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养成就吃了》泠萸

93、part 93

　　杜君浩合上书，用指节叩了叩硬质封皮：“哪来的？”
　　“池洋前段时间送我的。我平时不看这类书，他忽然送我这个，我觉得他是想通过这本书告诉我些什么，所以我认真的看完了。”路希喝醉以后特别诚实，你怎么问他怎么答，一句假话也无，还答的很详细。
　　杜君浩把书放在茶几上，唤他过来坐，他听话的上前，挨着杜君浩坐下来，杜君浩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一边帮他擦拭头发一边问：“他想告诉你什么？”
　　“应该是恋父情节对人的影响吧。”
　　“哦？你怎么看？”
　　“恋父情节通常出现在3到6岁，以女孩居多，男孩也可能产生类似的心理，其表现就是对父亲的崇拜和模仿。如果恋父情节发展不利，可能会影响人的一生，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大多数人会在进入青春期后将注意力转向同龄人，恋父情节也就随之消解或者消失了。”
　　路希答的很认真，但有些避重就轻，不过他并非刻意如此，他那被酒精影响着的大脑也不支持他做多余的思考，事实上这些话在他醒来后就想说给杜君浩听了，因为一直记挂着，也因为在等杜君浩回来的时间里反复斟酌过，如同打好腹稿一般，所以才能在酒后说的这般流利。
　　杜君浩也听出来了，他回答的这些针对的是自己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自己称他的感情可能存在恋父情节的影响，他是不赞同的，之所以没立即反驳，大概是因为他那反应弧过长的小脑袋光顾着为爸爸决定不成家要带着他过一辈子震惊了。
　　睡前他说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指的大概也是这个，可见他很介意自己对他感情的不确定，为了反驳爸爸的不实言论不惜搬出了弗洛伊德。
　　这样想来，杜君浩更觉自家小孩儿可爱了，噙着些笑意问：“还有吗？”
　　“有的。”路希酒后更迟钝，没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也没看到身后的人微微上扬的唇角，自顾自的说着那些清醒时未必会说出口的心里话，“你说我缺爱，这点我不否认，我爸妈过世早，我姑父是为了我爸的抚恤金才同意姑妈做我监护人的，其实他们很嫌弃我，当着我的面就叫我灾星，说爸妈是被我克死的，没人喜欢我，连邻居都躲着我走。”
　　路希不愿拿凄惨的身世博取同情，所以即便是收养了他的杜君浩也不清楚他寄人篱下的那些年究竟遭受了些什么，又是如何挨过来的。若非喝了酒，又要以此证明自己所言，他也不会说这些。他生来不幸，但他不想怨天尤人，那样才不会让自己变成一条可悲又可憎的可怜虫。
　　杜君浩眼里的笑意淡去，换成了心疼，明明是命途多舛，却被叫灾星，说双亲是被他克死的，他该有多难过？
　　杜君浩放下毛巾，把侧身坐在沙发上的路希抱在腿上，路希楞了楞，抬起眼帘问：“不是要规规矩矩的吗？”
　　杜君浩笑了笑：“爸爸抱儿子哪里不规矩？”
　　路希想了想，无言反驳，也不太想反驳，便顺势靠在了他怀里，接着道：“我确实崇拜你，因为你很厉害，遇到坏人我只会逃跑和求饶，你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趴了。你的内心也很强大，遇到困难就去解决，遇到无理的人和事就直接拒绝，即使提出无理要求的人是你爸，你也不会因为拉不下脸拒绝就被迫接受。你还很会赚钱，很会照顾人，能把自己和我们都照顾的很好。你这么厉害，我崇拜你不是很正常吗？
　　杜君浩用哄孩子的口吻附和：“很正常，所以和恋父情节没关系。”
　　可能是觉得他的语气不够严肃认真，路希抬起眼帘看了看他的表情，虽然没有看出不认真，但并没就此揭过，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摆起了事实：“首先，我不是三到六岁的小姑娘，就算把你我当小姑娘养，我也不是，所以年纪和性别都不符合恋父情节的前提条件。”
　　杜君浩：“嗯，都不符合。”
　　路希又抬起眼帘看他，似是确认了他就是不够严肃认真，路希端坐起来，把他的脸摆正，认真的说：“我也不是青春期的孩子，我是大人。”
　　杜君浩忍着笑附和：“嗯，大人。”
　　路希不说了，蹙着小眉头看他。
　　杜君浩：“怎么了？”
　　路希不满道：“都说了我是大人，你还把我当孩子哄，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杜君浩板起脸轻斥：“哄你还不好？不哄了，自己说。”
　　路希反而满意了，然后楞在了那里。
　　杜君浩见状问：“忘了说到哪了？”
　　路希“嗯”了一声，表情和语气都可怜巴巴地：“说到哪了？”
　　杜君浩轻笑出声，叠指弹了下他的额头：“还说没喝醉，你都喝懵了。”
　　路希没反驳，揉着头回想自己说到哪了，半晌道：“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你明白吧？”
　　这是想不起来，放弃了摆事实的部分，准备直接说结论了吗？
　　杜君浩不想为难他那喝懵的小脑袋了，遂点了头：“明白，直接说结论吧。”
　　路希一脸认真的下结论：“我确定我喜欢你，即使和恋父情节有关系，也只是一小部分关系，不构成直接影响。”
　　他喝点酒也不是坏事，如果没喝酒，以他的个性，便是要反驳杜君浩的不实言论也会委婉些，像这种直击要害的直线球，他恐怕发不出来。
　　杜君浩忍着笑对耿直的小酒蒙子说：“好的，爸清楚了，去睡觉吧。”
　　路希：“等一下，我没说完。”
　　杜君浩：“还有？”
　　路希：“有的，最重要的部分，你要认真听。”
　　杜君浩配合的端坐起来，做认真聆听状。
　　路希：“恋父情节不构成影响，你要怎么利用？没有仗着我年纪小利用这一点，为什么说自己卑鄙？你只是被我喜欢，哪里卑鄙了？以后不许这样说了，想也不可以，这样想你就会有负罪感，所以不可以想。”
　　杜君浩这才知道路希介意的不是自己的感情被视为恋父情节的影响，而是觉得称自己卑鄙自私的他在妄自菲薄，更怕他因此产生负罪感，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楚。
　　杜君浩觉得面对儿子总是很容易心软和心疼并不是因为他心变软了，而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有着让人心软心疼的特质，他的善良，他的宽和，他为人着想时的周到细心，让人无法不动容。
　　“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那么想了。”
　　得到明确也认真的答复，路希终于卸下一桩心事，人也随之放松了些，靠在杜君浩怀里同他说话，没了“腹稿”，他便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他说：“爸，我不会虎头蛇尾的，即使我想那么做我也做不到。”
　　他说：“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喜欢的人而已，你还是我的恩人，是我世上仅有的亲人，是我父亲，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他说：“我感激你，尊敬你，崇拜你，倾慕你，我爱你。这些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即使恋父情节和弗洛伊德的理论全部消失，被世人忘记，我的心也还会记得它爱你。”
　　杜君浩把路希抱在怀里，听他在自己耳畔坦诚的诉说着他对自己的感情，才发现他把少年的感情看的太轻了，它们原本比他以为的要深重，这样的感情当得起一生的承诺。
　　路希抬起眼帘，眼里带着期盼：“爸，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便是没有听他那些话，只是被这双满含期盼的眼睛望着，杜君浩恐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面对这个让他心软亦心疼的孩子，他只能说好。
　　“你也要善始善终，不要中途反悔，我可能承受不起你反悔。”路希反握住杜君浩的手，就像紧紧握着向导带他攀登雪山的绳索。
　　求不得是苦，但当人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后至多会心存遗憾，让人崩溃的往往是求得后再失去。如果杜君浩中途反悔，像很多男同那样娶妻生子，让一个无辜的女孩成为可怜的同妻，那路希失去的就不只是这份感情了，他能承受不被爱，但他不能承受自己心目中的杜君浩烂掉。
　　“好，爸答应你。”杜君浩一直觉得世上不存在感同身受这回事，刀不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有多疼，但这一刻他体会到了路希的感受，那种获得了最渴望的东西后的患得患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坏的结果的忧慌不安，从路希的话里和心里传递了出来，因为太过强烈，以至于连心系着这个孩子的自己也身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