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篇》君千魂

8、（8）

　　六百年，对于狐族子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夜幽白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透过雕栏的木窗照进宽阔的大堂，散发出淡淡的木香。夜幽白跪坐在蒲团上，抬头扫了一眼供桌之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灵位，四周香烛环绕，成百上千，光影冥冥，竟是连阳光也比下去三分。
　　不愧是上三家之首，夜家的祖陵碑位都显得这么气派，不但占了狐仙山上绝佳的位置，守陵的侍卫们全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其实夜幽白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夜司冥会把这么多人才扔在这山中白白浪费，如果她是侍卫，早就撂担子走人了。
　　不过，夜司冥干的这件事倒是颇合她的心意，六百年来她从守陵的侍卫那里学到了不少武功套路，日子过得悠闲而充实。而且，还有宸紫这丫头……
　　“小姐小姐！”一阵大呼小叫打断了夜幽白的神游天外，宸紫跑了进来，兴奋地满脸通红。
　　“瞎叫什么？这里可是灵殿。”夜幽白转头瞟了一眼宸紫，“可是魏宏又答应你下山玩了？”
　　宸紫一惊，愣在那里，结结巴巴道“小姐……您怎么知……？”
　　“我怎么知道？”夜幽白从蒲团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处被压出褶皱，“你对魏宏的心思，估计所有人都知道了，昨个还有弟兄偷偷跑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应下你和魏宏的婚事，他们还等着吃喜酒呢。”
　　“小姐!”宸紫一张俏脸绯红，用力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诶诶！你跑过来不会就只是告诉我魏宏要带你下山吧？！”夜幽白不得不大声喊道，宸紫这丫头，跑得也忒快了！
　　“啊啊啊，对了小姐！”蓦然想到重要的事，宸紫一个急停步，转身跑了回来，“小姐，明天可是族里的冠礼节，小姐今年不就满一千五百岁了吗？明天可是一定要去参加啊！”
　　“冠礼节？”夜幽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能不能不去？”
　　冠礼节就相当于人界女子的及笄礼，过了这个节日，就相当于女孩子已经长大了。所有一千五百岁的女孩子都会参加冠礼节，这是场相当盛大节日，不过在夜幽白看来，就是场大规模的集体相亲，因为在冠礼节上，很多人都会寻得自己的如意郎君，而有些富家公子哥会特意来冠礼节上挑选美女丽姬。
　　“为什么要去？”夜幽白将手里夜司冥派人带来的书信一扔，冷冷的看向那个传信的人。
　　“老爷说，小姐您就要成年了，这冠礼节可是错过不得的。”被夜幽白的眼神一吓，送信的信差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去。
　　“我成不成年，管他什么事？”夜幽白一拍桌子怒道。一双湛蓝色眼眸泠泠泛光。
　　“幽白，你还是去吧。”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九言不知何时出现在夜幽白身后。
　　和宸紫不同，九言不是夜幽白的仆人。当年刚到山上，守陵的侍卫们称夜幽白为小姐，叫了六百年也都习惯了，也改不了口了。宸紫服侍夜幽白的时间更是长，所以，就随着他们爱怎么叫怎么叫了，可是九言不一样，她只是救了他，而不是他的主人。
　　一开始九言还很客气的称呼她为夜小姐，到了最后什么时候他开始相对亲昵的称呼她为幽白，她已经不记得了。
　　缓缓转过身，身着月白外袍的俊美青年看着她，唇角含笑。六百年，早已经打磨掉了九言身上的青涩，眼前的人，长眉入鬓，修若刀裁，绝尘出逸的面容好似无暇白玉，一双瑰丽的湛碧瞳孔，似水温柔。如沐春风般，她竟微微出神了起来。
　　那个容貌如月光般青涩柔美的少年，如今也是长大了。这六百年，如流水一般匆匆，不知柔软了多少人的心思。
　　“我不想见夜司冥。”夜幽白硬邦邦的说。
　　九言叹了口气，走到石桌边，将肩上的药篓放在地上，一撩衣摆坐在了她的身边，“幽白，那好歹是你的父亲。”
　　“父亲？我可不记得我有个父亲。”夜幽白微微冷笑，手伸到九言放在一边的药篓里，有些恼火的一揪，不再理会那个送信的信差。
　　“幽白，天下没有个那个父亲愿意冷落自己的女儿，你父亲他一定是有苦衷的。”眼看着夜幽白的手指就要碰到草药的利刺，九言赶忙握住夜幽白的手腕“小心！”
　　“哼，他的苦衷就是要借助其他女人的力量登上家主之位，获得更大权力！”夜幽白冷声说，手指被九言一拦，避开了锋锐的尖刺，然而心下却一阵刺痛。那个老佣人说过的话，她从来没有忘掉过。
　　“可是幽白，冠礼节是女孩成年的最盛大的典礼，就算为了你自己，你也要去。”九言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莫名的给与了她安定与温暖。
　　“那行，我可以去，但我不见他。”良久，夜幽白点了点头。她早在山上呆习惯了，夜家的人，夜家的事，她再也不想沾上任何一点。
　　“明天我陪你去。”九言忽然开口道。
　　“什么？”夜幽白正在弯腰拾起地上的药篓，冷不丁一听这话，蓦地直起身子，结果一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石头桌子上，顿时眼泪直往外冒，“你刚才说什么？”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九言蹲下身，无奈的吹了吹夜幽白的额头，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凝重，“幽白，你还记得刚上山时，那个蓝衣服的人说了什么吗？”
　　蓝衣服的人？那个女子！
　　夜幽白捂着额头，有些呆呆的看着九言。
　　那个女子说：六百年后，我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出现？”夜幽白轻声说，“没准她是在跟我们开玩笑，今年还没有过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九言断然道，“我绝对不能让你出事。”
　　很多年后，当她的身心都已经是伤痕累累，她还能记得那一年九言说这句话的神情。她对他的爱，无声无息，仔细想一想，也许那年的春玉楼下，她与他彼此的一眼，少女与少年，爱化成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