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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 暮陵 卓亲王,暮 ...

  •   “弓箭手准备!”阿卓和再一次下令。这一次在城头拉弓的,是他们全部的八百弓箭手。
      这一次,他们没再用计,而是在城头燃起火把,插起王旗,光明正大地迎敌。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要是誓死捍卫自己的家园!
      “萨莱,这边就交给你了。”阿卓和吩咐了一声,便与阿桑妲、钟离珏、络古奇、陈蠡一同进城楼中商议对策去了。
      萨莱道:“放箭!”
      一阵箭雨从城楼上袭下,尤祂部大军忙勒住马,不敢再前行。
      萨莱又吩咐道:“放火箭!”
      刹那间,天空被照得有如白昼,那一瞬,天上的星光已然黯淡。那就仿佛扎托巴和大漠上夺了星辉的除夕。
      火箭落下之处,处处燃起大火,一道火蛇蜿蜒在尤祂部大军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扎托城顷刻易主,尤祂须蛩几乎气得撅了过去。但是,教训有过多次,他也明白,他若如此,于此战必是极为不利。其实,尤祂须蛩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只是他这般火爆脾气,也难怪尤祂速德拉济不让他身居要职。但是,如果尤祂速德拉济知道会有这一日,他定不会指尤祂须蛩为扎托守军大将。
      看这样的阵势,贸然攻城定是行不通的,库卓部人历尽千辛万苦才打下扎托,况且一万大军全部入驻,必是严加防守。大漠之上,每一个要塞皆是易守难攻,纵有两万人,未必是一万人的敌手。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便是围而不攻,断粮断水。等到库卓部弹尽粮绝的那一日,或能一举破城,或能逼他们出城迎敌。
      阿卓和也想到了这一步,但是当下确实没有应对良策,只能靠城中物资暂行支撑,倒是还能支撑得近一个月的。
      下面的尤祂部人只要妄动,库卓部的弓箭手便放箭阻其前路,让他们无法前行。
      几人对着摊开的地图思索了半日,阿卓和叹了口气道:“他们应不会贸然进攻,此时已是午夜,让弟兄们先歇下吧。”
      戡代此时已回到阿卓和身边,阿卓和吩咐,他便下去传令了。
      这时,络古奇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下。几人定睛看去,络古奇手指停下的地方,便是天险暮陵谷。几人对视片刻,又都看向了络古奇。
      络古奇道:“这的确是一险招,但末将以为,这是全歼敌军唯一的方法。”
      阿卓和沉吟片刻道:“的确。我曾听父汗讲过祖先的故事。我们的祖先便有一战是将敌军引入暮陵谷,以千人歼敌军万人,逆转局势,求得险胜。可我们如今还未到此山穷水尽的地步,尚不用孤注一掷。况且,尤祂速德拉济再要面子,热托的援军依旧随时会压上来。若我们拨出一批人,将敌军引入暮陵谷,剩下的人,且不说很难全歼敌军,而且若出动,城中便会空虚。若剩下的人全部留守城中,则两边皆是孤立无援,若敌军的援军来了,我们没办法应付。”
      钟离珏道:“阿卓所言有理,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他心中想着的,还有拓跋烨说的那张王牌,朝廷。但是,朝廷是否还会伸出援手?这一路打过来,虽有挫折,可也总体能算是势如破竹,朝廷可以忌惮尤祂部,又如何不会忌惮他们?
      外面尤祂部的人一群一群地攻上来,射箭的速度,是赶不上他们攻城的速度的。
      戡代在阿卓和耳边低声道:“主子,再这样下去,萨莱将军便要顶不住了。萨莱将军请示,要不要用火药?”
      阿卓和道:“用火药,至少,让他们暂且知难而退,我们才好争取时间商量对策。”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霎时间,城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破之声,混杂在爆破之声当中的,自然还有惊叫之声,只是,不尽清晰,早就被火药的声音所淹没。阿卓和走出来,站在城墙上,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就仿佛这不是血流成河的战场,而只是一场练兵。他曾经,也为战场上的残肢和血腥干呕过,也曾为死去的同胞和敌人痛哭过,但是如今,他再不会了。他是伊赛族库卓部的名正言顺的大汗,他一身,系着太多人的安危。
      在火药的猛烈攻势之下,尤祂部终于被迫退兵,在五里之外暂时扎营。
      阿卓和暗自庆幸,也幸亏,他们没有卷走城中剩下的火药,也幸亏,这大漠之上少雨缺水,火药都还干着。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阿卓和缓缓转过身去。
      才一下了城楼的台阶,阿卓和便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阿桑妲和钟离珏分别在他身侧,见势不妙便忙从两侧扶住他。钟离珏把手伸入他盔甲,才发现他胸前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想是一路奔波,伤口裂开,血流不止。
      阿桑妲道:“戡代,你快叫军医来。”
      “是。”
      “等等。”钟离珏叫住了戡代,“希望军医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人。”
      “驸马放心,戡代明白。”
      待入了室中,燃起油灯,阿桑妲和钟离珏才注意到阿卓和惨白的脸色。方才他们商议对策之时,几人的目光只在地图上。
      阿桑妲道:“陈蠡,络古奇,你们先安顿了弟兄们,然后也休息吧,这边有我与驸马照应便是。还有,今日的事,务必守口如瓶。”
      “是。”二人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军医走过的时候,众人只以为是他照例为大汗换药,便没都没放在心上。当军医揭开缠在阿卓和肩上的,已被鲜血浸透的白布时,阿桑妲和钟离珏才知这伤口多么令人心惊。因长时奔波,没有换药,本已愈合些许的伤口已经撕裂。虽未伤及心脉,可这伤口颇深,也难免伤了肺。可说,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言语,都牵动着一分痛楚。
      阿桑妲总是不时将手掌放在阿卓和右胸,感受着他那有力的心跳,仿佛,这弹指一挥间,便再摸不到了一般。毕竟,这个秘密的到来太过突然。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阿卓和醒来,这时候军医已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无大碍了。只是,军医离开之前特意嘱咐,大汗近期不宜再上战场。
      阿卓和打趣道:“本汗如此日理万机,只是太累了,本已沉沉睡去,长公主何必叫醒本汗。”
      “你如今还有心思顽笑。”阿桑妲冷冷抛下一句,拿开了覆在阿卓和胸前的手掌。
      “阿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啊,让我担心事小,如今你已登基为汗了。”
      自不必再多说,阿卓和明白阿桑妲的意思。
      “我今日便宿在此处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阿卓和看看阿桑妲,又颇有深意地看了看钟离珏。
      城楼中没有点灯,顺着狭窄的楼梯向上望去,只看得见阿卓和房中隐隐的灯火。过了转角,便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阿桑妲只感觉钟离珏紧紧握着她的手,钟离珏也只感到,阿桑妲握着她的手。
      他们身上都穿着厚重的戎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哪怕已经攻下了扎托城,他们依旧没有走下战场。
      在后来的时光里,他们二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吻,就是在这里,在这一片漆黑的所在,谁也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却隐约听得见盔甲的碰撞声,和他们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吻的结束,依旧是阿桑妲咬破了钟离珏的嘴唇。
      “我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日。我们打回了扎托,夺回了自己的家乡。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终于……等到了这一日。”阿桑妲喃喃自语。
      钟离珏没有说什么。
      阿桑妲又问:“我记得,你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你是真心在吻我吗?”
      沉吟片刻,钟离珏道:“如今么?七分真心,三分逢场作戏。那么你呢?”这一次,钟离珏反问回去。
      “我么?”阿桑妲狡黠地一笑——当然,只是她自己感觉自己狡黠地一笑,“我是十分真心,十分逢场作戏。”
      “哈哈哈哈……”钟离珏酣畅淋漓地笑道:“这才是你库卓阿桑妲!”
      “驸马,”阿桑妲挽住钟离珏的手臂,“大汗让我们早些休息,我们也不能拂了他的意思,我们走吧。”
      “但凭公主吩咐。”
      他们便这样手挽手走下了城楼,任谁也没有注意,立在门后,如雕塑一般的身影。
      虽然军队中多数人已睡下了,但是那一夜于扎托巴和的百姓,是不眠的一夜,他们终于迎回了大汗和长公主。
      阿桑妲走过之处,虽无万民朝拜的场面,但是识得她身份的人亦全部跪地行礼。见了钟离珏,也自然会有一句“参见长公主驸马”。已有消息灵通的人知晓,长公主驸马乃是汉人,这一次,却没有一人忌讳钟离珏的汉人身份。他们知道,这位驸马,也为了他们的扎托,全力以赴。
      “那便是我们曾经居住的大殿。”阿桑妲指了指前方。
      钟离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大殿,远不及天朝皇宫宏伟。身处大漠草原之上,游牧民族,本也不在乎这些枝节,更没必要在乎这些枝节。但是,只有走进了那里,才真正是,回家了。
      大殿之上,驻守着的,已全部都是库卓部的人了。
      钟离珏随着阿桑妲的脚步,一步一步踏上面前的百级台阶。
      “等等。”仅剩两级台阶的时候,钟离珏停了下来,“虽未行过大礼,但阿卓毕竟已经登基为汗,怎说,首先踏入这大殿的,也应该是大汗。”
      阿桑妲转过身道:“你们汉人还真是迂腐,我如今登上这大殿,是回家了。我和阿卓是亲姐弟,哪一个先回家,又有什么打紧呢?”
      钟离珏会心一笑,“我是忘了我已踏上了伊赛人的地界。”
      “这里是阿卓从前住的地方,这里是他的母妃迪拉姨娘的,那里是我从前住的地方,还有这里,”阿桑妲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最大的门前,昂起头道,“这是我父汗和母后的寝殿,阿卓已登基为汗,他今后和他未来的可敦,也就是大妃,我的弟妹,就宿在此处了。我身为长公主,便还住我从前的地方。你是我的驸马,这大战过后,你若愿留下,便留下做这令伊赛族库卓部子民尊重的长公主驸马;你若愿浪迹天涯,我便夫唱妇随,随你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钟离珏摇头笑笑,“我怎敢拐走你库卓部的长公主?”
      “你不敢拐我走,我便跟了你去,任你去何处,也再甩不掉我。”
      钟离珏低头苦笑,心道:“不知会不会有那一日,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才干净。我真正的身份让多少女子趋之若鹜,又让多少女子望而却步。可你,便是如云卿一般的姑娘,对这种身份,望而生厌吧。”
      “你在想什么?”见钟离珏沉默,阿桑妲追问。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我娶了正确的人。”
      “你不是在想此事。”
      待钟离珏方要辩驳,阿桑妲又跟着说道:“你若不愿说,我也不会再问。今日我们宿在何处?”
      “战争还未结束,我们自是宿在军中。”
      “好。”
      那一日,钟离珏和阿桑妲便宿在了军中,大殿之中除了驻守的军队,便没有别人了。那一刻,他们都不是贵族,他们只是军中的将领,与弟兄们同甘共苦的将领。

      次日,天刚刚擦亮的时候,几乎是所有的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军队,都被一阵爆破声惊醒。随后军报传来,扎托巴和城中的粮草起火了,引燃粮草的不是火种,而是火药。也就是说,这便是个一箭双雕之计。
      阿卓和再顾不得伤口,便从城楼上飞身而下,入了军中。彼时军中已得到消息,是一片人心惶惶。没了火药,他们无法一举退敌;没了粮草,但凡敌人围城,哪怕不攻,他们也撑不得多时。不过,他们看到大汗的身影,便心安了不少。至少,他们的大汗是同他们生死与共的。
      从探子那边收到的消息是,尤祂部的军队仿佛并不知道扎托巴和城中的状况,只是依旧在营地处。可是,他们却有意无意地堵住了库卓部的后路。
      怎么可能不知!阿卓和气氛之下无意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这分明就是里应外合,一箭双雕。
      阿卓和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可信的这几个人,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之中,出了奸细。这件事,万不可传出,否则,军心必乱。”
      阿桑妲与钟离珏只是微微点头,陈蠡、络古奇等则是坚定地答了一声“是”。
      然而,好景不长,才是当日,消息便已经泄露了出去——库卓部的军中出了奸细。这便更将矛头指向了这几人。阿卓和已经屏退了左右,当时与他共同商议的便只余阿桑妲、钟离珏、陈蠡、络古奇、萨莱,还有戡代服侍在侧。然而,若细想一想又不一定便是他们,因为,军中出了奸细这种传言,任谁也是可以捏造得出的。
      这一次,阿卓和只留下了阿桑妲一人。如今,他敢于完全相信的人,只有阿姐一人。果不其然,无条件的信任,只有亲人。这是水云天对水云卿说过的。
      “你不相信弘燚?”阿桑妲问。
      “若从了解的程度上看来,我当让更愿意相信戡代、络古奇、萨莱,甚至,我这样说你不要怪我,我甚至不敢相信陈蠡。”
      “我能理解你。掩盖在镇定之下的心慌是最折磨人的。”阿桑妲全都明白,戡代、络古奇、萨莱都是阿卓和亲信,而陈蠡是她的人。
      “可如今,我只相信你,我想,今日我们必须想出应对之策,我们还余多少粮草?”
      “加上将士们身上带的,还能撑上三四日吧。”
      “三四日……三四日……若这三四日,我们不能冲出去,我们便只能死在这城里。不若我们……放火烧城。”
      “不行!”阿桑妲握住阿卓和的手腕,“历史上这是昏君才做的事,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我们的子民?”
      “我是说,这是下下策,是绝处逢生之策。”
      城楼下一阵嘈杂,阿卓和让戡代去探明情况。戡代道:“城中百姓听闻我军中粮草被烧,纷纷拿出自家食粮以供军需。”
      “好!好!这便是我们的库卓部啊!”阿桑妲不禁热泪盈眶。
      半晌,阿卓和道:“戡代,你让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他们的好意本汗心领了。但我们从前住在城中的人不多,如今出有外患,城里的人早已超了负荷,若他们再拿出食粮供了军需,只怕也撑不过几日。”
      “是。”戡代垂手下去了。
      三日后,军粮几近见底,城中的百姓也并不好过。阿卓和吩咐将自己的粮饷拨去四分之三分入军中,阿桑妲、钟离珏、陈蠡、络古奇等也如是吩咐,但这毕竟是杯水车薪。有人等之不及,不顾阻拦出城去打猎,却是很快被尤祂部乱箭射死。
      从他们东山再起的那一日开始,阿卓和从来没有见过军心如此涣散的时刻。他们已经回到家乡了,难道便要被困死在家乡吗?
      “大汗!”戡代的声音打破了阿卓和的沉思。
      “何事?”
      “络古奇将军求见。”
      “请!”
      “参见大汗。”络古奇丝毫没有少了礼数。
      “将军请起,有事请讲。”阿卓和转过身,这才看见络古奇手中捧着一只灰羽信鸽。
      络古奇说这只信鸽直向扎托飞来,落在他大帐前,此时传信,必是要事,便拿来给阿卓和过目。
      阿卓和缓缓打开信,这与他是陌生的笔迹,却是熟悉的人,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

      赵恂贤弟
      本王听闻贤弟有难,则必将恳求父皇允本王带兵前往。请贤弟将敌军引入暮陵谷,汝等见此信后两日内,援军必至。贤弟切记,若不能将敌军全数引入暮陵谷,则援军既至,亦未必能全歼敌军。惟入暮陵谷,方为上上策。兵行险招,贤弟三思。
      拓跋烨

      卓亲王,暮陵谷!
      阿卓和将此信握在手中,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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