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青誓

1、白如白牙

　　灯光微暗，颜色迷离，酒吧里的音乐声恰到好处，勾出一丝夜色的魅惑。
　　杯中色泽漂亮的鸡尾酒已经见底，江离让服务生过来结账后，将指间快要燃尽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夜晚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着热情、魅惑、迷醉甚或于冲动——这里依旧与八年前相似，只是……物是人非。
　　他静静看那烟雾散尽，正欲起身离开，桌子却被一个人撞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虽然那声音很快便湮没在了音乐声里，但他仍是皱了皱眉，抬头望去。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他喝醉了，我一时没扶好……”面容秀致的青年连连道歉，一面拽起身侧跌跌撞撞的人，埋怨道：“真是的，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现在倒好，还要让我这寿星伺候你……”
　　江离微微偏过头，看了看他身边那人，目光却猛地凝住了。
　　那人挥开青年的手，身子一歪坐在了江离对面的椅子上，笑着道：“别管我，我没醉……不用你送……”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颊边还有一点酒窝，看起来纯然无害的模样，声音里甚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让人全然无法生出恶感来。
　　一旁的青年颇为无奈的道：“行，那总得找个人来接你吧？你这副样子出去开车，明早就上新闻了。你手机呢？我打电话让沈彦青过来。”
　　“不要……”那人撇了撇嘴，做了个捂住手机的动作，喃喃道：“彦青会说我的……”
　　“……”
　　江离回过神来，抬手将刚才那一撞之间滑到桌边差点打碎的酒杯挪回来，有些迟疑的叫出八年未曾唤过的名字：“徐尘。”
　　对面的人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倒是那青年惊讶道：“诶，你们认识？”
　　“认识。”
　　其实并不仅是认识而已。
　　那青年打量了他的神色片刻，迟疑的试探道：“那要不你送他回去？我那边场子还没散呢……就是看这家伙醉的不行了……”
　　江离看了他一眼，“好。”
　　“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
　　那青年走后，江离看向对面的人，与那双略微迷离的眼睛对视几秒，道：“还认得我么？”
　　徐尘趴在桌上，抬眼看他，极为认真的注视打量，却偏偏不说话。
　　江离移开目光，面无表情的起身，道：“走了，送你回去。”
　　徐尘非常听话的站起来，江离怕他站不稳，抬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徐尘笑了笑，歪在他身上，凑近他耳边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江离皱了皱眉，并未答话，只是扶着他离开了酒吧。
　　厚重的玻璃门将喧闹挡在里边，外面夜色已沉，路灯微显昏黄的光透过树影散在路面上，微风里带着点白日里未消散干净的暑气，吹散酒吧里带出的烟酒味道。
　　江离打开车门，将人放到副驾座上，附身给他系安全带，一面问道：“你现在住哪儿？”
　　话音未落，却被那人抬手环住了侧腰，用力搂住，他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挨着那人胸口，声音微沉：“做什么？”
　　昏黄的灯光透过前窗的玻璃落在江离的侧颊上，徐尘有些迷惑的抬手摸了摸，触感微冷。
　　江离皱眉，偏开脸，将安全带扣上，便直起身关上了车门，自己走到驾驶座上，又问了一遍：“你家在哪？”
　　徐尘应了一声，半晌，才道：“九楼。”
　　江离微微抿唇，发动了车子不再理他。

　　“徐尘，我拿到了国外交换生的名额。”
　　对面那人微微低头搅动杯中的咖啡，偏西的日光从他身后的玻璃窗里照进来，给那乌黑的细碎发丝染上淡淡的一层金色，逆光的角度看来，那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像个漂亮的细瓷娃娃，让人想要伸手触碰呵疼。他微微眯起眼打量了片刻，忽的笑出来，开口道：“我知道了，分手吧。”
　　那人搅动咖啡的手忽而停了下来，徐尘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见他慢慢抬了眼帘，眼瞳乌黑透着沉静的清冷，却不露情绪：“我有件事想问你。”
　　徐尘不知想到什么，笑出声来，没等他问便答道：“爱过。”
　　青年微微抿唇，犀利漂亮的眉眼流露出些许嘲讽的神色，衬着冷白的肤色在徐尘的眼里就莫名变得勾人起来，就连那慑人的冷漠也压不住他心底猛然燃起的邪火。
　　莫名的想要吻他。
　　却见他拿起了那杯温热的咖啡，有一瞬徐尘想到了江离像某些电视剧里一样拿那杯咖啡浇到他身上的画面，然而实际上那人只是若无其事的将咖啡端到略微苍白的唇边，似是觉得碍眼一般抬了抬眉，开口道：“滚。”
　　江离甚少说这样……直白的话，不过就算是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依旧是冷的，不带多少愤怒或是憎恶的情绪，淡漠的好像是一句陈述。
　　于是自己笑着站起来，道：“那我滚了。”
　　挥了挥手，仿佛毫不在意的转身离开，从咖啡馆靠窗的玻璃反光上看到那人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姿态优雅，神情淡漠，似乎刚刚他们的谈话并不是分手而是最简单没营养的对话。
　　所以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画面逐渐破碎，他看到江离站在一片逆光里，身旁是开得繁盛的粉白色早樱，那人带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眉眼间没有惯常的冷淡。
　　他还记得那是初见的瞬间，再也留不住的流年。
　　江离……
　　徐尘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多少年没梦见那个人他早就忘记了，连学校的那片早樱林他也几年没去过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而眼前并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徐尘想起昨晚似乎是喝醉了，只记得林岳说要送他回去，后来……
　　徐尘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将目光从天花板挪开，打量四周，眼前是个十分整洁干净的房间，只不过缺少居家气息，显然是在酒店，且不是什么路边的小旅馆。
　　大床正对着书桌，一个男人靠坐在椅子上，从此处只能看到后背。那人穿着浅色衬衣，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间夹着静谧燃烧的香烟。片刻，他微微侧过脸，徐尘注意到他右耳上有细碎的光亮一闪而过，那人抬起手，抽了一口烟。
　　尽管他对抽烟没什么好感，但不得不承认，这人抽烟的姿势十足的优雅性感，顺着微侧的脸颊看去，睫毛略垂着，却很长，头发乌黑，皮肤微白，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点冷漠的禁欲意味。
　　片刻，那支烟已经燃尽了，男子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站起来整了整衣衫，便转过了身。
　　看到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时，徐尘不由得僵住了，那分明是昨晚他梦见的人，只是八年不见，当年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容变得更为成熟，却也显得更加犀利冷漠。
　　江离见他醒了，长眉微扬，淡淡道：“好久不见。”
　　“你……”徐尘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先问什么，半晌，才道：“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刚回来。”江离系好领带，拿齐东西，道：“我要去上班了，其他的有空再说吧。”
　　徐尘还没答话，那人便径自离开了房间。徐尘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愣了两秒。
　　真是的，连个手机号都没留下。
　　片刻，他又想到，江离居然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酒店，这算是信任他么？
　　徐尘叹了口气，又倒回了床上，与此同时，房中的灯一下子全数熄灭，连空调的声音都消失了——
　　卧槽，房卡啊亲！
　　徐尘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衣衫不整的追过去，刚一拉开门，却发现江离还站在门外，手里正拿着那张房卡，虽然面无表情，但徐尘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想法一般眉开眼笑起来。
　　江离将房卡给了他，道：“我下午六点回来。”
　　“等你回来哟~”
　　江离装作没听到那上扬的尾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徐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面上神色渐渐沉静下来，片刻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徐尘在酒店里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披着浴袍正打算叫个外卖的时候，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震动起来，联系人显示的是沈彦青。
　　徐尘往床上一躺，笑眯眯的接起来：“彦青~”
　　“还活着怎么不来店里？”电话里的男声清朗优雅，语气虽然不留情面，听起来却仍是十足的磁性。
　　徐尘一边翻着外卖单，一边道：“我这不是不想当某人的电灯泡，自觉的圆润嘛？你还不领情……”
　　他长叹了一声，正待接下去长篇大论，沈彦青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道：“行了，少胡说，什么时候过来？”
　　“啊！肚子好疼……”徐尘为了力求真实，捂着胃部在床上翻滚，顺便嘤嘤嘤几句。
　　“……”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便挂断了。
　　徐尘不由得笑出声，然而过了两秒，突然想到以沈彦青对自己下手毫不手软的性格，结果必将是惨烈的——这绝对是从小到大以来得出的深刻体会。虽然这么想的时候，他忘了自己以前捅了多少娄子，才造成沈彦青由收拾烂摊子到收拾他的转变……
　　徐尘握着手机思考了片刻，先打电话订了餐，然后又回拨了沈彦青的电话。
　　“嗯？”电话那边的人一点都不惊讶，当然语气里也毫无徐尘脑补之中的恼怒，甚至因为声线的缘故，听起来低沉且带了点温柔的意思。
　　当然只是表象！
　　徐尘深吸了一口气，作沉痛状：“彦青，我刚刚知道了一件事。”
　　“怎么？”
　　“你还记得江离吗？”
　　那边的人沉默了两秒，似是想起什么，应道：“嗯，想起来了。”
　　“啊？”徐尘以为自己的情史已经丰富到这个从小到大的朋友绝不可能记得每任情人名字的地步了，故而语气一个不慎暴露了伪装。
　　沈彦青虽然本来就不相信这家伙会有什么沉痛的事情要说，但见他这么快破功还是忍不住一笑，调侃道：“我当然记得，你情人里面，他是唯一一个先开口甩了你的。”
　　“……”
　　徐尘因为这句话郁闷了好半天，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但就算如此，这句话的杀伤力还是巨大的……以至于江离下班回来的时候，徐尘依旧没有缓过来，打开门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江离有些莫名的看了他一眼，径自走进了房间，顺手解开领带和衬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徐尘默默的关上门，再把自己挪进来，一抬眼就见他解开扣子之后露出的锁骨，那好看的形状一下便勾住了他的目光，看起来同从前一样泛着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更是无比禁欲的诱惑。
　　江离注意到那目光，不由得皱了皱眉，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哦……”徐尘呆呆的应了一声，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都等你一天了你这么快就赶我走啊……”
　　这话说的颇为委屈，江离道：“有话直说。”
　　“我……”徐尘又瞄了一眼那领口，正直道：“我想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