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梦湾

78、第七十七章 援军 城楼上，阿

　　“大汗——驸马——”
　　阿卓和与钟离珏听到喊声，同时回过头去。那正是重伤未愈的吴镇志策马追来。
　　钟离珏调转马头上前一步，“吴兄弟，你怎不回去歇息？可是有要事相告？”
　　吴镇志道：“小人的确有要事相告，请大汗和驸马允小人随军前往。”
　　“这是咱们伊赛人的地界，一切便要听大汗的吩咐。你回去吧。”钟离珏挥了挥手。
　　“请允小人随军前往！”吴镇志跳下马来，跪在钟离珏面前。
　　“你回去吧。”钟离珏一拉马缰，调转回去。
　　“驸马……小王爷……求您……”
　　“你叫我什么？”钟离珏跳下马来，抓住了吴镇志的衣襟。
　　“您……您是咱们王爷的结义兄弟，所以小人尊您一声‘小王爷’，您若是不喜欢，小人以后不再叫就是了。”
　　钟离珏这才松开了手，“记得，‘小王爷’这种称呼，可不是随便叫的。人前人后，都只准称我一声‘驸马’。”
　　“小人……小人记住了。”
　　“好了，既然你执意要跟着，就跟着吧。”
　　“多谢驸马。”
　　“弘燚怎么总是眉头紧锁？”阿卓和低声问道。
　　“说不清楚。”钟离珏摇摇头。
　　“方才为何对他发火？”
　　“没什么，是我太心急了。”
　　到了城门口，钟离珏抬手吩咐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远远地便看见蓄势待发的尤祂部人，他们暂时被城上箭雨拖住，无法攻上前来。
　　阿卓和朝身后三千大军吩咐道：“直接突围，不要恋战。”
　　三千库卓部大军从城中鱼贯而出，同上次惊人般相似，又是如一把利剑插入尤祂部的大军当中，撕裂了一个缺口。一杀出防线，大军即刻向南行去，看得出，这便是金垣山暮陵谷的方向。
　　“追！”尤祂须蛩一声令下，尤祂部大军即刻劈出一半，紧随库卓部三千大军向着暮陵谷奔去。
　　尤祂部这边，尤祂须蛩和阿斯纳日疆留守扎托，那达阿鲁和孔棘率军进入暮陵谷。
　　这时候，阿卓和、钟离珏已经突围成功，而阿桑妲腿上的穴道也已经解了。她奔上城楼，看着城下混乱的尤祂部大军，眼中顿生杀意。看着己方的军队已经跑出甚远，她抬手下令：“放箭！”
　　这一次，尤祂部已是来不及架起盾牌。混乱之中，箭无虚发，尤祂部大军死伤无数。待他们再次架起防线的时候，城楼前已是血流成河。
　　“胡统领。”
　　胡斌上前一步，“长公主有何吩咐？”
　　“我们这么多人在这，总要吃饭的，你去取些粮草回来吧。”
　　“是。”
　　趁着尤祂部那边混乱，胡斌率领库卓部的众刺客出城洗劫了尤祂部大营，勉强算是夺来三四日粮草。等尤祂部人追来，扎托已关了城门，空余他们在城外捶胸顿足。
　　不过很快，尤祂须蛩脸上便转怒为喜。反正，库卓部的大汗都已经进了那有去无回的暮陵谷，区区一个长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尤祂部的粮草充足，就算是在这城外耗着，也不愁耗不过城里的库卓部人。
　　入夜了，阿桑妲走下了城楼，回到了军营。
　　“络古奇将军。”
　　“长公主有何吩咐？”
　　“你能不能派人设法去探一探暮陵谷中的状况？”
　　“说实话，这是难上加难，暮陵谷险地，进不去，出不来。不过，末将会尽力一试，但也请长公主不要抱太大希望。”
　　“算了，倘若不行就不要勉强了。”
　　“末将自当为公主和大汗尽心。”
　　“有劳你了。”

　　暮陵谷中，三千人已经扎营，钟离珏和阿卓和刚刚安葬了吴镇志。
　　突围路上，尤祂部企图用弓箭阻挡库卓部，尤祂须蛩的一箭直向着钟离珏的身后射去，吴镇志飞身而上，替他挡下了这一箭，这才使他化险为夷。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等王爷来”，便咽了气。若想再问他些什么，是再问不出了。
　　钟离珏跪在吴镇志的墓前，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阿卓和拍了拍钟离珏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阿卓。”钟离珏反手握住了阿卓和的手臂。
　　“怎么？”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或许我不该太过疑心他，或许我更不该疑心王爷。你知道吗，王爷的手臂，是他自己命许山砍伤的。他虽未曾对我言明，但是我当时一试许山的武功便知，后来，王爷又暗示于我，我才确信。是我……本来就会错了意？王爷砍伤自己手臂的用意，不是我想的那样？”
　　“好了，无论王爷是何种用意，我们也都不要妄加揣测了。”
　　“也对。”钟离珏站起身，“宫里权贵间的斗争，其惨烈程度远过于我们的想象。我们也不要辜负吴兄弟和王爷吧。”
　　“嗯，我们现在也只有静静等待了。因为城中告急，我们此行只带了一日粮草，要分三日食，这三日过得，可不会那么容易。”
　　“嗯，我明白。”
　　“有的时候，我想着……”阿卓和围着钟离珏踱了几步，“我想着你请命与我同行，我真不该答应。阿桑她其实很依赖你。”
　　钟离珏随着阿卓和的步子跟上去，“你是她最亲的亲人，她最依赖的当然应该是你。”
　　阿卓和摇摇头，“她最信任的人，现在的确是我，但是，她最依赖的人是你。你是她的驸马，是她的夫君。”
　　“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吧。你现在是大汗，我在军中是你部下，自然一切听你吩咐。”
　　“好在我早就习惯了汉人的油腔滑调。”
　　“你若不习惯你可如何活下去？我们可已经是亲戚了，你就是忍不了，也要忍一辈子啦！哈哈……”
　　“是啊，就是没了你，留了一群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也都得如你这般。”
　　“你就别取笑我了吧。也真奇了，这生死关头，你我二人竟在此处说笑。”
　　“行了，我们先回去吧。方才我派出去的第一批探子就要回来了。”
　　回到军中，阿卓和听了探子回报，便吩咐众人歇下了，紧接着，他派出了第二批探子，漏夜监视敌军的动向。
　　尤祂部已在谷外扎营，将进出山谷的必经之路堵得水泄不通。当真是谷外的人进不去，谷内的人也出不来。在谷外的敌人有小两万人，着实不可小觑。
　　“三日之后若援军不至，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阿卓和问。
　　“没有。”钟离珏坦然摇了摇头，“若三日之后援军不至，我们便强行突围，能活多少就是多少。阿桑定能突围成功，我们这边活下来的人，只要找到她的大部队，就安全了。”
　　“我心中打算，也是如此。早点睡吧。”
　　“嗯。”
　　钟离珏躺在大帐之中，思绪万千。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王爷的援军到底会不会到来，他们到底能不能化险为夷，如果援军没来，他们能不能突围成功，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记得大哥在生死关头嘱咐过他，一定要好好活着。他在做什么？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巩固与库卓部的盟约吗？他自问自己对阿桑妲、阿卓和姐弟的感情和义气是真的，然而，现今的形势，谁又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这个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次日便是十四日了，离希望又近了一日，可是，离绝望也又近了一日。
　　城外的军队，谷外的军队，都没有动静。一片死寂，就仿佛，那外面什么也没有。但是他们心下太过清楚，一旦踏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十月十四日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消息，只有大漠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已是望日了。入夜的时候，月亮是那么圆，仿佛一切都是那么圆满。

　　自从尤祂部开始围城，京城就再也没有收到战场上的消息。这一战已经打了半个多月，伊赛人的速战速决，自不应将战争的时间拉得这么长。
　　“你说，这一战打的怎么样了？这几日哥哥时常眉头紧锁，那边的消息已经好几日没传过来了。”水云卿坐在芟右的屋顶，手中端着一壶桃花酒。
　　钟离珉就站在水云卿身后。这是常有的，芟右的屋顶，赌神和风三侠。钟离珉腰上挂着的鹿皮水壶中，灌的是一壶烈酒。
　　“倘若过了二十日，再没有消息，我就去前线一探。”
　　“你？你一人面对万人军队？纵使你是武林高手，也莫要太过自负了吧。”
　　“我心有自知并不能以一当百，不能强攻还不能智取么。再说，你也听过传说，我不是没上过战场。”
　　“传说？”水云卿喝了一口酒，“传说是说给那些把你奉为传说的人听的，不是说给我等知道真相的人听的。”
　　“好吧。总之，我上过战场。但是我曾经在战场上做过一件错事，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唉……”
　　“你是何时说话这么吞吞吐吐了，既然说不出，不要说了便是。”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当年年少气盛，用内力震断了一个人的兵刃，害她当众丢了面子。”
　　“然后她便对你怀恨在心吗？”水云卿抢道，“那她的心眼，未免太小了点。”
　　“你不明白，行走江湖之人大多有自己的兵刃，若是有些名气，则连带兵刃也为人所知。当众折了兵器，乃奇耻大辱。你想想……”钟离珉拔出了剑，轻轻将剑抵在了水云卿的面具上，“如果有人一剑将你这面具斩断，却又不伤你面容丝毫，你会作何感想？”
　　“你……”水云卿欲起身，奈何钟离珉的剑丝毫不动，似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她。
　　“你现在觉得，这感受怎么样呢？”
　　水云卿索性躺了下去，躲开了剑锋道：“我是不必担心，普天之下除了风三侠之外怕也没有人能做到你方才所说了。但听你方才语气，你已为你当所做追悔莫及，自不会再犯，所以，我不必担心。”
　　钟离珉无奈将剑收回剑鞘，话锋一转问道：“今日赢了多少？”
　　“今日？说来惭愧，只赢了一文钱。我见他实力不强，怕他白白将家当都赔了进去，便提议把赌注降到了一文钱，他倒是也识相，便应允了。然后，我就赢了，只赢了一文钱，仅此而已。”
　　“原来赌桌上也是有君子的。”
　　“我赌神小爷一直都是君子，好不好？”
　　“你不是君子，你是女子。”
　　“好吧。他日你若动身去往前线，记得在芟右给赌神小爷留一封书信，哪怕是白纸一张也无妨。”
　　“知道了。”
　　“我走了。”说罢，水云卿一个鱼跃跳下了屋顶。紧接着，钟离珉便看见她身后的采薇和十三个护卫。

　　子时已过了，援军还是没有到。
　　暮陵谷中的库卓部士兵全都靠在石壁上，减少动作，减少消耗。他们的粮草，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钟离珏道：“今日援军还没到，明日晨起我们做好准备，明日入夜我们便突围吧。”他看着远处的天际，本来，也是没抱多么大的希望，可是，这种绝望感，却是如此强大。
　　此刻，阿桑妲在城中，亦是盘算着突围的事宜。她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只看得见无边的黑暗。转身下了城楼，她问络古奇：“络古奇将军，不知道能不能让顾馨夫人陪我说说话？”
　　“长公主……这……”络古奇犹豫了片刻。
　　“怎么了？”阿桑妲转过身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顾馨她已经睡了。”
　　“已经睡了么？没关系，那便不打扰她了。烦劳你知会她，明日若使强行突围，城中的家眷就交给她了。”
　　“末将明白了。”
　　阿桑妲独自一个人躺在大帐之中。不出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本也睡不得多长时间，阿桑妲却是一直睡不着。就这样，她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抢来的粮草已经快吃完了，约定的既望之日的子时也快到了，难道，真的要强行突围了吗？他们好不容易才打回来，难道还要从头再来吗？从头再来，或许还算是好的结果。
　　阿卓和、阿桑妲、钟离珏和各位统领都是看着十月既望之日的太阳升起来的，又是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在天上前进。一刻钟，又一刻钟，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无论是城中的库卓部人，还是暮陵谷中的库卓部人，都早已叫苦不迭。城中好歹还剩着些粮草，而谷中的粮草，早在前一日的晚上就已经吃完了。
　　已是十六日正午，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阿卓和喃喃道：“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信错了人？”
　　“相信王爷……我们要相信王爷。”钟离珏依旧坚定，“若这一次，援军到不了，要么是中途被人拖住了，要么，吴镇志不是王爷的人。相信他……相信他……”
　　阿卓和一笑，“对于援军的事，我本就是几分信，几分疑，赞成你的提议，进入暮陵谷，是因为，我与你想的一样，哪怕没有什么援军，我们也得进来。至于王爷……或许，皇室之人，本都是不可信的。”那一笑之中，充满了绝望。
　　“不，他若非真心助你，怎会舍得这许多钱财为你们招兵买马？”
　　“我们的军队若不集结，他又如何将我们赶尽杀绝？没了我们，只剩一个尤祂部，他这便是各个击破了，以后，我们整个伊赛族，还不尽是他的天下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阿卓，你冷静一点，王爷不是这样的人。”钟离珏虽然心知拓跋烨说给他的分析，他却不便与阿卓和明说。
　　“信他也罢，不信也罢。”阿卓和的面孔突然变得冷肃，“反正，我们今夜是要强行突围的了。你放心，我库卓阿卓和自问也算得上行事磊落，不会轻易迁怒于他人。我信不信王爷也罢，但我信你。我们此番强行突围，必是九死一生。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库卓部就托付于你，你便是大汗，阿桑是你的大妃。不求你能统一整个伊赛族，只求你保住我们的扎托巴和。”
　　“我们还没走上绝路，别说傻话。”
　　转眼已是黄昏。
　　他们仿佛能听得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已经入夜。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那既望之日的月，格外圆些。
　　城中，阿桑妲吩咐对络古奇吩咐道：“知会全城吧，我们准备突围。”
　　谷中，阿卓和令戡代传下命令：“知会全军，准备突围。”
　　他们都望着天边的月，计算着时辰。他们都已对援军之事不抱希望，都已做好准备，背水一战。
　　城楼上，阿桑妲抬起了手。
　　山谷中，阿卓和抬起了手。
　　突然，远处喊杀声震天，随后传来的，便是尤祂部人的惨叫声。城中谷中，都听到了如是般叫声。然后便是火光压了上来。
　　是援军来了吗？
　　阿桑妲和阿卓和准备下令的右手都缓缓放了下来。
　　是援军来了。真的是援军来了！
　　暮陵谷那边，探子回报，的确是援军来了。阿卓和与钟离珏都是心下一喜，即刻便改变计划，整装待发。待那边敌军不得已向谷中退去，这时候，阿卓和一声令下，谷中三千大军，一拥而上，将尤祂部军队夹在了中间。
　　城中，阿桑妲一直侧耳听着，不敢妄动。这里剩余的尤祂部军队，本也在少数。喊杀声越来越大，惨叫声越来越小。听那喊声，是汉人，俱是汉人，真的是援军来了！
　　大军已开至城下，为首那人身边之人喊道：“我们是京城来的援军，请兄弟们打开城门——”
　　阿桑妲朝城楼下喊道：“请问阁下是哪位？”
　　那人回道：“这位是咱们太子爷，拓跋煊殿下，敢问城楼上可是阿桑妲长公主？”
　　“正是！”
　　“请长公主打开城门！”
　　阿桑妲定睛看去，那面帅旗，的确就是天朝太子的大旗。
　　“长公主……”萨莱看着阿桑妲，等她下令。
　　阿桑妲思索片刻，下令道：“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