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下一个阶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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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有喜事1997》在贺岁档掀起观影热潮时，周星驰和孟隔云正在新西兰南边的海边小镇晒太阳。
这里没有通告，没有剧本，没有需要他拍板的任何事情。每天不是和孟隔云去冲浪，漫步在自然的海岸线，听着起伏的海浪声，就是在安静的咖啡馆吹着海风胡天侃地。
这是周星驰成名后最长的假期，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想工作”，让他觉得，人生除了电影事业，竟还可以如此的休闲自在，没有焦虑，没有烦恼。
给自己放个长假，也相当于给自己充个电，玩尽兴了再回香港，保持了相当久的好心情。
然而这一年的香港，还有一件大事。年中，一次严重的金融危机突然席卷而来。
香港是以金融为根基的城市，并没有其他高精尖产业和重工业为基础，金融就是生命线，而经济危机冲垮了这一泡沫。股市崩溃，楼价大跌，无数人资产一夜清零，还背上了不少负债。
孟隔云没有任何关于这一年的任何记忆，也对金融危机完全没概念，但她看到每天更新的财经新闻和社会新闻，从未如此确切的了解到会有一件事对全社会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而周星驰是知道这场经济危机是意味着什么的，他看着股市一路走低，房价一跌再跌，再看看自己手上早一年多清空的房产和股票，忽然觉得很庆幸，即使换得的电影版权也只是此刻看不到价值的虚拟之物，虽然的确有些荒唐。他更庆幸的是，那笔《家有喜事》的巨额片酬，还没得及拿去投资就出国了，此刻现金握在手中，反而阴差阳错在这场风暴中将所受到的冲击降到了最低。
金融危机肆虐，本就受盗版碟片和好莱坞电影的影响而江河日下的本土电影业更是雪上加霜。如果要说有什么行业在逆势而上，大概是电视，最起码不受盗版影响，很多电影演员开始回归小荧幕，更多人在这一年被迫转业，从此再也没回来。
星辉公司暂时停止了新片筹备，出于保险起见，周星驰决定等市场稳定再说，但剧本创作没有停，他依然会常去公司，和员工们一起开会、讨论新点子，但更多时候是在家陪着孟隔云喝茶、看片、发呆。
他们忽然就这么闲了下来。
而在同一时刻，大洋彼岸抛来了橄榄枝，一家美国制片公司通过中间人联系上周星驰，邀请他去好莱坞拍戏。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香港市场烂成这样，而好莱坞大片席卷全球，去更有希望的地方发展无疑是条出路。
周星驰拿着那份英文合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现在这境况如果能开辟新的市场无疑是最优解，但美国制片人中心的行业制度对演员来说，却没那么友好，尤其是亚裔。况且他还是习惯自己掌控一切的编导演一体者，已经预想到会是如何的格格不入，摩擦不断。除非像在香港一样，把最大的话语权交给他，但这在目前看来是不可能的，好莱坞不可能做出这种让步。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你的意愿最重要。”
“香港总会好起来的，香港电影也是。”
她记得自己的记忆里，二十一世纪的香港仍是富裕繁华的都市。这场危机一定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只是他们此刻身处其中，看不见终点。
工作计划虽然暂时停摆，但外界对他的期许却未停止。仍有源源不断的剧本送到星辉，基本被他推了个干净。市场越低迷，他越是谨慎，在这个节骨眼上拍烂片，不仅会消耗他积累的口碑，更会损伤观众对本土电影脆弱的感情和信任。
直到有一天，一个推无可推的剧本出现，他苦恼的带回了家。
孟隔云很少见他这样，纠结、痛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活脱脱像是哑巴吃黄连。
“怎么了？”
他把剧本扔在茶几上，坐到她旁边，揉着眉心不说话。
孟隔云拿起来翻了两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剧本……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低俗、恶俗、毫无逻辑，笑点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都1997年了，怎么还有人敢拿这种剧本来找他的？
“谁递的？”她有些生气了。
周星驰报了个名字。
孟隔云想起来了，当初他买断《大话西游》版权、创办星辉时，这人帮过忙。
是钱的话还是小事，可偏不是。
“人情债。”她叹了口气。
“嗯。”
“不能找人改改？谷德昭应该能帮上忙吧？”
周星驰摇头。
“救不回来？”
他点头。
孟隔云又翻了翻剧本，注意到演员邀请名单里有个陌生的名字，过去没有出现在他的电影里，现在却排在了男二号的位置。
“这是要你捧人？”
他没说话，但抿了下唇，遇到不想正面回答的问题时，他总是会不自觉露出这个细微的小表情。
她长叹一口气，把剧本合上，人情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哪怕再爱惜羽毛，有时候也躲不过。
整个1997年，周星驰就拍了两部电影，全是还人情债。
一部是那本烂得没法改的剧本，另一部也好不到哪去。他进组、拍完、拿片酬走人，下映便作罢，决心将这种烂片从自己脑海中移除掉，当自己没拍过，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能勉强自己接戏，哪怕无戏可拍。
香港电影业的确已经半死不活了。经济崩溃、盗版更是横行肆虐，能吸引观众进影院的只剩下强烈的感官刺激，诸如暴力、情色、古惑仔系列那些直白的情绪宣泄一类，然而这些他碰都不会碰。
转机，总归要等。
……
眼看着事业停摆，生活清闲，孟隔云的身份干脆在小范围内公开，好像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除此之外，她还经常跟着周星驰和圈内极亲近的朋友聚餐，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应该要出现在娱乐头条上了，结果忐忑煎熬的看第二天的报纸，往往是长舒一口气。
某天在公司开完会，两人临时起意，定下餐厅位置，径直乘船去了南丫岛。
那家私人餐厅在岛上偏远的角落，位置隐蔽，风景却很好，他们坐在窗边看私人海滩的日落，享用海鲜，喝着香槟，难得什么也不想。
有说有笑间，忽而看见海边有个孤零零的身影在漫无目的的行走着，小小的个子，怂拉的脑袋，他们不约而同的眯了眯眼，连孟隔云都认出了他。
周星驰放下筷子望向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孟隔云已经读出了他的询问，默许点了点头。
片刻后，那人被他亲自迎回了他们的包间，两人有几年没见，轻易旁若无人的叙上旧，孟隔云一声不吭的顺势加了几道菜，给他们开了瓶红酒，而后微笑的坐在一旁，绝不主动插话。
“Jordon，真没想到在这儿都能碰到你，来这儿散心吗？”
陈嘉上抿了抿唇，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星驰早听闻他入职英皇，在筹备明年的新片，但见他此刻失意的在小岛闲逛，必然推进不顺。而在陈嘉上诉苦中，的确验证了他的猜想。
“……现在这市场，不会再给我几次机会……这大概是最后一部了，再不行，真的要考虑转行……喜剧，呵，我现在这个精神状况，怎么拍的了喜剧……”
“你有才华，不会到那一步的。”听到最后，周星驰也只能为好友安慰出这么一句。
而这无法令陈嘉上止住苦笑，他摆摆手，没再说下去，转而提起以前：“真怀念前几年，跟你拍戏那会儿，市场多好啊，所有人都在期待新电影。”
而不像现在。
他闷了一口酒，忽然眼角余光瞥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孟隔云，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星你现在看起来，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周星驰抬起视线，对上他调侃的笑。
“那时候你脑子里只有电影，完全是个工作狂，现在……”陈嘉上看看他，又看看默默在旁喝着茶的孟隔云，意有所指道，“现在看着很幸福。”
纵使进房间后没有刻意介绍，但能与他并坐一起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孟隔云微微笑了下，点点头。
周星驰也笑了，承认的很干脆。
“没错，我现在很幸福，”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她回到我身边了。”
陈嘉上愣了下，对着措辞很是诧异：“回到？”
“我和阿云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事业起步那几年她不在香港，前两年才回来的，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陈嘉上睁大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明白了，一切也说得通了。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秘密！圈里一直暗传你交了女朋友，可谁也不知道是谁。阿星，你这保护工作做得够严实啊。”
孟隔云站起身，主动给他敬酒，笑道：“也得谢谢圈内朋友善良，没往外传。”
这话倒不是客套，星辉的员工基本都知道她的存在，吴孟达、谷德昭这些亲近的人也私下见过她，可至今没有任何风声走漏，狗仔更是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没拍到过，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运气好得匪夷所思。
关系明晰了后，她也可以插进这个话局里，陈嘉上发现聊到电影的时候，她也很有理解，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酒过三巡，孟隔云忽然开口：“说起来，阿星合作过的导演里，我最欣赏的就是陈导您。”
陈嘉上一愣，随即笑起来：“这话真是顺耳，但我有自知之明的。”
她摇头，神情恬淡道：“我可不是恭维，所有电影里我最喜欢《逃学威龙》。我一直觉得导演对演员的感情，是会通过镜头表现出来的，镜头就是导演的眼睛，通过那两部曲和《武状元苏乞儿》我能看出来，您是最欣赏阿星的。”
因此才会让一个被市场定义为喜剧演员的人在虚拟故事里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英雄。
镜头是导演的眼睛，导演的情感能通过镜头被观众清晰的感知。她这轻描淡写的随口表述却令陈嘉上心头微感触动。
“你说得对，”他放下酒杯，“我确实欣赏阿星。很多人看喜剧演员，先是‘喜剧’，再是‘演员’，但在我这儿，阿星先是‘演员’，然后才是‘喜剧演员’。他不光能逗大家笑，还能完整诠释一整个故事，更能轻易打动观众的心。所以我很肯定，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演员。”
被夸的当事人无法参与这话题中，此刻正低着头偷笑着。
“所以陈导，”她说，“你的电影之路绝不会结束的，像你这样会欣赏、会爱护演员的好导演，一定会吸引更多好演员来合作，更何况……再过几年，大陆市场打开，那会是另一条生路。”
这一番话，可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对即将开拍的新电影，忽然就有了信心。
……
1997年还没结束，原以为一切就会这么沉寂下去，可没想在这最后的一个月，一个来自大陆的消息却带来了新的转机。
两年前的旧电影《大话西游》，莫名其妙在北京高校里火了。
起初只是一些师生在高校内部影库里观赏电影，然后是小范围的口口相传，再然后，有人写出几千字的影评分析那些无厘头背后的悲凉。北大、清华的校园论坛里，为其单独开辟了版页，讨论帖盖了几百层楼，盗版光碟在地下渠道疯传，卖盗版的商家大发横财，年轻人甚至以背出台词作为社交活动。
香港的报纸报道还带来实感，等周星驰反应过来，已经有大陆的片商专门跑到香港来找他谈版权合作。
不久后，获得授权的《大话西游》在北京重映，接着是正版碟片发行，虽被盗版冲击，但正版销量也不低。这点收入对曾经亏损的数字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对此刻停摆近一年的星辉公司，却是给一口气续上了命。
而这只是开始，最能挣钱的是预想得到的将来的各种商业合作。
这时，再回想起当时孟隔云百般劝阻他，宁愿卖掉全部固定资产来换取这个电影的版权，很难不让他怀疑她是不是预知了什么。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周星驰看着她那张一眼可知的在装傻充愣的脸，决定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不过，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大话西游》相关的所有商务合作、版权运营，全部交给孟隔云负责，公司的人会帮她对接，但决策权在她手上。
“我不懂这些。”孟隔云有些为难，最关键的是，她过去从不参与公司商业层面的事项。
“没关系，可以慢慢学。”
“可是——”
“这电影属于你，”他的眼神和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原本就属于你。”
动荡、不安、焦虑的1997年终会过去，翻红的旧电影给了他信心，哪怕反馈会滞后，但该来的总会来。香港会在，电影会在，他们会在。
蛰伏一年多后，周星驰开始筹备新电影。
他观察着这两年香港的变化，观察着那些被迫离开这个行业的人，观察着仍在挣扎求存的同行，也观察着自己，这漫长的一年，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和TVB合作，通过电视台海选新人。一方面为人才流失严重的演艺圈补充新鲜血液，另一方面则是为新电影做一个长线的宣传。
在数个月紧锣密鼓的拍摄之后，在世纪末的这最后一年，他交出了一部令所有人意外的作品。不是典型喜剧，不是无厘头，是脱离了典型商业气质，甚至带着浓重的作者气质的半自传的电影。
很多人都很好奇，为什么周星驰要拍这种电影？一般只有人到暮年回顾过往的时候，才会出自传，他现在才三十多岁，正值当年。
对此，他没作任何回答。
很显然的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让他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新的理解，让他觉得，“周星驰”的人生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下一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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