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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素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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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水云卿捉弄了醉春楼的红妈妈以后,水云天虽是也跟着笑了半日,但还是劝妹妹不要太过招摇。如此这般,水云卿是多日没出门,一直在家里陪着颜琇琸。两个小姐和两个丫鬟整日在家里说说笑笑的,倒也快活。
水云天近日来常出门,近来,生意场上也活跃。水云天刚刚谈下码头的生意,如今,水家在海涯府的鸿丰码头已成了海涯府最繁忙的码头之一,仅次于敕造的承锦码头。天色已不早,水云天和耿金铎二人走在街上,在松筠客栈前驻步,也无事可做,自家客栈,就当是视察。
刚刚进了客栈大门,水云天便朝掌柜的微微摇头,掌柜会意,吩咐小二只将他们如常客对待。八月底,不出五日便是朝廷开恩科了,这里住的大都是上京赶考的读书人。也有本届的秀女,提前个把月到了京城的,为打点打点关系。
水云天坐在二楼,隐隐听得来自四面八方的读书声。忽地,一阵琴声传来,在这无味的读书声中显得格外别致。
琴声停了。水云天随手将扇子放下,起身向楼下望去。一个平常打扮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朱唇轻启,那女子道:“掌柜的,贵店可有鲜花制的香来焚?”
水云天看得饶有兴味,不慎碰掉了扇子。那摺扇半开着从二楼坠落,直落到那女子脚下。耿金铎才要翻过栏杆跳下去捡,水云天抬手阻拦。眼看那女子惊得后退一步,水云天道:“姑娘受惊了。”
那女子不慌不忙,反倒是捡起扇子端详起来。她许是见右下角落款,目光停滞了一会儿道:“这扇面乃是水云卿小姐所绘,那公子便是水云天少爷了?”
水云天款款走下楼梯,“正是在下。劳烦姑娘了。”说罢伸出手。
女子手腕一转,将扇子藏在身后道:“早听闻水公子学识,若我出一题,公子答的出,扇子便还你;若答不出,这扇子……”
水云天来了兴致,道:“这扇面乃是两年前舍妹绘了给在下的,自是不能随意赠与姑娘。若在下输了,便绘一把扇子赠给姑娘罢。”
“好,一言为定。”女子将扇子递还到水云天手上,而所言题目早已成竹在胸,遂开口道:“请水公子吟诗一首不言‘雪’字却要写雪的。”
水云天踱了几步,他并不擅长这般细腻诗词,只是水云卿喜欢,他也常听着就是了。这一次,水云天是真觉得,这题,有些难度。
不一会儿,水云天吩咐道:“金铎,去扇坊取纸来吧,我输了。”
“公子竟这么快就认输了?”那女子不甘心。
“我本不擅做这般细腻诗词。”水云天笑道,“若改日姑娘有机会光临寒舍,想必会与舍妹相谈甚欢。”
水云天与那女子聊了一会儿,不出半个时辰,耿金铎便从扇坊取来了纸。与以往不同的是,水云天这次没有挥毫泼墨,而是工笔绘画。平日里,他工笔画的不多。那女子在旁边静静看着,水云天细细描摹,勾勒出了一个女子朦胧的背影。
那是一个妙龄女子穿着粉蓝色大氅在一雪夜偷偷出了家门赏雪,而她却被这雪景迷住,手边灯笼里的蜡烛早已翻倒,熄灭了。
水云天顺手在旁边题诗一句:“玉肌薄辉映,回首焰已熄。”
那女子拿过了这扇面,“水公子竟还说不会作诗,这句诗便是别有韵味呢!”
水云天道:“方才姑娘说的是作诗一首,而在下不才,只能作诗一句,所以,还是在下输了。倘若哪一日我想好了前几句,便写下来送到姑娘的住处来,姑娘以为如何?”
“甚好。”
“还未请教姑娘……”
那女子屈膝行礼道:“小女子本届秀女管素纨。”
“素纨姑娘有礼了。”水云天也回礼。说罢吩咐道:“金铎,我们回去吧。”
水云天才一踏进家门,水云卿便上前问道:“今日你可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怎的一回家就是藏不住的笑呢?”
水云天在内堂坐下,一边轻轻摇着扇子,一边说:“坐下,听我慢慢说来。”
“哥哥今天定是遇上了一个女子。”
“我每日遇上的女子多了。”水云天笑了笑,“说正经的。今日在松筠客栈,遇上一个很特别的女子。”说着,水云天两眼眯起来,似是在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水云卿坏笑道:“还没喝酒,哥哥这就醉了?”
水云天继续说下去:“今日,她捡了我的扇子,竟要我作诗一首换回扇子呢。左右还是小女子情怀,要我不提一‘雪’字却要写雪,我想,这应该是你擅长的。”
水云卿两眼一闪,“后来,你输了吧?”
水云天无奈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我只会作一句罢了,愿赌服输。怎么,我赌一赌,赌输了,有损你的颜面?”
“岂敢岂敢?”水云卿笑得更是会心,“只是我不觉得哥哥是不会呢,怕是你见了这位姑娘,就懒怠再想下去了吧?”
“随你怎么想,我反正是真的写不出。不如,你替我添上几句?”
“我就算了,若我真给你添上几句,不就没了你的味道?这位姑娘,芳名几何?”
“管素纨。”
水云卿想了想,“黎州总督管子谟之女?”
“姓管的不多,大约就是了,她是本届秀女。”水云天的口气中,略有一丝无奈。
“管子谟参劾过洛伯伯。”
“你还什么都记得。”水云天无奈地笑了笑。
水云卿见这越说越是不对,便道:“把你那诗念来给我听听吧,我倒想听听哥哥作的‘小女子情怀’的诗呢!”
水云天一边用手指点着桌子,仿佛是在敲着什么节奏,一边念道:“玉肌薄辉映,回首焰已熄。虽算不得什么好诗,也总有些意境吧?”
“让我想想……”水云卿托腮,“莫非是灯焰已经熄灭,而这调皮的小女子,却没察觉,原是那月光借着雪地反上来了。”
水云天一拍桌子,“我方才倒是没想这么多呢,经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是有了些灵感。天心,研墨!”水云天抬笔便写。
掌灯移莲步,夜出垂花门。
小苔阶前驻,触枝惊霜露。
俯首呵轻许,月上观舞雩。
玉肌薄辉映,回首焰已熄。
水云天才搁笔,水云卿便抽出了这纸,念了一遍,“哥哥的心思,可是比从前细多了的。不如把这首诗题写在我的扇子上。”
“你?”水云天从妹妹手中拿过那纸,“你晚上出去的时候,拿这种扇子不合适。还是拿些梅兰竹菊之类的,更符合身份。”
“哥哥也开始小气了,你在生意场上那一掷千金的气度哪去了?”
“你就别取笑了,家里有这样的妹妹,也真是麻烦。”
“那你娶亲之后就随便找个人家把我嫁出去,烦恼可就都没了。”
“不行,什么都没有妹妹重要,行了吧?”
“行,若我有了心上人,定像你一样,不藏着,不掖着,即刻就告诉你。”
水云天把那纸递给银天心道:“天心,今日许你骑马,如何?”
银天心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少爷,你果真让我骑马?”
“当然。”水云天笑了笑,“你把这诗送到松筠客栈去,送给住在二层的管素纨小姐,若她不在,送给她的丫鬟就是。”
“知道了。”银天心拜了一拜,跑出了门。
水云天道:“我保证,不出半个时辰,天心准会办完了差使回来。”
“是,她想骑马,你总不让她骑啊,现如今,她才是个脱缰的野马呢。”
听到屏风后的一点声音,水云卿立刻站了起来,向后探了探身子,“琇琸,你怎么了?”
颜琇琸从屏风后出来,低眉道:“没什么,只是闷了,出来转转罢了,你们兄妹说话,我没打扰吧?”
“没有。”水云天淡道。
待水云天回了书房,颜琇琸迟疑着问道:“云天哥……已有心上人了吧。那么他不久后便要娶亲,我总住在你家里也不合适啊。”
“没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哥哥在外头吟诗作对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你且安心住着,不妨碍的。”
天色不早了。饭桌上,颜琇琸一言不发。本来,她在水家住了几个月,已经放开得多了,有时也顽笑上几句,然而,这一日,气氛不对。水云天和水云卿也不问,只是兀自吃着自己的,偶尔,兄妹二人也说些平日里常说的没用的话。
晚上亥时的时候,一位侍女来访。平日里若不出门,水云卿在亥时已经休息了,水云天一般还在书房练字。
耿金铎敲门进了书房,把一封书信递给水云天,“少爷,来访的是管素纨小姐的侍女,她认得我,故叫我必要亲手将此信交给少爷。”
“哦,如此重要?”
“想必是管小姐回给少爷的诗呢。”
水云天放下笔,打开了信。那信不长,只占了半张纸。前一半,算得上是一首诗,古体,不守格律。
落花也有意,流水也无情。愿长天无意,流水有情。雨香燕飞时,黎黎不知意。离黎若此,烟花清沙与季夏,斜阳欲晚兮,松竹梅韵犹早兮。
云天少爷赠的扇子,素纨犹是喜爱,不忍做成扇子把玩在手,只当做画作收藏,愿云天少爷莫见怪。写雪之诗,更教素纨对少爷刮目相看。他日愿与令妹畅谈。
管素纨
这时,耿金铎开口道:“少爷可要回信呢?菲语姑娘在外等候。”
水云天想了想,“不用了,你去告诉她,她家小姐的意思,我已知晓一二,并称我佩服素纨小姐才思敏捷,当真是德才兼备。”
耿金铎才出了门,就见水云卿从窗子跳进来。水云天头也不抬,“再这样,以后嫁不出去了。”
“就算是我练练轻功行不行?那管大小姐回的是什么信,能不能让我看看呢?”水云卿在水云天身后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膀去看他写的字——实际上是找一找,有没有那封信罢了。
水云天从袖口拿出那封信,递给妹妹道:“看吧看吧,你随便看,又不是什么秘密。”
水云卿从水云天手中抢过信来,生怕他反悔了。她越看,脸上笑得越是会心,“这位管大小姐,还真是有心,这诗,妹妹我都看不懂呢!”
“别装。”水云天弹了妹妹一下,“从小就有姨娘教你,我早看得出,教你的那姨娘也是性情中人,诗词歌赋你也学了一大堆,若是你放下现在的事,乔装了去考个功名都行了。”
“你是对管大小姐一见钟情了?”
“随你怎么想吧,我万事只是顺其自然。”
“哥哥也太随性了,若是我遇到了感情,定是要为自己争取的。”水云卿把信随意放在了桌上。
“你还小。”水云天语重心长地说,“爹说过,女人这辈子,该求个安稳。若真找不到自己中意的,便应退而求其次,找一个爱你的。若儿你锋芒太露,性子太倔……”
“好了好了,你别倚老卖老了,不就比我大两岁么。”
水云天巧转话题,顽笑道:“你小半个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估计京城里的公子哥都要想你了。”
“想我?我都让他们倾家荡产了,不恨我就不错了。”
水云天放下笔道:“他们那帮人,寻求的就是一个刺激,越是输得倾家荡产,才越是想翻盘,越是翻盘,却输得越惨。”
“那你是不是也要寻求刺激啊?”
“爹教导过,要理智。生意场上混的,哪怕有一丝这样的心思,都是致命的。”水云天突然抬起头看着水云卿的眼睛。
“哥……”水云卿不由退了一步,“我的手能杀人,可你的眼睛能杀人。”
“哦?”水云天低下头去,“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不过,有时候,一个眼神的确能定大局。我们家的关系,光靠以前攒下的势力是无法长远的。每一天,我的脑子从来都没有停过。”
“每次与哥哥相谈,都令我受益匪浅啊……”
“你又拿起劲儿来了。不过,如今你觉得赌神愿不愿意给南宫暨赏个脸?”
“等赌神心情好了。”水云卿一转身,溜出了房间。
次日一早,水云卿穿上一身常服,叫任月祺跟着,也叫她打扮得平常些。水家所有人向来很少过问水云卿往来,连水云天也少问。水云卿在前院碰见了赏花的颜琇琸。颜琇琸不经意地回头道:“云卿,这么早出去?”
“嗯,带月祺一起去买些胭脂水粉,你要带些什么?”水云卿停下了脚步。
“不用了,如今我也懒怠涂脂抹粉。”
水云卿心里想着,大约颜琇琸不愿涂脂抹粉,是因为想把自己与过去烟花之地的生活隔离开来。而颜琇琸心里却想,水云卿不是个喜欢胭脂水粉的女人,儿时不是,如今相处了一段时间,长大了以后也不是。
水云卿在松筠客栈门前停下,问任月祺:“昨日哥哥来的就是这里?”
“是,小姐。”
“走,进去。”
掌柜的才刚要迎上来,任月祺便轻轻摇头。掌柜的摸不着头脑,连续两天,两个主子全都大驾光临,这到底是怎么了?
水云卿独自到楼上喝了一会儿茶。她与任月祺二人的算盘早就打好,二人不用多说,早已心照不宣。任月祺在楼下询问了管素纨的住处,只是,管素纨出了门还没回来。
大约等了有一个时辰,水云卿的茶已经泡了三次。门口走进一蓝衣女子,旁边跟着的,大约就是她的丫鬟。小二到任月祺身边耳语:“这位便是管素纨小姐。”
“小姐。”
“不急,”水云卿摆摆手,“再等半个时辰,莫显得我们太心急了。我今日以真实身份与她相见,她若是聪明人,自然早就明白,我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又等了半个时辰,水云卿道:“敲门吧。”
未等任月祺敲门,门开了。是菲语出门办些事情。任月祺道:“姑娘,我家小姐求见,烦你通报一下,我家小姐是水云卿水大小姐。”
菲语愣了一下,她对水家也是有所耳闻的。她与管素纨耳语了几句,管素纨便起身出门迎道:“水大小姐快请。”
水云卿进门坐下道:“你我本是同龄,叫我云卿便可。”
管素纨问道:“喝茶吗?”
“不必了,我嘴太刁,恐怕难为了管小姐。”
“素纨。”
水云卿笑道:“你不会怪我看了哥哥的信吧。我仰慕你的才华,所以今日便来一见,希望不要显得太过唐突。”
管素纨先是停了停,便从容地道:“怎会?我在家乡便对你的才华早有耳闻,昨日云天少爷也说有机会要你我相谈,必会相谈甚欢。”
二人聊了一会儿,菲语已经回来,水云卿估摸着也大约该离开了,便问道:“选秀怎地也要一个多月之后了,素纨怎地要这么早来京城,在京城住店也是一大笔花销呢。”
管素纨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家父要我前来打点关系,我也并不想独自一人出门在外。”
“也难为你了,若在京城有难处,随时叫菲语来家里找我,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管素纨道了句多谢,便叫菲语送客。
走在街上,路过戏园子,任月祺的脚步又是走不动了,水云卿便主动提出要她陪着去看场戏,任月祺自是欢天喜地地样子。
任月祺耳语道:“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呢。”
“我想帮帮哥哥。我们有好几日没去芟右了,哥哥说得对,京城的这些公子哥也是该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