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凤阳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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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阁里的季节变化，总是不那么明显的。
时令已过了立春，天气却乍暖还寒，早晚间外出，仍会有湿凉凝重的雾气丝丝缕缕渗入衣衫。
令则公主百无聊赖地放下手中的毛笔，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宫女微月马上走上前来，铺了一张小的条案，细声问道：“公主今日不写字了么？”
“不写了。” 令则公主甩甩酸痛的手腕，“哎，好累啊……”
微月扶公主坐下，手足无措地呆呆站在一边。
“有没有眼力见儿啊！” 一个有些尖利声音传来，令则公主和微月抬头，见是宫女芝兰走来。芝兰是令则公主从小的贴身宫女，自然是这凤阳阁里除了公主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加之性格凌厉，人人都不免让她三分。
对于初来乍到的微月来说，芝兰就更加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公主写字累了，不晓得该奉茶么！” 芝兰训道。
微月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要去泡茶。
“你又何必吓唬她。” 令则公主从小习惯了芝兰的厉害脾气，却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她刚来两天，有什么不懂的，你教她就是了。”
“是。” 芝兰有些尴尬，又冲着微月的背影跟了一句：“别毛手毛脚的！小心打碎了东西！今早不是跟你交待过，今日公主要喝渠江薄片么？”
“哎？喝什么？” 令则公主没有听清，问道。
芝兰恭敬回道：“是昨日湖南安化新进贡的渠江薄片茶。”
令则公主懵懵懂懂：“哦。”
“说是眼下最珍贵的茶品也不为过……听说昨日在朝堂上，每位大臣才只得了一杯饮，人人无不称叹……这后宫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可得的……” 芝兰说道。
“噢，既是好东西，待会儿留着阿涵来了一起喝。” 令则公主道：“话说她怎么还不来啊？”
“想是今日有公事耽搁……” 芝兰答道。
“好吧……没事了，你先去忙吧。”
“公主就不好奇这茶是谁送过来的？” 芝兰笑得有些狡黠。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通报：“顾舍人到！”
令则公主急忙站起身来，迎到了院中，一个眼睛弯弯的笑眯眯的姑娘走了进来，却戴了一顶幞头巾子、穿着圆领朝服、乌皮六缝靴，作一少年官人打扮。
令则公主亲热地牵起她的手，又嘱咐门口负责通传的小太监：“凤阳阁里的常客，以后就别报什么官职之类的了，多唬人呢。”
小太监问：“那不知该如何……”
“说是顾姑娘来了就好。” 令则公主说着，已拉着来客进了内堂，坐下说话。
“怎么这么晚才来呐？我一个人玩好无聊！” 令则公主道。
顾涵道：“今日要写的东西太多，忙了一整天。你刚刚在做什么？”
令则公主指指桌上的纸笔砚台，有些悻悻地说：“喏，写了一下午的字。”
顾涵点点头：“今日听同僚们议论，昨日赏花会，公主作的诗拔了头筹，字却被圣上批评了。果然转眼就在这里乖乖练字呢。”
“这件事居然都传到了中书省！” 令则公主觉得简直太丢脸：“你们这起人不好好工作，成天就议论后宫里谁的字写得不好么？”
顾涵忍不住笑起来：“大家纷纷叹，公主的才气后宫之中无人能比呢，只是这一笔儿稚气的字殊为可惜。”
“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恭维我也改变不了你们笑我的事实。” 令则公主嘟嘟嘴：“我可是很努力在写。”
“以公主的聪颖，假以时日定可笔走龙蛇，鸾回凤舞，落纸烟云……”
“你再这样不和你玩了……”
“别别别，” 顾涵连忙拉住她笑道：“今日写了太多诏令，语气一时都改不过来。”
芝兰在一旁看两人寒暄，竟忘了饮茶润喉，赶紧吩咐微月：“顾舍人没几日便来凤阳阁坐坐的，以后你见她的机会还多，还不快去奉茶。”
微月闻言马上端了茶送上来，低低地说：“公主，舍人，请用茶。”
顾涵抬眼看到这姑娘低眉顺眼，十分小心和气，便对令则公主说：“你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姑娘？看着很灵巧，只是有些胆小，你别把她吓坏了才是。”
“我多么和蔼可亲！” 令则公主睁大了眼睛。
顾涵笑了起来。
“难道不是嘛？” 令则公主颇感委屈：“你倒说说你在这宫里见过的这些皇室，哪一个有我脾气好。”
顾涵点点头，令则公主就算是自夸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少女的娇憨。不过说起来，作为最受皇帝宠爱的小女儿，她身上却一点没有骄矜之气，是以与她能成为多年的朋友。
得到了顾涵的认可，令则公主又开心起来，把了小小的茶盅，慢慢道：“据说这个是什么新近很受欢迎的渠江薄片，今日才得的，你爱喝茶，尝尝看。”
顾涵有些惊讶：“可是昨日朝上的那种茶？今日中书大人回味起来，尚且甘之如露。平常各地进贡的东西，到得后宫里，也是一段时日以后了，何以昨日进贡的，今天咱们就有得喝？”
令则公主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就喝呗，还问东问西。”
“啊哈，我知道了！” 顾涵又笑眯眯地说：“既是他送来的，我就沾你的光喝了。” 说罢饮了一口，赞叹道：“嗯，果然是好茶，汤色红橙清透，香气纯正清远。”
令则公主没心思听她扯那些什么品茶心得，问道：“你说的‘他’是谁？”
“你自己知道还问我。”
“我哪里知道你说的是谁。”
“好吧，一定是那飞昂那小郡王。” 顾涵斩钉截铁地说道。
“郡王就郡王，还‘小郡王’……” 令则公主嘟囔道。
顾涵笑着说：“果然被我说中了不是？你向来事事护着他，他也事事想着你。好啦，我茶也喝完了，该走了。”
“这就急着走么？我叫他们备了膳了，咱们先玩一会双陆呗。” 令则公主道。
“今日不行了，说起来，明日还要早起去兵部制诰。” 顾涵说。
“兵部那一群管行兵打仗的男人，平日里都剽悍惯了，粗声大嗓的，派你一个女官去做什么？难道中书省就没有别的人了？” 令则公主问。
顾涵笑起来：“便是在中书省，同僚也多是男人啊，和兵部有什么区别？”
“可是中书省大多是老爷爷……” 令则公主对手指。
“老爷爷怎么了？老爷爷便不是男人么？……” 顾涵反问。
令则公主：“咱俩在说什么……”
两个人都笑起来。顾涵又叹了一口气，道：“女官多在后宫，像我这样在朝中的，便同男人一般行走，也是无奈。”
“谁让你爹爹是太子太师呢，你的文才又不比那些男人差。” 令则公主笑道：“不过你不如还是早点到后宫来，做个什么尚宫啊之类的，咱们也好一处玩儿。”
“我不来，这深宫里太寂寞了，每日在中书省尚且觉得缩手缩脚，好生规矩。” 顾涵道。
一语戳中了令则公主的心事，从生下来，她便长于这深宫之中，从小所见之人，除了自己的乳娘、身边的宫女太监，就是几个不常走动的兄弟姐妹，连父皇和母后也不多见。直至七岁上开始念书，教导他们皇子公主的，正是大臣顾远，在一次宴会上，令则公主认识了与她同龄的老师的女儿顾涵，遂成为亲密好友，虽为君臣关系，私下却以姐妹相称，无话不谈。顾府在皇宫外面，自然顾涵每次来，都能带来一些外面新鲜的事情，讲给她听。令则公主也常从哥哥们那里听说一些外边的风物人情，却多是在老师或父皇考察他们政论之时，因此觉得言语有些无趣，不似顾涵说给她的好玩。
当然，亲眼见到那些市井繁华，是她从未想过的。
令则公主觉得，如果有那样的走出深宫的一天，想必也就是她出嫁之日。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加让她头痛的问题，对于嫁人的事情，她并无概念，相对于她的年纪来说，现在考虑这个，还有些为时尚早。但要嫁怎样的人呢？虽说最终不过是父皇的一句金口玉言，她心里却也有些模模糊糊的概念，比如，总该是个自己的喜欢的人吧？至于什么样的，就是喜欢的人呢？
想到这里，令则公主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影像，便是那个高高的、一表人才的、人前总是一脸严肃、跟她却会嬉皮笑脸、甚而至于卖萌的，六亲王的儿子，陈飞昂。
对，就是顾涵口中的“小郡王”。
按照常理来说，这个陈飞昂应该是令则公主的叔伯兄弟，却不知因为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坊间流传他并非六亲王所生。然而六亲王对其视若己出，就连皇上也喜欢这孩子从小的聪明伶俐，遂成为目下皇上跟前最红的青年人。
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眼中的陈飞昂。在令则公主心里，这个名曰堂兄又并非堂兄的小郡王，诚然是长辈眼中的青年才俊，平辈眼中的混世魔王，而更令她有些微微得意的，是她还是她眼中的一个顽童，而且是待她极好的一个顽童。
不过，她对陈飞昂有模模糊糊喜欢之外其他的感觉么？似乎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拉回了思绪，见顾涵又默默地吃完了两盏茶，好像看出了她方才在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自己便也乐得个坐看云起。此时见令则公主回过了神，便起身与她道别。
送走顾涵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长安城里寺院的暮鼓声隐隐传入了宫墙。令则公主独自站在院中，几片花瓣落在了长发上，她瘦小的身影，便在仍有些微凉的初春的晚风里，显得有些伶仃，又有些茫然。
歌吹隔重阍。绕亭芳草绿，倚长门。
万般惆怅向谁论？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又是一天过去了呢。
而她却不知道，未来将会怎样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凤阳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