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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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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美景在山塘,桃花坞里桃花放。游人只识桃花艳,露沾花容花含泪,有谁惜春光。 >
董梁同楚秋霜同台唱戏已有八年了。
楚秋霜本是班主远方亲戚家的小孩儿,只是那家子出了事儿,闹了个家破人亡,就剩了这么个独苗。班主见他可怜,正巧那家也是世世代代唱戏的,便把这小孩儿领了回来。
董梁记得头次与楚秋霜同台长的是一出《玉蜻蜓》。这出戏说的是书生申贵升同尼姑王志贞的事儿,申郎志贞一见倾心,无奈天公不作美,二人终还是以死别作结。
那时他方是一介少年,听得楚秋霜的名字,只在戏台上嚷嚷:“那姓楚的是谁?和我唱戏?我扮的申贵升,他有那扮王志贞的本事么?”
趾高气昂,好不嚣张。
班主在一边儿讪讪地笑。
正热闹着呢,后台上忽地袅袅婷婷上来了个人,一身女道士打扮,正是王志贞了。
那“王志贞”一昂首,出口是个清清脆脆的小男孩儿的声音:“我的王志贞,怎的?”
就是楚秋霜了。
于是俩孩子就叫着劲似的,咿咿呀呀地唱开了,这边儿是“雾中蓬莱神仙境,再见玉女费苦心。她是亦真亦假使傲态,恰似若隐若现藏柔情。”那边儿是“曾与他针锋麦芒酬诗韵,邂逅奇遇在桃林。前朝狂傲今朝痴,他又是恼人又惹人。”
最后倒是班主先开的口:“燕回莺啭哪。”
董梁停了口,也不顾自个儿还一身戏服呢,直朝着楚秋霜去了,“你唱得好!”
楚秋霜冷哼,一甩袖子就要走。
董梁一瞧急了,“诶?夸你呢,你怎的走了?”
楚秋霜冷笑,“方才你不是还瞧不起我么!”
董梁一愣,楚秋霜见他迟疑,更要使性子了。这回倒不是要走,直接在台上挪起了小碎步子,“认母子聚骨肉,天公地道神人莫谴。一声儿字未出言,重重黑影掠眼前……”
竟直接跳到了《庵堂认母》那一段,一番唱词可谓是摧心肝。
楚秋霜又唱:“解元儿子尼姑母,见不得祖宗见不得天。小姣儿栋梁之材毁一旦,教志贞百劫不赦悔恨九泉……”
他声线微微地颤着,好似悲痛得不可自抑。他一个人在唱,没有哪个的配合,仿佛也能叫人瞧见一副母子俱在却不得相认的场景。
——好不辛酸哪。
楚秋霜还在唱:“宁落个千人唾骂万人咒,姣儿的灿灿前程须保全。恕贫尼言难尽心你要意会,愿从此天上地下永不相见。”
刹那,仿佛心也死了。
一段词儿完了,楚秋霜慢腾腾地转身,竟瞧见董梁杵在那儿,眼泪流了一脸。
他慌了,急急地赶上去,“你怎的哭了?”一面用手拭了董梁脸上的泪珠儿,不料那泪水倒是欲滚愈多了,叫他好一阵手忙脚乱。
董梁抽抽噎噎地开口了:“我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谁把《庵堂认母》唱得这么好的。”
楚秋霜皱皱眉,“那你哭什么呢!”
董梁哽了哽,“我伤心。”
楚秋霜手一顿,撇撇嘴,往后退了半步,“我唱得好吧!”
董梁使劲儿点头。
“那你该听我的吧。”楚秋霜侧了侧身,斜眼瞥着他。
董梁还点头。
“那你不许哭了。”楚秋霜把下巴一抬,“不然我还唱,不停地唱,唱到把你的眼泪流干净!”
董梁狠狠吸了吸鼻子,艰难地把眼泪给收住了,再冲着楚秋霜一笑,心里边儿暗自念叨着,其实他挺乐意听楚秋霜再唱一遍的。
于是,自此之后,戏班子里就多来了个当家花旦,那个扮小生的就成天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后头,言听计从。
“当家花旦”楚秋霜自然觉着是自个儿唱得好,董梁自然该听他的,不想董梁自己还有种说法。
这不正扯着呢,董梁蹲在戏班子门口的石墩上,下边围了一圈儿小弟,个个仰着头一脸崇拜。董梁就拍拍胸脯,好一副不可一世的霸王模样,“知道我为什么听阿楚的么?阿楚他是谁呀,在戏里边儿他可是我老婆!我们这些当汉子的,就该宠着老婆!你看人家娉娉婷婷弱柳扶风的,你忍心欺负人家么?”
下边儿小弟就开始起哄了:“董大哥可是真汉子!”
那小弟叫廖遥常,当年一块儿和董梁在外边流浪漂泊的小乞丐,被班主同董梁一块儿捡回来的,论辈分楚秋霜还得叫他声师兄。他倒不及董梁那么有天赋,整个人都冒傻气。
董梁不在乎,这是当年小时候一块儿相依为命的弟兄;班主也不在乎,在他看来,有这么个小孩儿在,就当找个乐子也不错。
当初董梁刚开始扮小生时候——那时候楚秋霜还没到班子里呢——曾演过梁玉书,结果把廖遥常这小家伙震得,目瞪口呆地盯着董梁,就差没喊出来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地结巴道:“师……师兄,原来你居然是宰相之子?!”
合着是把戏文当真了。弄得董梁是哭笑不得,戏班子里其他人就没什么可顾忌了,一个个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没从房顶上笑到床底下。
廖遥常一个人木木地杵在众师兄弟当中,不知所措,“怎的?我哪儿说错了?”
最后还是董梁把这呆子拽回房里,顺带扔下四字评价:“丢人现眼。”
此时此间,董梁自石墩上一跃而下,哪儿还有半点拌小生时候的斯文模样?却见他两个拳头一撞,嚷嚷着:“真汉……”
“子”还没来得及蹦出来呢,气就萎了。哪儿能不萎呢?人楚秋霜就在树底下站着呢!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说出来叫我也乐一乐?”楚秋霜拨了拨头发。此时他自然没穿戏服了,一身月白的日常袍子,头发懒懒散散地披着,许是常年扮旦角的缘故,总叫人觉着有点儿男生女相的意思。这斜斜地把眼睛一瞥,啧,媚眼如丝呢。
董梁结巴了:“这……”
廖遥常呆愣着,似乎不大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于是老实孩子就如实“禀报”了:“董大哥他说楚哥你是他老婆,还说他听楚哥你的是因为要让着老婆。”
楚秋霜地听完了,才道:“诶哟,原来我是你老婆啊,我还不知道呢。”
董梁“嘿嘿”讪笑,也没忘了瞪廖遥常一眼。
廖遥常不明所以,直眉楞眼道:“董大哥,我说错了?”
着实欠抽。
楚秋霜倒不管他,直起身子来,“那成。那儿东厢房屋角儿里,有块搓衣板,你去拿出来,跪两个时辰,就当家法伺候。”
说着就挪着小步子,慢慢儿地走了,一面感慨着:“今儿个天挺热啊。”
另外几个小师弟们憋笑憋得辛苦哦。
“我……”董梁欲哭无泪。
这大太阳底下,跪俩时辰的搓衣板?别开玩笑!
“怎么着?不听老婆的?是不是真汉子?”楚秋霜一回身,立刻用董梁方才说过的话还击。
十几个小师弟立马憋不住了,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恨不得笑晕过去。
董大哥呀,您就认了吧。
于是,是日傍晚,戏班子里一帮生啊旦啊的,就看见董大哥一瘸一拐地跟在楚哥后边儿,走得好不辛苦。楚哥挑了挑眉,扶着董大哥找了片阴凉的地方,叫董大哥做了,自个儿蹲下来,给董大哥揉着腿。
小师弟们这边“啧啧”成一片。
楚哥手顿了顿,稍稍偏了偏头,往小师弟那儿一瞪。
小师弟们望风而逃。
惟独廖遥常一个,还在那儿追着人问:“哎哎哎,你们怎么都走啦!”
董梁倒丝毫不觉着自家被罚跪搓衣板有什么丢人的,瞧着楚秋霜,嘴里唱腔就出来了:“门内拜三宝,门外栽艳桃。试问种桃人,修佛还修妖。”
是《玉蜻蜓》里申贵升初遇王志贞时的词——申大爷出门游春,碰上了法华庵里满目的桃花,没来由地就觉着“尼姑种桃失品行”,恼了,就对着王志贞出来了这么一句。
楚秋霜刚赶跑了一群小孩儿,就听着董梁唱了这个,稍稍顿了顿,给面子地接了下去:“此花结仙果,千年赴蟠桃。庸者自不识,可恶且可笑。”
随后二人都瞧着对方,怔了怔,一同笑了出啦。
——这正是竹马竹马,两小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