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棋》浮生三公子

1、第 1 章 眼前是一片

　　眼前是一片雾绡烟縠，却远远地传来清越悠扬的琴声，如溪流般汩汩流淌。不禁令百里屠苏有些怔忡，好像……似曾相识，一时间心绪不宁。他似是被琴音所吸引，不住追着琴声响起的方向缓缓走去。
　　越往前走，草丛越密。深碧色的草叶上挂着许多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草叶的茎脉滑落。用佩剑拨开挡在面前的草丛，所见却是一袭如梦似幻的背影。
　　月色如水，男子端坐于高崖，纤长的手指抚着琴，低回婉转的琴声从指尖流泻而出，如珠落玉盘，令人心醉。
　　男子墨黛色的长发垂至腰间，欣长清冷的背影恍若谪尘仙子。一只巨大的纯黑水虺静静卧在男子身旁，像是为琴声所醉。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百里屠苏却莫名升起一种熟悉感，就好像……本该如此，现世安稳，岁月风平。
　　“屠苏师兄，”一个如清泉般悠越的声音响起。百里屠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却见一张放大的俊美容颜近在眼前，不由一个激灵向后挪开距离。若不是唤他师兄的男子眼疾手快拦住了他的腰，百里屠苏恐怕已经与地面亲密接触。
　　过近的距离让百里屠苏能看清男子眼中的星辰，那一双美目仍是静静地望着他，就好像能看进他的心里。百里屠苏不自然地挣开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以背影相对，冷冷道：“何事？”
　　“少恭只是见屠苏师兄紧闭双目，怕是妖毒发作才来叨扰，若有妨碍到师兄，那是在下的不是。”欧阳少恭谦逊有礼的答道，如斯有礼，倒是让百里屠苏有些愧疚，语气也不禁放柔了些许：“有了少恭炼的丹药，自是已经大好。少恭不必为我担心。”
　　欧阳少恭淡淡一笑，温润如玉：“那少恭便心安了，屠苏师兄于我有救命之恩，少恭自然不敢怠慢。”
　　百里屠苏听到此话却有些不是滋味，就只是因为与他有救命之恩，他便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在剑阁前跪了四个时辰想必极是劳累吧，再加上连夜为他炼制丹药，定是一夜未眠。那若是他人救他，他也必定如此吧。
　　百里屠苏若有所思中扭头看到摆在琴案上的古琴，略带诧异道：“你可会弹琴？”
　　“少恭不才，也是略懂音律。若屠苏师兄不弃，少恭自是可为师兄弹上一曲。”欧阳少恭笑得柔和。
　　许是被这炫目的笑容蛊惑，一向不愿与他人亲近的百里屠苏竟鬼使神差般应了下来：“如此甚好，有劳少恭。”百里屠苏一听到自己说的话便想咬下自己的舌头，面上虽无表情，耳尖却已泛红。
　　欧阳少恭没看到眼前人纠结的这一幕，白玉般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徐徐响起泠泠的琴音，舒缓如清泉，低回如呢喃。长长的一绺刘海高高的拢在发冠中，清俊柔和的脸庞便这样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陌上人如玉，翩翩佳公子。
　　百里屠苏手执佩剑，和着琴曲挽了个利落的剑花，舞起了剑来。少年挺拔的身姿恍如一幅画般美好，剑气所发，震得一棵树上花瓣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紫色衣衫的少年静静地伫立花雨间，甚是好看。
　　曲毕，剑入鞘。少年却仍站在树下，呆呆的望着飘零的落花。欧阳少恭嘴角微弯，知是少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色，十几年来孑然一身，孤寂一人，也是心疼他的遭遇。若不是自己对永恒的偏执，也不会有之后的种种……或许，自己对半身还是愧疚的。所以当他魂飞魄散，机缘巧合落入时间缝隙中又回到这一片故土时，他想到的是如何弥补对半身的愧疚。
　　前尘已散，他不再是那个善弹琴曲的上古仙人，不是执着长生的蓬莱之主，不是妄想逆天改命的丹芷长老。只是一个想为自己好好活过这一世的普通人，也让曾陪伴他身边的人有不同于过去的结局，哪怕自己终究将死，能再远远地看他们一眼，看见他们过得安好，也总是好的。
　　欧阳少恭一步步向百里屠苏走去，伸手抚落少年头上沾着的落花瓣，面上温柔不减。
　　后山里的这一幕自是美好得让人不忍破坏。
　　于是，两人也都未注意到假山后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