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养成就吃了》泠萸

289、黑猫

　　日头西斜，微风里透出了凉意，路希站起身来，又向着父母的墓碑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父母都去世那么多年了，也许早就转世投胎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两捧骨灰，可这两捧骨灰是他们在人世间最后一点遗留，孩子想爸妈了只能来这里祭拜一下，同他们说一说自己的近况，告慰亡父亡母，已经扎根他处的他心里也踏实。
　　途经一座新墓时路希顿住了脚步，墓碑上镶嵌着墓主人的照片，路希认得这张沟壑丛生但很面善的脸，葬在这里的正是这座墓园的守墓人。
　　路希上次回来时守墓人还健在，祭拜过父母后，路希找到他的值班室，交给他一些钱，拜托他在逢年过节时替自己烧些元宝蜡烛给父母，没想到再见人已在此长眠。
　　路希向着墓碑鞠了一躬，道了声多谢，准备离开时发现墓碑后睡着一只黑猫，路希再度收住了脚，端详着盘着身子安睡的猫。
　　黑猫在夕阳的余晖里睁开眼，用金绿色的猫瞳回视墓前的路希，随即懒洋洋的站起身，从墓碑后踱了出来。
　　它的瞳色和神态都让路希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他不由想起了那只引领自己挣脱尸骨牵制的黑猫。
　　路希在迟疑间开了口，不甚确定的问：“是你吗？”
　　黑猫静静的坐在墓前，乌黑发亮的皮毛被余晖镀上一层浅金，视线落在路希身上，给他的感觉不再是回视，而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越发强烈，一些模糊的记忆以碎片的形式浮现出来，好似潮退后显现出来的礁石，路希试着将它们串连起来。
　　他被自己的尸骨牵制不得离开，清醒但无实感的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昼夜，因为没有时间概念，他只记得一七这个标志性的节点。
　　那天姑母带着表哥表姐来祭拜，三人离开时还天晴日朗，待到傍晚就打起了雷，路希在那有些骇人的电闪雷鸣里见到了引领他脱离尸骨牵制的黑猫，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再恢复意识时已是他的四七，他莫名出现在千里之外的K城。
　　在此期间路希是没有记忆的，那种感觉就像意识被掳走了，记忆出现了断层。当下它们却浮现了出来，尽管是拼图一般的碎片记忆，还是存在断点，但也拼凑出一个因为不知何去何从而跟上一只猫的游魂。
　　黑猫起初并不理他，任他跟在身后，直到被他左一个右一个的为什么惹烦了，黑猫才不再视他为无物，但态度也很不耐烦，他那些人死之后为什么不是转生？为什么仍有意识？是横死的缘故吗？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为什么黑猫可以帮他脱离牵制之类的疑问，黑猫一个也没回答，只道：“再聒噪我就把你吞了，让你死个彻底！”
　　路希被吓住了，他当时想，这只黑猫既然能通灵，说不准也能噬魂，自己还是不要惹它了。
　　黑猫倒是没有驱逐他，带着一缕不知该何去何从的亡魂在这世间行走，不知辗转了多久，也不知途径了几处，最终来到了K城，将路希留在了那里。
　　最后一片记忆碎片是雨夜里疾驰的车辆，就像路希遇袭那晚匆匆将重伤的他送往医院的车子，疾驰而来，疾驰而去，只不过那短暂的停顿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弃尸，被推下车的正是被路希借之还生的少年。
　　原来他叫翟星，被人扼死之后弃尸于烂尾工地，弃尸的人本想将他埋在那里，黑猫在昏暗里发出人类的咳声，让他们误以为有人闯了进来，遂将尸体丢下就匆匆跑了。
　　黑猫说翟星当有此劫，自己也救不了他，只能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尽管已经做了鬼，路希也是胆小鬼，眼见黑猫对着一具尸体自言自语，还仿佛得到了回应一般，觉得诡异极了。
　　黑猫与翟星交涉完便唤路希上前，路希问过去做什么，黑猫似是嫌他啰嗦，冷冰冰的回他一句：“去死！”
　　路希便不敢做声了，上前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但并没一死再死，而是活了过来。虽然把断了一条腿的他丢在雨夜的街头，路段还那么偏僻，他很容易闪现一下就重新变成鬼，但他这个倒霉鬼否极泰来了，遇见了面冷心善的杜君浩。
　　路希朝墓碑前的黑猫颔首一笑：“抱歉，又打扰你了，我只是想说声谢谢。”
　　端坐在墓碑前的黑猫跃下墓台，慵懒的舒展身体，但它不是在伸懒腰，它修长的四肢变成了手臂和两腿，全身的玄色皮毛变作一身黑色衣裤，居高临下的站在了路希面前，身型颀长，面容俊朗，一头黑色长发随风飘扬，金绿色的眼瞳慵懒的半眯着，眼神却如同勾刺一般锐利，只随意的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息。
　　路希是经历过死而复生的人，也知道黑猫非同凡物，所以这大变活人的一幕并没让他震惊不已，只下意识的退开半步，同黑猫幻化的青年拉开些距离。
　　青年伸出微凉的手捏住了路希的下颏，眯着的眼睛打量，似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枉我帮你找上那么久，你和这具皮囊契合的很好。”
　　原来带着他辗转游走是为了帮他找皮囊？路希如是想着，又道了声多谢。
　　青年的手又移到了路希的耳朵上，轻轻的点了两下，喃喃道：“这双耳朵有什么不好？那小鬼竟然嫌弃，他的劫难是命数，与面相何干？”
　　路希不由自主的换上了敬语：“您说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吗？”
　　青年不置可否，收回手道：“看来你过的不错，找到你想要的了？”
　　路希没有完全听懂，便照自己的理解回答说：“我过的很好，前世想要的都得到了。”
　　青年似笑非笑，眼底滑过一丝兴味：“想不想过的更好一点？”
　　“谢谢，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敢贪求更多。”路希从不是贪心不足的人，遂客气的婉拒了。
　　青年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朝守墓人的墓碑抬了抬手，道：“这老鬼护了我一时，我许了他一世平安，现在两不相欠了，我也该离开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就送你一份临别礼吧。”
　　路希还想推辞，却听对方说：“别推辞，也不用道谢，这份小礼物你只能享有七天。”说话间拍了拍路希的肩头，“记住，只有七天，七天之后就算你求神问卜也求不来了。”
　　不等路希再说什么，青年便倏然不见了，一只黑猫迈着慵懒的脚步向墓园深处走去，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微凉的风吹过墓园，墓碑前的□□飘下几片花瓣，落地无声，路希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忽然注意到天色已经转暗，临近闭园的墓园冷冷清清，静的有些骇人，路希没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了。
　　常青树下站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静静看着渐行渐远的路希，如果肉眼可见，便能看出他的面目与那座新墓上照片上的人有着九分相似，只不过照片上的人慈眉善目，面带微笑，而老人微蹙着眉头，眼里透着一丝担忧，猫性本邪，刁钻促狭，那老猫满肚子坏水，孩子你要当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