看看他,又看看李嫣,忽然笑了。
张汤她认识多年。这人平日最会藏话,哪怕听她当面骂刘彻,也能面不改色。今日不过提了几句陈娇,他竟连供词都险些弄乱。
“张汤,你当年也见过陈皇后吧?”
“见过。”
“她待你怎么样?”
张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送翁主回去。”
刘陵笑出了声。
“哎哟,真是怕她。”
“刘陵!”
“怎么?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你还听不得人提她?”
刘陵越看越觉得有趣。
她原先想拖张汤去查那封回诏,最好查得宫中鸡犬不宁,叫这个一心要送她上路的人也跟着倒霉。如今又发现了件能叫他害怕的事。
张汤怕了。
“李经娥。”她笑眯眯地望着李嫣,“你这张脸,当真是个宝贝。怪不得刘彻喜欢,连张廷尉见了,都有些坐不住。”
张汤起身,叫狱吏开门。
刘陵倒很痛快,任由狱吏扶着站起来。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
“张汤,陛下什么时候赐我上路?”
“日期尚未定。”
“劳你再催催。”她的笑容里甚至有几分期待,“我在这里待得越久,想起来的旧事就越多。回头嘴一快,说出什么叫你睡不着觉的话,可怎么办?”
张汤脸色铁青。
刘陵见状,笑得更欢。
“你别怕。我如今出不去,能告诉谁呢?”
她跟着狱吏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那封回诏也替我记着。别等我死了,你便全忘了。”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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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坐回案前。
属吏看见方才沾开的墨痕,忙取来一张新纸。
“廷尉,这页得重新誊一遍。”
张汤接过。
那声“陈皇后”仍在耳边。
从前陈娇在长安时,他便知道她难应付。她未必懂得廷尉的律令,却十分熟悉他。每逢他拿几句官话遮过去,她往往听得出来。
方才李嫣骂刘陵时,他有那么一瞬,竟像又回到了从前。
可陈皇后已经死了。
长门的丧事,当年的诏令,都不曾出过差错。
张汤把重誊的供词推回属吏面前。
“今日的话照实写。刘陵提到陈皇后,还有宫中迟诏的事,都附上。”
“这些也要呈给陛下?”
“她如今已经定了罪,仍旧说这些话。不如实报,日后若闹出什么事,你我担待不起。”
属吏应下。
“刘陵的处置,还要请旨?”
“再呈一次。”
张汤说完,叫人将此前有关刘陵的几份供词也找出来,一并送到御前。
他实在不愿刘陵再活着生事。
刘陵犯的是谋逆,按律是死罪,虽说要请旨处置,但不过是赐她一死而已。等陛下的旨意到了,她若遵旨自行了断,此案便可了结;若执意抗旨,廷尉也会奉命处刑。
他只盼这一天来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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