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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故人 不敢,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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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卿染了风寒,但并不严重,主要还是落水的惊吓了。赌局是她落水的三日之后了,那时候虽然还未痊愈,可也差不多了。
南域府里的人早已迫不及待。对手只有一人,可越是这样,人们就越会感觉这个对手实力强劲,这个赌局无比精彩。
当水云卿以赌神的装束出现在赌桌前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引来了众人的惊呼与喝彩,这些,她早就习以为常。
对手出现了,是一男子,二十来岁年纪。他没有束发,两侧头发垂下来,盖住面颊。着一身葛布衣衫,甚是低调。可即便如此,水云卿的目光还是穿越人群直直插了过去。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身形,那双眼睛。那个人是——宋仁。
坐在房梁上的钟离珉也认出了宋仁,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水云卿心道:“他竟还敢来应我的局么?原来为避着水家,逃到了这里。那便陪他玩玩好了,也不知他可有什么长进。”就是那一瞬间,水云卿做了一个决定:不用她见招拆招的手法,而是直接硬碰。
还是简单的比大小,十个回合定胜负。
第一回合依旧是试探,水云卿抄起了色盅,随意晃了两下。寻常的数字,两个四,一个三。宋仁则是两个五一个二。
第二回合,水云卿依旧镇定自若,而宋仁却已经沉不住气了。水云卿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破绽,虽然这些年来他颇有进境,可还是逃不出叶若汀所教给水云卿的那一套。叶若汀和水云卿的赌术都是博采众长,还少有人能够翻出她们的手掌心。
常人出千,都是靠给赌具做手脚,这样来得又快又容易,可除非极其巧夺天工,否则总能被人抓住破绽。而高手出千,其实就是靠简单的手彩,不易被发现,更是钻了赌界规矩的空子,就算被发现了,大多也不能怎样。可这手法极其难练,怎比得上前者更为捷径呢?当初,水云卿是练裂了多少色盅,手上起了多少老茧才练就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赌术啊!
果不其然,宋仁轻轻松松地拿到了三个六,水云卿笑而不语。
第三回合,水云卿暗道:“我也要来了,看着吧。”
三花聚顶,双方都是三花聚顶。引得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水云卿嘴角微挑。你是断不敢局局三花聚顶的,若是那样,定会有人查你,就算没人看得出你如何做的手脚,我却已看出;而我却敢,因为就算有人查,也没人查得出什么。
接下来,一连三个回合,双方都是三花聚顶,已引得四周之人连连喝彩。
第七回合,宋仁果然如水云卿所料,放了一个回合,是两个五一个六。而水云卿,不慌不忙,还是三花聚顶。
第八回合,宋仁又放了一个回合,可水云卿,还是三花聚顶。
宋仁已有些慌了,这注毕竟下的不小,而赌神已经追平了。
第九、第十回合,都是三花聚顶。
打平了?这又是赌神少有的失误。
不过,这么多的三花聚顶,总是要查赌具的,一切还都在水云卿的掌握之中。这时候,宋仁才真正面露紧张之色。不过,他倒还沉得住气,想是这千术不那么容易被破解。
有擅长赌博之人上前来将色子量过、称过、听过,都无任何问题。然后,他们拿来了磁石。磁石一寸一寸靠近宋仁的色子,只听“啪”地一声,色子被吸在了磁石上。四周一片唏嘘之声。
水云卿慢条斯理道:“这有什么可稀奇的?我的色子也是铁的。今日摇着就感觉手感不同了。”
那是宋仁买通了赌坊的小厮,把双方的色子都换成了铁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赌神会出此言。
查验的人又以正反磁极全都试过,色子的确是铁的,而不是磁石所制,所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又一一检查了桌子、椅子、二人身上的装束,都没有问题。
真的是平局吗?
这时,水云卿慢条斯理道:“宋公子一掷千金,在下佩服。也难怪宋公子能如此挥金如土,手上那个戒指真是立显身份,不知那上面镶的冰种翡翠价值几何啊?”
水云卿这一言 ,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那枚戒指上,宋仁的额上渗出了冷汗。查验之人仿佛得到了什么提示一般,忙用磁石抵上宋仁的戒指。宋仁不及躲避,磁石已吸上了他的戒指。
水云卿笑道:“我道是什么呢,却原来只是个铁家伙啊。”
查验之人又以另一磁极抵向戒指,果然,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排斥着。同极相斥,异极相吸,那戒指,就是磁石做的不假。
水云卿道:“现在,你还想抵赖吗?”
宋仁硬着头皮道:“两次栽在你手里,算我倒霉,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我知道,你这赌局的赌注,不是你的命,我也不会要你的命。我赌神逆乾坤,也不是记仇的人。只想问问宋公子,赌局当中出千,该怎么罚呢?”
“砍……砍手……”宋仁不情愿道。
水云卿一个眼色,便有溜须拍马之人上前按住了宋仁。水云卿随手拔出一人的佩刀道:“这位兄台,借宝刀一用。”然后她一步一步向宋仁逼近着。
走到宋仁面前,水云卿一字一顿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莫怪在下无情了。”说罢,她举起了刀。
见赌神如此发狠,众人有的心惊肉跳,有的却抱着看好戏的态度。
命……这都是命啊!宋仁闭上了眼睛。
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那是手起刀落的声音,这时候,胆小的人才睁开了眼睛。而胆大的人则看得真切。刀是砍在了他指尖前的一寸。宋仁身上的冷汗已浸透了衣衫。
“放心,你的手还在。”水云卿把刀扔在了地上。
宋仁不解其意,一脸怒气和疑惑地看着水云卿。
水云卿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外面早已下起了瓢泼大雨,初春的雨水打在身上,还寒得刺骨。宋仁就这样被两个人驾着,扔进了雨中。
众人这一次才是真的惊呆了。这个人到底和赌神结下了什么梁子,竟让赌神如此发狠?
水云卿就这样拂袖而去,留下一片猜测。
巷子里,宋仁在雨中狂奔着,几次摔倒都顾不上身上的伤痛。这些年来虽为避着水家逃出了京城,可他一直都是不甘心。苦练赌术,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够雪耻。而今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赌神离开了京城,来了南域府,还公开挑战,这个机会再好不过。可谁知三年的工夫,如今的赌神和当初的那个水大小姐,已然判若两人。宋仁才明白,这一次,他真的是拿性命在做赌注。
前面等待他的,竟是一座人墙。
十四人并肩而立。后面的十三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其中一人略略向前,为前面一人撑着伞。撑伞的人是十三护卫中的穆莘。前面伫立的人,纯金面具,纯黑披风,夜幕下,看不清面孔,亦看不清表情。那便是赌神,亦是水云卿。
十四人缓缓走过来,宋仁却只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那种感觉,或许就是死亡迫近的感觉吧?同样的一个雨夜,同样的人,位置却不同了。
走到宋仁面前站定,水云卿缓缓摘下了面具。
宋仁只隐约看到水云卿脸上的刀疤,甚是骇人,他浑身一个激灵,瘫倒在地上。
水云卿又揭下了刀疤。
宋仁又是一惊,面前的这位,俨然还是那位惊为天人的水大小姐啊。
水云卿冷道:“宋公子,还记得在下吗?”
宋仁咬着牙,眼里的怒火几近喷了出来,“赌神……水云卿……你敢说,你就没有作弊吗?”
水云卿依旧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不敢,可你敢说出来吗?就算你敢说出来,你可以试试,他们能查出来吗?别以为你把我色盅里的色子也换成了铁的,就真的能死无对证了。”
“算你狠。事已至此,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着水云卿和身后的十三个人一步一步逼近,宋仁才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一时间好像变了一个人,“水……水大小姐,当年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如今……如今你的容貌既已恢复,就……别……别……”他已语无伦次。
又是一声冷笑,水云卿并不理会宋仁的求情,只是兀自说道:“宋公子,在下还真真是要感谢你,若没有你,我赌神逆乾坤怎能成得今日气候?如今,我一局进账够我过一辈子,我接济过的贫民以我马首是瞻,黑白两道见了我都要让我三分。这可都是拜你所赐,我在此,便多谢了。”
“赌神……赌神……您现在已经是赌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我……我……”
“你……你什么你?你当年得罪的是水大小姐,可不是赌神我,你又跟我求什么情呢?呵呵,传出去了,可不是笑话一桩么?人家还道是我赌神逆乾坤不知天高地厚,觊觎人家水家的大小姐呢!你说,是不是啊?”
宋仁索性把脖子一横,“赌神小爷,您要是想要我的命,就给我个痛快吧!”
“怎么?现在说话是利落了?我又没有折磨你,你何必一心求死呢?”
“求您……求您了……”宋仁跪在水云卿脚下,不住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好在晚上看来,不甚显眼。
“唉……算了,你走吧。看在宋琳姬宋七娘的面子上,我不要你的命,你好自为之吧。”说罢,水云卿转身离去,十三个人也跟在她身后一阵风似的消失了。“看在,我有一日可能会叫她一声‘姑母’的面子上……”水云卿低声自言自语。
钟离珉在暗处看着,略略心生怜悯,毕竟,从名义上,这人也是自己的兄弟呢。他从没见过水云卿如此狠绝,想必,当年的事,对她伤害很大吧。对于这件事,他并不尽清楚,只是略略了解一些而已。
回到客栈,水云卿脱掉了湿衣服,坐在了浴桶中。她让自己的全身没入浴桶,感觉浑身无比放松。她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做些什么,只感觉,那真的不像她自己。
猛地冲出水面,水花四溅。
哥哥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可如今,她的躯壳里,到底住着几具灵魂了?她是从何时开始,学会了这种作风的?
外面,钟离珉在敲门。
“等一等……”水云卿从浴桶中出来,擦干了身子,套上了一件女子衣衫。那是她此次出门从家中带来的唯一一件女子的衣服。或许她现下只是想借着这件衣服,暂时远离方才的自己。
门打开以后,钟离珉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水云卿。水云卿的头发湿着,贴在脸上,衣服不松不紧地束着,虽不随意,却也不庄重,眼神略有些游移恍惚。开了门后,一言不发,便转过身走进房里,坐下。
“今日的你是怎么了?”钟离珉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不由自主地,便那样做了。可我感觉,那不是我。”
“你的仇家?”
“算是吧。”
“如今以你的能力,你的实力,甚至你自己出手亦能取他性命,何不杀了他以泄愤?是看在我和姑母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
“不是的。”水云卿摇了摇头,“这些年来,我确实一直都恨不得杀了他,可当我有了这样的机会,却突然没了这种欲望。当时,他已经被恐惧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我突然感觉,他这些年所受的苦楚,仿佛也不比我少呢,你说是吗?既已是如此这般,我又何必再下杀手呢?”
看着水云卿的目光有些发直,钟离珉便不再继续下去,只问:“今日为何靠出千跟他对抗?”看了赌神太多的赌局,钟离珉对水云卿的各路赌术也有了不少的了解。
“他?”水云卿轻蔑地笑了笑,“他不值得我用姨娘教的赌术去应对。”
钟离珉起身道:“今日你累了,早点歇着吧,或许等靖远兄来了会好些。”
出了水云卿房门,钟离珉还在思索着水云卿说的话。他真的感觉,这一日的水云卿,很可怕,很可怕。她不屑于用姨娘教的赌术应对宋仁,不屑。寻着仇家杀红了眼的人有时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那一刻却已经不屑于对他动手。不屑,有时候是一种绝望。当年的事情,对水云卿,到底是多大的伤害啊!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日出时分,才渐渐地停了。这个雨夜,像极了水云卿十六岁时的那个雨夜,她永远永远都不能忘怀的那个雨夜。没有闪电,没有雷鸣,只是雨水,笼罩着天下的一切。一切都是朦胧的,可一切又都是清晰的。
人们在巷子里发现了不省人事的宋仁,当把他救醒的时候,他已是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样子了。人们并不震惊。早就听说,有很多人跟赌神赌过一局之后,就疯了,宋仁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那一日,水云卿就站在客栈的窗口,冷眼看着街上的人们窃窃私语,静静听着多事人们的传言。这传言是越传越离谱,不过也总离不开宋仁早年和赌神结下了梁子而已。
过去,也就过去了,水云卿渐渐恢复了正常。如今,她跟宋仁的这段不快往事,也总算是做了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