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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晓风残月 ...

  •   第十三章(上)

      ……
      暖香阁这样的烟花之地,并没有确切的打烊时间。
      但二更天过去,灯也昏了,街也冷了,人也就该散了。
      该歇息下的浪子早就进入梦乡,醉得意兴阑珊的酒客也已飘飘朦胧。

      世界安静下来,有种曲终人散的荒凉感。

      ……
      老鸨召唤仆役们打扫收拾。——为应承客人,鸨儿少不得又换一身衣服,她梳好头,好心情却再也换不回来。

      待一楼地上的残纸果皮收拾干净,鸨儿抬头看看三楼的那间屋子,越发觉得诡异古怪。
      不知什么时候,那间屋子灯又亮了。——三楼的屋子俱已放黑,独这一间亮。

      她盯着那门看了半天,不提防门突然被推开,再次把她唬了一跳:
      眼看周妙彤衣装整齐,面无表情地款款而出。陪着身边一个神采飘逸的男子,两人一同走下来。
      起初老鸨以为那男人是沈炼,但很快就发现,那是穿着沈炼衣服的赵靖忠。

      这是个什么路数!

      “钟大人?”
      老鸨揉揉眼睛。——这位面若春水的青年郎脸上还是那么傲慢,似笑非笑。他走到二楼楼边,站在灯笼下,黄澄澄的柔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笑着轻轻对鸨儿招招手:
      “姑姑,你来。”

      鸨儿不敢怠慢,提着裙子匆匆上得楼来,几步催得自己有些微喘。
      “您这是?……”

      “有事要跟姑姑你商量。”
      靖忠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沈炼的身材比他魁梧,他穿着沈炼的衣物,袖口领口不免宽松,里衬微微露出一线白,显得又尴尬,又有风情。

      看这衣物,老鸨顺口问道:
      “刚才那位锦衣卫的沈爷……他……?”

      对于鸨儿的提问,他回身看了一眼周妙彤,妙彤就低声替他回答道:
      ”不要紧……沈爷,已经睡了。“

      老鸨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神秘的三楼:那亮着灯却紧闭的门扉。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小小闺房,香罗软榻,怎么那么“随意春芳歇”,竟如同一个黑洞子,进去一个放倒一个,各个乐不思归。

      “姑姑,有什么问题吗?”
      靖忠整理自己的衣袖,漫不经心地问。

      “哦,没事没事。钟大人渴不渴?老身给您沏一盏茶去?”
      老鸨儿看看靖忠,强作一个欢笑。

      靖忠也不说话,只轻轻抬手一挥,鸨儿立刻好像得了赦令似的,转身去张罗茶水。心里却感叹得不得了:

      真是小看她周妙彤。枉平时以为你身子弱。
      也真是小看了那位沈炼大人。看上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原来深藏不漏。关门群战起来,倒是混得长坂坡七进七出,乱赤壁火烧连营,好生快活!

      更是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青年郎官,真真好手段:
      莫说方才定是“春潮带雨晚来急”,此刻便是楼上残艳的战场,也只怕做“野渡无人舟自横”。

      楼上的事细节是再不可追问。仆人端着一盏热茶上楼来,老鸨儿接过茶盏,深吸一口气。回身见赵靖忠披衣站在灯下的风流体态,心里照例感叹一句:
      男人啊,生来就是祸害。

      (喂喂,你误会得太深了好吗??!

      “钟大人,您喝茶——”
      “这茶我借花献佛。”赵靖忠笑着接过茶盏,悠悠又递回到鸨儿手中,“不如我敬姑姑你一盏。希望姑姑能成人之美。

      “这话怎么讲?”老鸨听出他画外音,犹豫着接过茶盏。
      “这位妙彤姑娘,我要了。”赵靖忠斩钉截铁。
      老鸨听完不说话,只把眼睛去看他身后的周妙彤。令人意外的是,没想到周妙彤居然也一脸吃惊,怔怔地望着靖忠,竟好像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一般。

      鸨儿心里顿时有数了:尝过鲜,张嘴就要替人赎身的阔老爷少爷,倒也不是没见过——

      “钟大人。看得上这姑娘是您有眼光。你们有缘!暖香阁是什么地方,您不清楚?——”
      老鸨慢慢掀开茶盏,用碗盖撇开些碎沫。
      “喜欢,您就常来看看。什么时候人都在这里,又跑不了。何必心急吞下热煤球呢——没得将来后悔的。”

      “我意已决。钱不差你。人——”
      赵靖忠侧脸回头看了一眼妙彤,“我不带走。还留在你这儿。”

      老鸨儿抬眼看这妙男子,不知道他葫芦里买什么药。

      “从今天起,周姑娘的吃穿用度,还要再升一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把人给我养滋润了。”
      “渴着全京城拣风雅精美的物件。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该学什么,就给她请最一等的老师。”
      “单给她设一间雅致处。有文人雅士来访,若报的是我的名号,让姑娘陪来人喝茶抚琴。茶钱由大娘的意思,随意收几个。晚上再不能留谁夜宿——听明白了吗?”
      赵靖忠一气说来,条条是道。

      老鸨低眉喝了一口茶,心里转得飞快:
      越是听起来怎么都不吃亏的好事,越有可能是个天大的陷阱。——天底下哪有人傻到白使着海样银子,却在青楼养偏房,还留作陪人的道理?!
      “钟大人……可别再说笑。老身要当真了。”

      “就是要你当真。”赵靖忠回身,走到妙彤身边,捻起妙彤的下巴。
      他心里有本帐,如今周妙彤是他账本上的可居奇货,他要灯下看美人,再验一验玉璧成色:
      灯光下,妙彤温软如玉。果然有倾城的姿态。

      她皱着眉,睁大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看似无助,实是隐忍,掩藏在沉默之下的汹涌不悦。平心而论,跟周妙彤之前保持的那种木头一般的死灰冷脸相比,赵靖忠非常喜欢这个眼神。
      他对她无声笑笑。手指慢慢离开美人的香腮——
      “从此以后,她归我了。”

      “那……那位沈大人……一直说要给妙彤姑娘赎身……他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老鸨儿以帕子掩口,小声提醒。

      “沈大人那里,由姑娘来打发他。——“
      赵靖忠想起了什么,脸色阴沉下来。正色命令道。
      ”尤其是他,给我看好了,再不许他来找事。”
      ”他要报不出我名姓,付不起茶钱,就让他滚——“

      老鸨儿心里开始叫苦。
      那个爷,这个爷,都是睡在过一起的人了(大误),何苦穿上衣服又互相为难。把周妙彤圈起来养,自是不为得罪这位“钟大人”,难道那位“沈大人”又是盏省油的灯?——

      ……
      这时,一楼小厮拦不住,突然有几个男子仗刀走了进来。一看就是官门暗道上的。老鸨儿心惊肉跳,以为又是什么凶事,而赵靖忠靠着柱子,轻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地招呼那些人:
      “这里。”

      那些人抬头见到赵靖忠,连忙纷纷行礼——为首的就是金石。
      “你们几个人楼下等着我,金石随我上楼。我们这就回去。”赵靖忠低声吩咐道。

      同行的男子看见他身边的周妙彤,颇有几个青年被周姑娘的美貌吸引。这惊艳的目光收在赵靖忠眼里,倒让赵公公暗暗好笑。

      ……
      不一会儿,赵靖忠从楼上抱着脸色苍白的魏廷走了下来。金石跟在他身边,低头皱眉,小心替靖忠抱着杂碎物件。妙彤跟在靖忠身后,怀里抱着一件华丽的袄子。走到楼下,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上前一步,低头将这藕荷色织锦蝴蝶花纹镶貂毛领长袄轻轻裹在魏廷的胸前。

      赵靖忠抱着魏廷,冷冷注视周妙彤的一举一动;
      妙彤不敢对视他的目光,只是低头将那温暖的织物,掖进魏廷的臂弯,想尽力包裹魏廷多一点。

      “外面风雪冷。她来时穿得本来就少。这样子回去,是不行的——”
      周妙彤低声说道。她声音那么低,微微发抖,竟不像是对赵靖忠说,而是对自己说。

      赵靖忠看着她,皱眉不语。他沉默几秒,突然唤道:
      “你过来。”
      周妙彤走近他,他凑过身去,在周妙彤耳边低语了几句。妙彤低下眼帘,沉吟片刻,轻轻点头。

      赵靖忠又仔细看了看周妙彤,嘴角这才浮现一笑。
      这两人对面而站,倒像一树桃花映海棠。

      赵靖忠轻声补充:
      “你别去动他。让他做个好梦吧。”

      ……
      看他们这一行一齐都走了出去,老鸨心里这才放心:谢天谢地,不枉老娘念了几百句阿弥陀佛。
      不过她又有点困惑,因为她数过上下楼的人,好像差了两个。
      一个是沈炼,应该还在楼上;另一个,该是一个穿一身皮货的外地男人。口音古怪。只见他上楼,似乎不见他下楼,暖春阁里上下到处都再不见这个人踪影。
      他长什么样子呢?老鸨根本记不起来。不过,这大概也并不重要吧。
      ……

      第十三章(下)

      天色亮了。天色亮透。
      天色赤焰红,又散开化做秘瓷青。

      ……
      沈炼从浑身的酸楚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周妙彤的香榻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周妙彤静静坐在他身边。正在抱着汤婆子取暖。
      沈炼脑子嗡嗡地,扶额,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还莫名觉得自己半边脸有点辣疼。

      他侧脸看见周妙彤眼角发红,一幅夙夜未眠的样子,以为自己昨夜唐突了周妙彤;猛得坐起想道歉,却被脖子上的瘀痛分心,吸着冷气扶脖子——昨晚的事情,倒又突然想起来了几分:
      “妙彤,那个人呢?”

      周妙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里哪儿有第三个人?“

      沈炼一怔:
      ”有啊,昨天晚上……”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见过两次面的神秘太监。那位公公面含春色威不露,沈炼跟他说笑过,又被他打昏回去,却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好像会说话一样——
      还有他身上那股香。仿佛现在依稀飘渺可闻。

      沈炼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扒得只剩下内衣。不由一怔:
      “妙彤,我的衣服呢?”

      “他把你的衣服穿走了。”
      周妙彤这句话答得飞快。她没提”他“的名字,沈炼却心里一怔。

      “他拿走我的衣服做什么?”

      “你们昨天打斗时割坏了他的衣袖。他又急着要走。……”
      周妙彤将炭盆前烤暖的棉袍拿给沈炼。
      ”我把他那件外套缝好了,你不妨穿他的回去吧。”

      昨夜匆匆,沈炼不曾细看过这件衣服,如今捧在眼前,才发觉这件锦袍做工十分精细,银线攒的云中月,袖口有流水的花纹。被割破的地方细细缝好,摸上去像一道绵长的伤。
      正是:云中谁寄锦书来。抽刀断水水更流。

      凑近一闻,果然——方才觉得那个人香味残存不是幻觉。这衣袍被热炭熏腾后,腾起来的全是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沈炼并不是一个特别细腻或诗意的人,但当他匆匆披上这件袍子,一时也不禁有些恍惚。——穿上这衣服后,好像被某个幽魂从背后温柔抱住似的。衣物的暖渐渐贴合身上的暖——
      沈炼心里居然浮现这样四个字。
      *依依不舍。

      ……
      沈炼边穿衣服,便咂摸周妙彤的话:方才她提到那个人时显得比对寻常人亲密,这让沈炼困惑起来:
      “妙彤,你认识昨天晚上那个人吗?”

      周妙彤此刻已坐在妆台前开始梳理自己的鬓发,听到这句问,慢慢一回头,语调平静如同说最寻常之事:
      “他……是我义父。”

      沈炼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说什么?!——”

      周妙彤脸上阴晴不定,只转过背去,留给沈炼一个背影:
      “他昨天已经为我赎了身。他说他回去后会帮我疏通。让我早日离开暖香阁。”

      “妙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炼心急如焚地打断周妙彤。他心里发慌,怕眼前这个命苦的女人自己又跳了火坑。
      “惹上他们这些人,不是好玩的——!”

      他早听说宫里的太监喜欢收养子,干女儿。便是年龄相仿的人,也常有为抱大腿肯拜在太监门下认作干亲。面上看似做亲,背地里扯上的尽是金钱权谋龌龊交易。
      周妙彤一个青楼的弱女子,扯上这些豺狼虎豹,哪里会有好事?

      周妙彤慢慢放下篦子,声音冷成了冰:
      “怎么,沈大人,——我认谁做义父,须得你的准许?”

      “……”
      沈炼被她这一句话呛得说不出第二句来。
      他有他的苦衷。周妙彤关于“父亲“的话题,是沈炼的死穴。每次一见到周妙彤那双冷冰冰如愁似苦的眼睛,想到这个女人孤苦无依的缘由,沈炼一腔大丈夫豪气就顿时化作心头块垒。
      他觉得自己深深亏欠她,这愧疚感在他心里结成一个巨大的心结。

      ——赵靖忠偏让周妙彤来打发沈炼,就是看穿这一点。玩个“一物降一物”。

      沈炼压着胸口的郁火,再三追问,妙彤却只是不答。

      昨天他不在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昏过去后,又发生了什么?
      沈炼相信这里面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发生。这些事与他擦身而过,却又理不出个头绪来。莫名地,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扑面而来:

      恐怕有一场大错,自昨夜始。
      ……

      妙彤只言片语也不说,沈炼终于无力地摇头:
      “妙彤。别怪我啰嗦。我是真害怕你出事。”

      听到沈炼这句肺腑之言,周妙彤心里微微一软。沉默半晌以后,她突然语气转柔,感叹道:
      “是啊。你其实对我是很好的了。——”

      陡然听见妙彤这样说,沈炼心口一热,莫明觉得一阵委屈和高兴。他刚要感叹自己的一番苦心倒地不辜负,又听见周妙彤字句分明地接着说道:

      “只是……如果你能从此不管我。只怕我会更好一些。 “
      ”沈大人,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你懂吗?”

      沈炼答不上话。他被周妙彤的话弄得难受极了。那种感觉好像被一柄长枪刺破胸膛,扎穿心脏——他浑身血热,心里却透凉。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能被一句话,戳得如此剧痛。

      他其实知道周妙彤心里恨他。他捂不热她,早晚会等到她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可是,就像第一次有这么预感时一样,他至今依然不知道,当听到妙彤这句话以后,自己该如何自处。难道真的离去?又或者置若罔闻,继续死缠烂打?

      而更糟糕的是,一切万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妙彤未曾脱离苦海,又眼看要进刀山,沈炼要走,那愧疚感却在他心里穿过一根烙铁的锁链,牵着不放他过——
      恍惚中,他心里满满的仿徨无处可逃,如同凶猛的奔牛,要刺破胸膛一跃而出。在那千钧一刻,沈炼突然心里裂开一处决堤,怨起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赵靖忠起来。

      *是的。他一出现,什么都变了——

      沈炼站起身来,心里暗暗做了一个打算:
      “妙彤,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再来搅扰你。但你要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周妙彤冷冷一笑:
      “他是司礼监的人。姓赵。名靖忠。——”

      “赵……靖忠。”
      沈炼怔怔地念了一遍又一遍靖忠的名字。他的大手紧紧地抓着身上的袍子,好像那是赵靖忠的身体。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不再是神出鬼没的魅影。

      沈炼恨不得现在就立刻把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抓到自己面前,问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是,眼前除了这断过袖的袍子,沾衣的残香,
      那个面若桃花的人,又到哪儿去了呢?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晓风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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