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德赋》云翼风澜

14、第13节

　　侍中张稷在侧，见他如此，不禁开言劝慰道：
　　“先前凡有战事，局面大多如此，只不过，这次特别让人看着不自在……”
　　谢朓倏然转身，正待对张稷说什么，忽然有兵士跑来，说监军的阉人传旨，要谢朓去见一见皇帝。张稷、谢朓对视一眼，都觉诧异。谢朓即匆匆入见。
　　却未料，竟是皇帝不知哪里得了人支招，说谢朓和萧衍多年旧识，彼此熟稔，而这些年来，萧衍多在领兵，棋路在明，谢朓反而在暗，他二人间相生相克，或许也是一理。原本打算准备防守台城的谢朓，忽然接到皇帝命令，要令他负责全部防御战事，一时惊愕莫名。抬眼看领军王莹，王莹正默默摇头，示以“这次可不是我”，又向皇帝身侧投去别有意味的目光。谢朓想了想，便暗自猜测，想出这一步的，大概是皇帝身边的宠臣。
　　——但手法真是太难看了！
　　御座之上，皇帝又道：“当初你为了先帝，以大义灭亲，朕还是记得的。”
　　王莹似乎又轻轻摇了摇头，仔细看，又好像没有，犹如幻觉。
　　然而于谢朓而言，再提他夫人父亲的事，诚然多一场折磨；再者，前番入狱，皇帝显见完全不欲信他，要是今次皇帝身边那些宠臣之一，又像当年萧遥光般给他来一手阴的，他这回恐怕真逃不过去。听皇帝如此说，也只剩下心底苦苦一笑，嘴上道一声“臣谢陛下”。手执节杖，只觉千金之重，眼前又浮现出朱雀门前一片焦土。
　　皇帝还在说话。“朱雀门前，战场已开，卿可放手与贼相抗。”
　　……竟是为了打得顺畅……
　　谢朓俯首，道：“臣当尽所能，救民涂炭。”
　　“卿在军中，资历不足，恐易生变。朕遣白虎幡，为卿督阵。”

　　……全城的兵都给我，是这样，没错；但，其实还是不放心，对吗？……
　　……如果打赢了，我会不会……就像之前的萧令君，鸟尽弓藏？

　　然而即便这么想着，谢朓依然俯首致礼，感恩皇帝授予他如此重大的权力。城中百姓众多；征虏将军王珍国等先已率军赶回，建康城中再点起人手，还有十余万精兵：扣去防守台城者，与萧衍部相抗，也是可抗。一旦襄阳铁蹄踏破城门，那么……

　　“三年不满，四次兵灾，我没想到第四次会是阿练你！”
　　终于任这句话从咬着的牙缝中迸出，朱雀门楼下，两军阵前，谢朓缓缓策马而出。
　　对面阵形静默地两下让开。自西向东，一路从修罗道上披荆斩棘踏过的黑色大纛，此时正领着其他的旗帜，骄傲而华贵地张扬在风中。
　　随从幡上，“尚书左仆射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萧”的字样分外醒目。
　　玄袍、铁甲，黑色战马，萧衍安静地分众而出，停在谢朓面前。
　　——那目光其实分明写满“久见了，好友”，平和而清澈，仿佛以往，不似战场。然而，这次相逢，彼此都是带着刀的。——萧衍目光，似乎还忍不住在对方的戎衣上多留了一霎。
　　而谢朓的目光，却停留在黑色大纛边上，一面样式简净素淡些的黑色大旗。
　　他认得那是谁的旗：晋末的雍州刺史郗恢——郗昙的继承人，虽然被司马家伤害至深，依然怀着“北定中原再回来找他算账”的心情经营晋朝北伐西线，最终死于殷仲堪的嫉妒而几乎灭门的，郗恢。——只剩下遗腹子循，而后生了郗绍，然后是郗烨，然后，郗徽和郗泛。
　　谢朓记得，很多年前，他那时还年幼的表妹，曾经领着他到自家的武库玩，指着躺在库里深处的一面旗子，一字字道：“终有一日，我会带着这面旗和阿泛，重返雍州。”

　　如今，一面同那面旗一模一样的黑旗，又随着前雍州刺史萧衍的大军，回到了建康。

　　心神俱震。谢朓在马背上，忽然就那么一晃。他面前的萧衍和他身后的张稷，几乎都抢上前来扶他，却都各自勒住了马缰，只见谢朓唇角缓缓绽出一丝苦笑，而后，一抹血迹。
　　……原来……那半杯毒酒的旧伤，还没好啊……

作者有话说

　　郗后是郗恢后人这点，我的脑洞，不用考了。我考过，不能证明，不过万幸也没法证伪。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要挂一下郗恢……那么纯粹是作者审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