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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失吾爱 ...

  •   ——飞鸟如何去爱,怎么会爱上水里的鱼。

      早春二月的覃城,绿意盎然,买卖铺户渐渐兴旺起来,街道上的行人也一天比一天多,本地的、过路的、做生意的、访亲友的,往来不绝,简直称得上“热闹”二字。
      小小的覃城只有一条大街贯穿东西,城里最大的两桩买卖就是城中央隔街对峙的栖凤楼和如归客栈,两家店从开业那天起就明争暗斗、难分高下,传了几代,至今依然互不相让。所以当一位年轻人紧锁双眉,大踏步走出栖凤楼,急匆匆直奔街对面而来的时候,如归客栈的掌柜急忙站起身,满脸堆起笑容迎上前去。
      胡掌柜在这张柜台后面坐了二十多年,一双小亮眼珠早练就了看人分高下的本领。只见这位年轻人修长玉立,英挺矫健,多半武艺在身,满脸不快但并无凶意,可见通情明理,尤其看他周身上下,虽然是紧沉利落的便行装束,但却穿绸裹缎,镶金嵌玉,说不尽的精致讲究,必然出身富贵。
      “一定是对门的黄掌柜有眼无珠,怠慢了财神。”胡掌柜心下暗喜,嘴上比平时更甜:“这位客官您往里面请,敢问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敝店虽小却应有尽有,足以款待人中龙凤。”说着,不怀好意的瞄了眼对面“栖凤楼”三个字。
      “多谢掌柜盛情,我想打听一个人。”年轻人说着掏出沉甸甸一锭银子,随意放在柜台上,无暇顾及胡掌柜眼中变换的神色。“这个人比我年长一两岁,身量与我相仿,要瘦一些,说官话,独自走路,无车马,随身带一个小包裹,大概在这一两天之内经过覃城。不知掌柜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胡掌柜没有低头看台面,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来。虽然眼下的银子实实在在,面前的公子彬彬有礼,但是二十年来,胡掌柜的为人始终八面圆通,对任何可能与麻烦有关的事情都敬而远之。
      年轻人微微一笑:“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我们约好在覃城会面,同游城北栖凤山,无奈捎口信的人糊涂,没说清楚在哪里相见。贵店在城中首屈一指,说不定我那位朋友慕名而来。”
      胡掌柜听他说得有理,放下心来,拿过簿册认真翻看,翻过一页,手背就无意碰一下银子。
      “我倒是见过一人,与公子说的相仿,他是昨日正午过后来的,要了一间耳房……”掌柜说着,不由自主地瞄了眼年轻人腰间镶嵌的明珠,心里暗暗估量。
      年轻人听出掌柜话语中的重音,点点头道:“我这位朋友向来行事简朴。劳烦掌柜差人带我去见他。”
      掌柜摇摇头:“那位客官要了房,略为洗漱就出门去了,说好回来用晚饭。不过傍晚时分,来了一个仆役,说是那位客官被他家老爷留下了,取走了包裹,付了一天房费,还多付了一餐晚饭。”
      年轻人急忙问:“请问是哪家老爷?”
      “说是城南韩府的老爷,韩老爷以前在京城做过官,现在赋闲在家,最好客,平日常有各处来人去拜访他。”
      年轻人一抱拳:“多谢掌柜指点。”转身便走。
      掌柜的美滋滋的收起留在柜台上的银子,掂了掂,足有一二十两。

      这位年轻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归闲庄的少庄主程玉庭,他要找的人是他的好友李少蟾,然而目的却不是游山玩水这类风流雅事。
      五天前,少蟾路过归闲庄,与故人小聚半日,离别时,他说自己要回北方老家。不料他走后没多久,庄内就发生了重大变故。玉庭快马加鞭,沿着好友可能路经的城镇探访,见到茶楼酒肆就进去询问,一路追寻,终于在覃城赶上了他。
      “既然昨晚少蟾被韩老爷留下过夜,现在才半晌午,想必他不会这么早就告辞。”玉庭心里盼望着,拉过马直奔南城。
      到了韩府门口,他等不及通报,径直往里闯。门上的仆役哪能拦得住,急得追在后面直叫:“站住!哪里来的大胆狂徒!光天化日竟敢私闯民宅!还把我们老爷放在眼里吗!你等着,我去报告官府来拿你!”又向着四下胡乱喊道:“有贼人啊!贼人来了!”见他忙活个不停,玉庭心里不觉好笑。
      覃城一向治理清严,民风和顺,韩老爷在此颐养天年,与世无争,平日往来韩府的不是旧日同僚就是慕名访客。家下的仆役根本连个贼影子也没见识过,听说有贼,都慌忙走过来看。玉庭已经来到正院,只听上房内传出说话声。
      一个中气充沛的老者声音说道:“李公子一定要再多留几日,莫嫌老朽招待不周。”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晚辈贸然来访已然不敬,承蒙主人盛意叨饶了一宿,不敢再……”“哎——,何谈叨饶?后辈晚生中,难得遇到李公子这般……”老者话未说完,已被院中的吵闹声打断。
      此时大小仆从都赶到正院,远远的围住玉庭。与其说他们是前来“抓贼”的,不如说是好奇这样一位风流英俊的公子,为何要擅闯府宅,既然到了正房,为何又恭恭敬敬的等在门外没有举动。
      门帘一挑,主人从屋内走出,谈嗽一声:“何事吵闹,惊扰贵客?”还没等有人答话,少蟾随后出来,一眼看见玉庭,感到十分意外:“程贤弟,原来你也来拜访韩老爷。”
      老主人闻言,把院中的陌生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由得暗暗称赞。他转回身说:“李公子,这位可是你的相知?”
      少蟾见状连忙介绍:“韩老爷,这位是我的知交好友,归闲庄的程少庄主。”
      “既然是公子的至交,想必也是一位雅客。”主人说着挥挥手:“都下去吧,以后遇事不可如此惊慌。”
      仆从中有的是从韩老爷任上跟过来的,也有的曾经在官宦之家当过差,见过一点世面,下去后三三两两的谈论着新来的贵客,想不到他和样貌寒酸的李公子如何能结为挚友。
      韩老爷把玉庭让进房内,落座已毕,重新上茶,然后才问他有何贵干。
      玉庭赶忙站起身,施了个大礼:“晚辈擅闯贵府,罪过至极,还望韩老爷见谅。其实晚辈要找的是这位李公子,唯恐与他失之交臂,不得已才匆忙进来。”
      少蟾听了大感不解:“玉庭,我记得并未对你提起过我要来韩府。我路过覃城,偶然听人说起韩老爷隐贤在此,临时起意才来登门造访。”
      玉庭满脸苦色:“唉,说起来话长。我一路走一路打听,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才算找到你。客栈掌柜说你在韩老爷家做客,我生怕来晚一步你又先走了,才冒冒失失惊扰韩府。”说着,又对主人连连施礼。
      韩老爷原本好客,见玉庭是少蟾的朋友,又见他一表人才、举止有致,心里十分喜欢,听说他一路奔走,虽然此时还不到午饭时间,已命人准备汤水酒饭为他接风洗尘。
      少蟾一同谢过韩老爷,便关切地问:“玉庭,我们分手才几天,你又如此急忙找我,莫非有重要事情?”
      玉庭点点头,露出凄然的神情:“少蟾,我师妹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恐怕只有你才能救她。”
      “你说的是林姑娘吗?”少蟾非常惊讶:“前几天在归闲庄见到她还安然无恙呢。”
      “唉,前因后果一言难尽。师妹……她中了百难掌。”说出这几个字让玉庭感到非常难受。
      少蟾更加惊讶:“何百难何前辈内力深厚,他自创的百难掌路数精奇,当世之中,能与他对掌而有十足必胜把握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师妹没有立刻殒命可算是万幸,但是她肝胆俱损,经脉尽伤,已经奄奄一息,昏迷不醒。请遍了城里的名医,针石汤剂完全不起作用,合数人之力也无法将真气输送到她体内。就连大师兄也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认为我能救她呢?”
      “少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了解你。”玉庭望着好友,诚恳的说:“再有名的神医,专长的不过是普通百姓的寻常伤病,大师兄虽然武学精湛,但是对医药所知不深。我知道你师出名门,又曾经跋山涉水,遍寻散失民间的医经药典和隐居各处的世外高人。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够救云儿的命,那一定就是你。”
      少蟾低头沉吟不语,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望向玉庭:“我现在并没有十成的把握,我需要先看一看林姑娘再作打算……”
      玉庭站起身,一把握住少蟾的手:“云儿是替我挡去一掌才弄成这样的,我一定要救她!”相知十余年,少蟾第一次看到玉庭如此动容。
      韩老爷是文官,而且终年埋首卷帙,一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纸墨笔砚,经史子集,对江湖上的事一窍不通,当然不明白二人所谈之事,但是他也听出事关人命,事不宜迟,因此不便再作挽留,只是一定要二人饱餐酒饭,又牵出两匹骏马相赠。少蟾本是安步当车,玉庭骑来的马已经筋疲力竭,所以二人并未推辞。
      临别之时,韩老爷命人取出一封书简,交给少蟾:“李公子,老朽虽然归田若干年,但是在往日同侪之间还是略有几分薄面的。你先前提到的那几处书院,只要拿了这张名帖去,想来不会再受冷遇。”少蟾心下感动,深深施礼。主人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何况少年人勤学好问,老朽本当鼎力相助。待到那位姑娘平安无事之后,你二位必要再来舍下一叙。”

      归闲庄平静得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老侠客褚慕纵横江湖数十年,声威显赫,忽然一日心生倦意,于是挑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之处建起一座庄园,名为“归闲”,身边只有一两个最心爱的小弟子,疼如儿女,享起天伦之乐。
      自从归闲庄落成的那一天起,褚老侠果然再也不问江湖世事。渐渐的,昔日故人老的老,走的走,彼此见面越来越少,后生晚辈自顾不暇,更无心问及一个早就自愿退隐的老头子。所幸老侠客平生最不吝惜所能所会,因此桃李满天下,弟子徒孙成家立业遍布四方,依然时常回来探望恩师。况且庄园四周虽非闹市重镇,倒也太平富饶,邻里间和睦融洽。因此,归闲庄内虽然安宁,但并不冷清。
      褚老侠年近百岁之时,无疾而终,一生之中,也算应有尽有,了无遗憾。眼前的弟子尊从先师遗愿,不痛悲、不重孝、不大肆宣张,只告知了诸位师兄弟。倒是乡里邻居的百姓,有的感念褚老爷素日慷慨豪爽、平易近人,前来烧一吊纸钱、掉两滴眼泪,权作送别。
      如今,远近的弟子大多已经赶回庄内,后事简便,无需多虑,只待择日送恩师安然归土。
      归闲庄是褚老侠自己的产业,老侠祖上家底丰厚,膝下又无后继,因此将整座庄园连同所有家财,尽数留给自幼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徒弟程玉庭。少庄主外出寻友,便请二师兄暂代处理庄内事务并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玉庭一下马,直奔师妹所居院落,正好遇到大师兄刚探完小师妹的伤势。玉庭满脸期待的迎上前:“大师兄,云儿怎么样了?”
      苦渡和尚摇了摇头:“这几日,我们各人将自己所知的方法都已试遍,依然毫无起色。我每日都来为林师妹输送真气,或可延续一些时日。”他看到玉庭的脸色,本想劝导几句,想了想,又作罢。景臻本来是褚老侠座下首席大弟子,学艺最久,悟性最高,武学修为与老师不相上下,就连性情也颇为相似,恩师归隐后不久,他也看破红尘,削发为僧,法号苦渡。从此,对佛法所费的苦心竟不亚于昔年对武功的痴迷。他早已看淡生死情缘,面对小师妹的不测,他心里面只有对众生哀苦的慈悲佛心。但是他想到,既然生死随缘,不可强求,人心的固执与宽怀亦随缘而起。程师弟一心为情所苦,难以自释,自然是因缘未至,又何必强要他放弃呢?
      少蟾与苦渡大师见过礼之后,玉庭便拉着他直奔师妹的卧房。
      进了房门,少蟾立刻垂首缓步,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周围整洁淡雅,完全没有他经历过很多次的那种生命将逝时的痛苦、绝望、残乱的气氛。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如此擅自闯入闺房。
      玉庭轻轻走到一张卧榻前,缓缓撩开纱帐。榻上平躺的,是一位宁静的少女,如果不是她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表明了她的虚弱衰竭,你会以为她正在安详的睡眠,而且做了一个平和的梦。
      玉庭不敢留在师妹房中,他生怕从少蟾的脸上看出令人失望的后果。他独自一人坐在房后的小园中等待,家人知道少主人车马劳顿却无暇用饭,早已端上精致茶点,玉庭一杯接一杯的自斟自饮,竟然没发觉自己喝的不是酒。
      不知过了多久,少蟾的身影出现在游廊上,他的表情就像那位在房中沉睡的少女一样平静。其实,玉庭只知道好友精通医术,妙手回春,却从未真正见过他治病救人的情景,所以并不了解这种平静代表什么。
      少蟾在玉庭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去,他坦然的正视玉庭急切的双眼,却并没有用简单的几个字说出自己的结论。
      “我无幸当面领教何前辈的武功,但是听说他自恃内功深厚,所以他自创的百难掌虽然招式独出心裁、玄妙莫测,但是掌中的内力却是光明磊落、毫无机巧,只以力道取胜。而尊师的内功,亦属纯阳至刚的路数。”少蟾顿了顿,见玉庭一言不发的点点头。
      “林姑娘的内功自然源自尊师,但是她修为尚浅,况且身为弱质,当日想必是情急之下未及充分运气,便已生生的接了何百难一掌,那情形,就和打在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身上一样。”玉庭又点点头。
      “其实,这样反而与她无害。何百难的掌法本来是专为应对势均力敌的内功高手,将对方的内力逼回体内,扰乱其经脉。内功低微的人挨了此掌,危害先少去一半,只有身体承受沉重的打击。林姑娘自幼习武,虽经经此巨创,还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不错,当日大师兄立时验视过师妹的伤势之后,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为什么无论是还阳复苏的丹药还是深厚平稳的本门内功,都不能让她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呢?从受伤那一日起,她就仿佛睡着了一般……”
      “林姑娘脉息沉缓微弱,腑脏经络都受到毁损。但是……”少蟾说着,站起身,在园中慢慢的踱了几步,“其中似乎有些奇怪的征象……我不得其解。”
      “到底是什么,你快说。”玉庭遽然起身,紧走几步赶到好友身边。
      少蟾沉思了一会,转过脸对着玉庭:“我发现,在林姑娘身中百难掌之前,她的心脉,其实早已受了创伤。”他见玉庭面露困惑,便进一步明说:“换句话说,林姑娘中了百难掌,伤势严重,但是在她心里,却毫无脱险求生的欲望,只盼望如此长眠不醒,因此,无论旁人如何努力施救,也是枉然。”
      玉庭呆呆的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分明不肯相信。
      少蟾把话已说明,便不再犹豫,继续说道:“玉庭,我对林姑娘所知不多,但是她正值青春年少,境遇优越,原本无可忧虑。况且以往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林姑娘生性豁达开朗,并不像自寻烦恼,感月伤花的寻常女子。不知究竟为何心中有此郁结?”
      他见玉庭没有答话,又说:“本来我也想过她与尊师情同父女,尊师过世令她万分悲痛。但是再经细察,这件令她如此伤心之事,还应在发生尊师过世之前。”
      少蟾微微一笑,拍拍玉庭肩头:“玉庭,你知道我从来无意窥探他人隐情。如果确有缘由致使林姑娘伤心欲绝,我无需知道始末究竟如何。现在要想救她性命,自然应从心脉开始调养,或许能有一线转机。我现在就将疗方写下。”说罢,转身欲往前院。
      “少蟾,别走!”玉庭终于开口,语气中流露出为难、悔恨和困惑。“其实这件事我早想对你说明。在人情世故方面,你远比我更最通达明理。唉……如果我早向你请教,云儿她也许不至于落此下场……”

      “唉——事情从头说起吧,有一些你也是知道的。”二人在小园中重新坐下,又有下人来换茶水点心,玉庭要了一壶酒。
      “师父他老人家早年闯荡江湖,广收弟子。比他的武功更值得称道的是他挑选弟子、调教弟子的本事。我六岁那年拜入师父门下时,师父已经年逾古稀,诸位师兄均已各自创下家业,就连师侄之中,出类拔萃者在江湖上亦已略有微名。我知道师父年轻时曾经娶过夫人,育有一女,不幸妻女被仇家所害,虽然后来师父手刃仇人,为亲人报仇雪恨,但是斯人已逝,无法复生。从那以后,师父便始终孤身一人,不愿再牵连亲人。我入门几年后,师父收养了远房亲戚留下的一名孤女,闺名林绣云。也许是身边的孩童让老人家有所眷恋,师父终于决定退隐,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不再招收弟子。他带着我和林师妹迁至归闲庄,安安稳稳的颐养天年。
      “平时长住庄内的少年人,除了仆役侍从,就只有我和林师妹。各位师兄虽然也常带家眷弟子回来居留多日,但是其中的少年却都比我俩矮着辈分,言语举止多少还有顾及。所以师妹只与我最亲近。
      “我与师妹一同长大、一同玩耍、一同学艺。我比她年长几岁,自然处处让着她,师父也格外宠爱她,当她开始习武之后,师父更把当年女儿留下的一柄宝剑“晓露清风”给了师妹。不过师妹并未因此骄纵任性,她心地纯良,性情爽朗,我实在很是疼爱她。
      “五年前,有一位郭老爷带着小公子千里迢迢从沱阳来到归闲庄,说是久慕师父大名,务必请师父收下郭公子为徒。这位郭公子,年已十六七,大概先前跟家中教师学过一些花拳绣腿。师父本来立意已决,不再收徒。但是无奈郭氏父子苦苦相求,其心诚肯可嘉,郭老爷更不惜赠予黄金千两,重礼若干。尤其是师父见到郭公子天资聪颖,纯朴虚心,勤恳好学,如得遇名师指点一二,未尝不是可造之材。因此师父心下松动,收了郭公子做了关门弟子。我叫他郭师弟,师妹年幼,还是称他郭师兄。当初讲好,授业五年,不得归家,五年后,师徒双方再做商议。
      “这五年来,师妹过得很开心,至少身边多了一个玩伴。而我年岁既长,渐渐在江湖上走动,间或外出替师父办事,因此有时不在庄中,有郭师弟陪在身旁,我也不必担心她一个人感到孤单。
      “郭师弟身世不俗,品行端方,尤其可敬的是他勤学好问、踏实耐劳,连我也时常自愧弗如,师妹以前贪玩,跟着郭师弟反倒着实下了不少苦功夫,武功颇有长进。
      “和我比起来,郭师弟的年龄与师妹更为相当,脾性相投。他们自幼所遇的情境大不相同,互感好奇,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郭师弟始终养尊处优,自然不像我这般对师妹处处担待,时而吵吵闹闹,反而感情日深。
      “后来,师妹很快乐地告诉我,她和郭师弟已经情投意合、互表心迹。她从小有什么话都对我说,有些话她不肯告诉师父,但是从不避我。”玉庭不知想到了什么逸事,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其实师父对师妹向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归闲庄中也没有诸多繁文缛节。但是郭师弟出身名门,家教严谨,他不肯背着父母私自许约,他说自己对师妹情真意切,他年学满出师后必会据实禀告父母。他们平素相处也是守礼有节,除了我,再也没有旁人知道他们的事。
      “我心里自然很替师妹高兴,你情我愿已属难得,郭师弟这样的人品,也颇可托付终身。你不必疑心我另作他想,我和师妹朝夕相处十几年,彼此心中手足之情已远胜于寻常骨肉。”
      少蟾始终一言未发,听到这里,微笑着点点头。玉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余下要说的话不易出口。
      “转眼之间,五年期满,郭师弟的武功大有成就,师父也十分满意,应允他可随时回归闲庄再来讨教。郭老爷亲自从沱阳赶来接公子,再次遗以重金,对师父千恩万谢。这一次,郭老爷见到了林师妹,无非出于礼节说些赞赏的客套辞。
      “郭师弟就这么走了。三个月之后,郭府差人送来请柬,说郭公子聘下某家小姐,某年某月某日在沱阳城行礼成亲,恭请授业恩师、同门师兄盛驾光临云云。此外,郭公子走后再无一言半字单独寄予师妹。
      “师父对其中的内情丝毫不知,自然欢喜,时常提起郭师弟夸赞一番,还与我们商议何时上路,如何备礼。师父说他闲居已久,正想动动身骨,沿途顺路探访旧日故友,看看世间变迁,况且郭家不在武林中,婚嫁俗务更非江湖中事,并不违背誓言。
      “云儿当着师父的面当然只能顺意奉承,只有我才知道她心里有多么难过。”
      玉庭低下头,咬着嘴唇。
      “云儿也不能让旁人看出她的变化,因为庄里的人都知道她多言爱笑,也对她格外照顾,若是有人见她不快,关心问起,她无法据实以对,所以云儿的谈笑举止与往常一般无二。到她独自一人的时候,真想不出她会如何……”
      玉庭不住地摇头。
      “起先云儿连对我也不肯说,只当作无事发生。后来她实在忍受不过,对我流露真心。从那以后,我时常寻机会带她外出,以避开熟识之人,只有我们二人相对时,她可以暂且不必再强作欢颜,委屈苦闷也不致郁结心中。
      “你知道我最不会安慰人,我也从不与云儿说起郭师弟,说他坏话,或者说他本来无奈、身不由己之类。我只想让找些不相干的事来做,让她不要一直沉沦。”
      玉庭抬起头,长叹一声,脸上微微有些红晕。
      “也许那些时日她孤单无助,只有我可以依靠。也许郭公子的感情无疾而终,让她想到我俩自幼相依为命,从未彼此食言。也许还是我的所为过于体贴,有悖常情,以致让她再入误局……”
      少蟾此刻才开口:“我明白。而且我能猜到你会如何回答她。”
      “不错,我心里对云儿始终只有疼惜,而且我明白她此时心中牵挂的人依然是郭师弟,只是一时迷惘才会……总之,这次是我再伤了云儿的心,只怕还要伤得更深,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我从未拒绝过,而今,却害得她连唯一一个可以听她倾诉、给她宽慰的人也失去了。
      “不久,师父过世了,倒是与这些事无关,云儿始终也未让师父察觉她心中的困苦。只是我们无法再赴婚宴,郭师弟自然也不能改动婚期前来奔丧,唯有互致书简表情达意。
      “数起变故一同发生,对云儿打击沉重。她除了每日依礼拜祭外,就是躲在房中,对我也不说一句话,心中必然十分痛苦,难以自拔。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前几日你在庄中,我几次想向你请教,最终,还是话难出口。
      “唉……这些话若是早对你讲了,你必然能想出好办法,云儿她也不至于……”
      玉庭双拳紧握,再次低下头去。
      “那一日,何百难登门生事。昔日他与先师数次对掌未占上风,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大约近日自觉又有所成,千方百计找到归闲庄,企图扳回颜面,岂料故人已逝,复仇无路。
      “言语之间他对先师颇多亵渎,我和云儿无可忍受,与他刀剑往来。我自知习武多年,先师所传只学得九牛一毛,然而即使在何百难掌下,也不致三五招就送了性命。那一掌百难掌,原本劈向先师的棺椁,我自然仗剑相迎,哪料到云儿抢先一步挡在我身前,硬接了一招百难掌。幸好大师兄接到讯息前来奔丧,恰在随后赶到,让何百难再次讨不到便宜,可是云儿却已命悬一线。
      “原先我只道她护门心切,不顾性命,今日经你点破,我才明白,她以为身边亲近的人都已经一一离去,觉得了无希望,宁愿以死明心。
      “都怪我……师父临去前将云儿托付于我,以为我能够好好照顾师妹,我却连累她性命不保……我与师父情同父子,与师妹亲如手足,如今却有什么颜面再见他们!”
      少蟾轻轻拍拍好友的手:“玉庭,你不必责怪自己有负于林姑娘,因为你并未作过违心之事。你也不必为林姑娘的境遇感到悲伤,缘由天定,既然此番姻缘未成,说明郭公子原本非她命中应得之人。师门有难,林姑娘舍生忘死,挺身而出,以报答先师教养之恩,并救护心中敬爱之人。林姑娘如此重情重义,理应长命百岁,他日必有良缘锦程。”
      “这么说,你有办法救她?”
      “林姑娘的伤势虽重,根由在于心脉,苦渡大师虽然武学精湛、经验丰富,但他身处方外,早已不问人间七情六欲,自然难以察觉其中奥妙。”少蟾微微一笑,“我确实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救治心力衰竭……”
      玉庭激动得握住少蟾的手,不知说何是好。
      少蟾笑着摇摇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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