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道魔倒计时（四） ...
-
道无余不喜欢过于拘谨，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
这一点从他随性的言语和动作里就看得出来，并不是藐视礼节，而是不古板拘泥的表现，倒是让人并不讨厌。
说起来叶英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他究竟是怎么在短短的数天里和道无余熟悉了起来，熟到彼此都将对方的存在当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似乎每个人都潜意识的忘记了几天前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头一天的时候，道无余在早上会外出去行医，叶英则抱着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静看着头顶的竹叶。晚上被外出归来的道无余撞见之后立刻被拉进屋子针灸了一遍外加一顿黑脸训斥：眼睛不好的人不要过度用眼，尤其是仰视。
于是第二天叶英没有再出去抱剑观竹，等道无余归来之后看到的就是少年轻合着双眼静静盘坐在竹塌上的样子，宛若嫡仙，风骨天成，比起以往回来都是空荡荡的样子多少让道无余有种愉悦的感觉。修道之人总是得耐得住寂寞的，但家里多了点人气也是不错，尤其是每晚回家都能看到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真是让人心情很不错啊。
不过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叶英始终保持着同一种姿势同一种状态在屋里打坐着，这让道无余看久了心中多少有些异样。
“虽提醒汝不可过度用眼，但也不必太过拘束。”
“吾心开阔，怎会觉得拘束？”
道无余不置一词，兀自摆琴上塌，手指轻抚过丝弦所制的琴弦，只轻轻一拨，清脆动耳的弦音顿时让叶英的精神一振：“好琴。”
“琴是好琴，曲亦是不差，”道无余嫣然一笑，清澈眼底隐带着一丝骄傲看着他：“好友可愿听吾弹奏这一曲？”
叶英闻言，同样回以爽朗轻笑：“求之不得。”
唐时有诗云：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这首白居易先生所作的诗，不追究其背后隐喻朝堂的污秽，明面上所描述的古琴之风，“光彩减”，“尘土生”实在是令人叹息不已。叶英也懂音律，但毕竟没有专精过，听过的乐曲大多数是来自七秀坊的柔婉舞乐与江南的小调，白居易所说的太古之声他并不明白是怎样的一种乐曲，但现在，他认为自己应该是见识了一回“太古音”的真面目。
问道抚碧琴，西下封云巅。弹指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曲终收拨，道者唇边尤带笑意，微阖着双眼回味着清越悠扬的天籁琴音，久久不能自拔。
叶英心中倏然一动，伸手取下腰间的伯氏埙。嘴唇贴上冰凉陶瓷的瞬间，一阵低沉而空灵的埙音凌空响起，道无余瞬间睁开了眼，喜形于色道：“好友也善音律？“
叶英轻舒了一口气道：“会一点，说不上精通。”
“莫要谦虚，”笑逐颜开的脸又带上了一丝惊喜，道无余忍不住劝道：“吾宗门弟子俱善弦音，好友这一手埙奏倒是令吾有些惊奇，不放多吹奏几首容吾好生回味一番。”
“吾因你之琴音触动才吹奏了几声，倒是让你挂心了，”叶英莞尔一笑：“也罢，难得有兴致，道长何不也多弹奏几首，让吾再见识一番尘弦太古音。”
“哈，倒不如合奏一曲，”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笑道：“善！”
看，有时候人与人的交情就是这么简单，一杯酒，一手曲，更甚至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让两位互不相识的人成为知交好友，又或者说，一段孽缘。
鸠盘神子染上了一种病，一种看不到银鍠叶英变脸就浑身不舒服，就会胸闷气短的病。魔子想要看看有着人性一面的鬼族皇子能走到哪一步，又能怎样坚持他可笑的念想。在此之前怎么可以脱离他的视线，他可是要亲眼看到银鍠叶英被束缚住，向未来与他低头的那一刻！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他要看银鍠叶英变脸！
天知道他看到那张无论风吹雨打都是一副波澜不兴样子的脸是有多气愤，当然看不到那张脸更气愤！！
让一个任性自我到极点的魔没有满足兴味之前失去有趣的目标，后果非常严重。
于是银鍠家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鸠盘神子，给吾站住！！”头发都炸起来了的银鍠朱武提着银邪，气愤的眼神死死盯着前面逃窜的人影紧追不舍：“不把东西留下来今天吾不会与你罢休！”
“哎呀呀，银鍠朱武，你知道你自己现在真的很像只红毛头狮子么？！”灵活的避开来自各方的围追堵截，鸠盘神子犹自游刃有余的回头调侃着银鍠朱武，顺利的让战神阁下愤怒值再上了一个新高度，不过这还满足不了魔子的兴味。
“你弟弟都不急，你赶着上来讨债做什么，”他挥了挥手中从叶英剑窖里抢来的战利品，带着挑衅意味得意洋洋的看着朱武：“ 要拿让他自己来啊。”
“鸠盘神子，也就只有趁人之危的本事！”
“趁人之危？”重复了一下这个充满贬义的词语，鸠盘神子轻蔑一笑：“换做是别人，吾还不屑为之。”话音刚落，神子将手中的数把兵刃猛地向朱武甩去，嘴里还大吼着：“还你！”
“可恶！你别跑！！”迎面飞来的神兵被朱武一一小心接下，回过头来，那可恶的魔早已奔出去数丈远，眼看着就要没影了。弟弟花费无数心思所铸的兵刃就被人这样的糟蹋，这口气不出他就不叫银鍠朱武！！
“算了吧殿下，”徐徐赶来的伏婴师有些头疼的看着这满地的狼藉，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追不上的，这次姑且放过他，下次伏婴会布计，让他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屡次挑战吾之忍耐界限，决不能轻放，”说完之后，朱武的眉头尤未放松，他有些阴沉的道：“书房那边损失如何？”
“乱成一片，有些重要文书甚至是被他烧了。”
“岂有此理！”
“吾认为鸠盘神子这么做的背后不仅仅是为了恶作剧，背后必有甚么图谋。”
“那就是你的事，查出来，然后解决掉他，”朱武回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吾相信你的能力，下一次，吾希望听见鸠盘神子的事已经被完全解决。”
“是，请殿下放心，”伏婴师微微曲身，恭敬的道：“请殿下慢走。”
“哼！”
注视着挟怒而去的身影慢慢消失，伏婴师面上的笑容也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森冷的不耐表情。
对，其实对鸠盘神子失去耐心的不止银鍠朱武一个人。
不过和朱武的关注点不同，伏婴烦躁的是他被影响的工作历程。
银鍠叶英去了哪里，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据前些日子回来的朱武所说，三皇子这些日子公事繁忙所要在道境逗留几天放松一下。凭伏婴师对叶英的了解，绝不可能是这个理由。能让他逗留在外的原因，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能放下公事，还不让女后和朱武知道....不，朱武可能在隐瞒什么。
想到这，伏婴师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无数的算计开始在他的心头盘旋。
一直用术法隐藏在附近其实压根没走的鸠盘神子蓦然露出了身影，翘着腿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伏婴师，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他，啧啧称奇：“你现在的眼神，表情，真是有趣，伏婴师，你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吾开始好奇了。”
“好奇可以说是一种好事，也可以说是一件坏事，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上。”
“哦？”鸠盘神子挑了挑眉，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反问道：“那你觉得，吾该将好奇用在何事上呢？”
“银鍠叶英。”
“有意思，这么直接的卖了你的上司？你倒是的确跟你表现出来的忠诚一样，”眼神骤然变冷，神子一字一顿的道：“两，面，三，刀！”
对此他的质疑伏婴师丝毫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噫，原来神子对书房和剑窖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是为了三殿下么？”
“这是让吾失去乐趣的代价。”
“哈，那神子为何不去找回自己所要的东西呢，”伏婴师笑道，眼中的算计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是直接戳中鸠盘神子的心意：“你想要的答案，从孤月下手。”
“吾开始欣赏你了，伏婴师。”
说这句话的魔眼神分外的嘲讽，不过伏婴师的心情却实在是大好，几无血色的唇微微上挑，勾起冷漠的弧度：“这句夸奖，伏婴师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道魔倒计时（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