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九月初三

1、一~二（大修版）

　　一

　　雪下了一夜，第二日也未见停。
　　举目望去，天地间尽是纷纷扬扬的雪花，白如素锦，轻似飞絮。
　　裴以泽下了马，顾不得掸去身上的落雪，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随手往后一扔，大步流星的踏进了禅房。
　　小厮们连忙抱着衣服紧随其后。自家主子心情不好，谁敢怠慢？
　　禅房不大，空旷俨然。仅在西北隅有一小方几，几案不高，直接置于地上，一侧放着一个蒲团，萧令安跪坐在蒲团之上，正伏案抄经。身边有一个小炭盆，火光微弱，照着萧令安的脸庞，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血色。
　　“这又是怎么了？为何又罚你抄经？”裴以泽心里恼火。
　　萧令安听见是他的声音，还握着笔，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笑意，手却没停，头也没有抬，只低头笑道：“裴将军打了胜仗，班师凯旋，应当高兴才是。”
　　裴以泽心里不痛快，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运笔的胳膊，低声轻斥道：“小安！”
　　这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萧令安心里微微一动。
　　墨汁在笔尖滑落，滴在宣纸上，慢慢地化出一团黑点。
　　抬头望去，朦胧间，裴以泽薄怒的脸庞近在眼前。
　　萧令安眨了眨眼睛，目下却仍旧一片模糊。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一个笑来。
　　“裴将军多虑了，我本就是代兄尽孝，抄经，是我应该做的。”
　　裴以泽一愣迟滞了片刻，转身屏退了下人，才又回过头来，矮下了身子，凑到萧令安眼前，柔声说道：“我刚回，吃了晚饭就过来看你了。”
　　话音不大，却含着三分温柔，三分埋怨，三分邀功，再加一分可怜兮兮的讨好。把萧令安的心，一下子说的暖了起来。
　　他放下笔，以手支颐，笑道：“有劳大将军惦记，小安一切都好。”
　　“胡说！”裴以泽抓过他的手，轻声喝道：“身上又消减了，脸色也不好。刚我看你抄经，头低的都快贴到纸上去了，想来眼睛也定是越来越差。”
　　裴以泽的手很大，掌心略有些粗糙，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源源不断的传过来，让萧令安莫名有些心安，神思也变得有点恍惚。
　　冷风吹过，掀的几案上的稿纸纷纷落了一地。
　　“裴将军.......”
　　“叫我哥哥！”裴以泽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裴哥哥……裴哥哥……裴哥哥。
　　在梦里轻唤了多少次的名字，此时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罢。
　　他是保家卫国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自己，只是一个从小被认定，日后将会为害社稷的罪子。
　　能安于庙内苟且偷生，尚是父皇仁爱。
　　其他的，妄谈这许多，亦是虚幻。
　　思至此，萧令安只觉心力俱疲，想撑着桌子站起来，不想却忘了手边适才裴以泽搁着的茶杯。
　　哐啷一声，杯子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你眼睛怎么了？”裴以泽上前一步，把他手臂攥紧了，急急问道。
　　萧令安垂下眸子，淡然道：“向来如此，将军岂有不知？”
　　“你骗谁也骗不了我！”裴以泽有些恼怒地在手上加了把力道：“茶杯就在你跟前，你根本看不见。还说一直如此？”
　　“天晚灯暗，杯身又小，常人尚且难以留意，更何况是我？”
　　“胡扯！，杯子是我行军所用，大如酒壶！你看不见吗？”
　　裴以泽厉声低喝，说完就后悔了。
　　迟了。
　　萧令安挣脱了他的手，低着头，咬牙迟滞了半晌：“天色不早了，将军也该早些休息。”
　　“小安，我不是............”裴以泽慌忙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将军不必多虑。”
　　“小安，你听我说，我是担心......”未及裴以泽把话说完，萧令安叹了口气：“将军所言，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裴以泽怒道。
　　担心你吃苦，担心你受委屈，担心你身体不好自己扛着，担心你的眼睛，担心你一生一世......这些，你何尝知道？
　　“小安，对不起。我只是，急了。”裴以泽缓了缓神，把刚才心里所想所念，强行压了回去。
　　萧令安抬起头，眉眼含笑：“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都知道。
　　片刻无语，伫立间，大殿里止静钟声响起。
　　一时，四下尽是嗡嗡的回声，厚重而绵长。震得梅枝上的雪花，飘了满地。
　　萧令安连忙站正了身子，双手合十：佛祖有灵，愿折我所有福寿，佑裴哥哥，一生平安，子孙满堂。
　　“求什么呢？每次都这么认真？”裴以泽戎马出生，不信这些，只当他是好玩。
　　萧令安想了一想，笑道：“求天下太平，求社稷安稳。还能求些什么？”
　　“这些东西，佛祖也管？”裴以泽笑道：“改天你问问他，管不管些人间的私事？”
　　萧令安不解，抬头望向裴以泽。目下一片虚无，看的裴以泽心里一紧。
　　“你帮我问问菩萨，我喜欢了十年的那个人，他心里到底有我没我？”
　　裴以泽轻轻的说。

　　三

　　那年冬天，去的特别慢。雪未全消，边疆战事又起。裴以泽来不及告辞，就奔赴沙场。而后捷报频传，不出半年，回来了。
　　不光平定的战乱，一并还带回来匈奴的议和书。
　　皇上高兴，不顾病体出城迎接将士凯旋，亲解战袍，赐酒赐宴。
　　封为尚将军，兼邢台御史，统领西北五城边关要塞，御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如朕亲临。
　　一时间裴府门楣大涨，风光无限。
　　直到这年中秋，裴以泽才得空从京师赶回家中。
　　陪着母亲吃毕了团圆饭，又赏了一会儿月。送母亲进屋安歇了，才终于得了闲。
　　策马出城，到了山下，庙门已关。
　　区区矮墙算得了什么？裴以泽勾了勾嘴角，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
　　猫着身子狂奔了一路，到了别院，屋子里一片漆黑。像是不在，又像是睡了。
　　裴以泽略有些失望，正欲细看，只闻得院子里突然传来阵阵琴音。
　　苍凉低徊，似孤雁高飞。悠远婉转，又似流云掠水。忽而高亢，铮铮然若铁马金戈。继而沉郁，凄凄切切，如剪烛私语。
　　竟然把人听的有些痴了。
　　没有太多的想法，情不自禁，亦是自然而然，裴以泽抽出佩剑，顺着音色，刺了出去。剑光凛然，月色皎洁，衬得弹琴之人越发清冷高贵。
　　萧令安轻笑了一声，右腕翻转，七弦同挥，气壮山河。裴以泽剑挑月心，又抽身回旋，剑花闪耀，让人眼花缭乱。萧令安以音为器，砰然一声，如战鼓初鸣。又快弹数下，散音浑厚，如钟磬响彻天际。恍然间裴以泽像是又回到了战场，只觉得热血喷张，手上加快了速度，骤如闪电，剑若霜雪。片刻间周身银晖，璀璨耀目。曲至%高%潮%却嘎然而止。凝涩间，似有一余音袅袅而至，若有若无，如幻如影。裴以泽收了剑，风吹过身后的桂花树，落叶纷飞，散了一地余香。
　　“好久没听小安弹琴了，当真越来越好了！”裴以泽宝剑入鞘，笑着问：“你看我刚才舞剑舞的如何？”
　　萧令安一滞。
　　裴以泽亦是一滞。
　　两人距离很近，却隔着万语千言。
　　咫尺天涯。
　　许久，萧令安抬起头，茫然的望着裴以泽，笑道：“听说裴将军又打了胜仗，恭喜你了。”
　　裴以泽不语。
　　“小弟还听说，最近做媒的几乎踏平了裴府的门槛。最后还是皇上指婚，钦赐了安阳郡主与裴将军。明年春闱过后，便要完婚。到时候裴将军就是裴侯爷了，当真双喜临门！”萧令安说的快活，笑的恳切，滴水不漏。
　　“你当真高兴？”裴以泽冷冷的问道。
　　“当然，裴将军国之栋梁，安阳郡主相貌过人，你二人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的。”
　　裴以泽突然间觉得有些挫败。自己之前为了这门指婚，一直和皇上，母上苦苦相争，不肯应允，眼下在萧令安看来，几乎傻得可笑。
　　“好.....真好！”裴以泽冷笑着说。
　　萧令安看不清裴以泽的脸，亦看不到他脸上的绝望。只当他当真说好，便拍手笑道：“恭喜裴将军，来日将军定然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多福多寿，儿孙满堂。”
　　过了许久也未再听见有人答话。
　　又过了许久，白露沾裳。
　　人未还。

作者有话说

　　完结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