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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渐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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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珉的嘴角隐隐透出一丝笑容,但这笑容掺着一丝苦涩。
“既然你不想消失了,那我们就重现江湖。”钟离珉顽笑道,“再歇息一日吧,明日一早出发,晚上就能出沉龙古道,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沉龙客栈住。”
“啊……”水云卿一愣,“好。”
水云卿没想到,钟离珉竟答应得如此爽快。她以赌神的身份求他带她走,他毫不犹豫,甚至没有问她原因,便许了她天涯海角;如今她希望自己能回去,陪在哥哥身边,他也没有问原因,便直接说出了心中已经安排好的行程。水云卿感觉,自己已经欠钟离珉太多了,这许多许多,她真的,真的无以为报。
天还没亮的时候,水云卿穿戴好便出门去了,钟离珉早已在门口等候。
这个时候,达兰答通还有着一种如同和平一般的宁静。
水云卿不禁有些担心西北洛家,不知道这西边的战争会不会影响到西北的安宁。
水云卿忍不住靠在钟离珉的肩膀上,起得那么早,她还是有些困倦。她低声问道:“今日之恩,何以为报啊?”
“我暂时还没想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如果想到了,我会告诉你的。你放心,绝不会让你粉身碎骨都办不到。若说真有的话,那就是你现在回去,好好地嫁给弘燚,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哥哥,和我们,都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好好地做你的钟离二少奶奶,你会和做大小姐的时候一样幸福。这就是我目前唯一需要你做的事。”
“这……很简单。”水云卿苦笑了一下。
她已经做好了抉择,这个抉择,做得如此艰难。这一番折腾,她与钟离珉和钟离珏的关系,比从前更加盘根错节。原先,只不过是云卿和弘燚,赌神和三侠,如今,却是云卿、弘燚和崇燚。他们三个人,到底应该何去何从,水云卿知道这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可这件事,在她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
黄昏之前,他们便到了沉龙客栈的地界。
钟离珉闻有异动,忙喝一声“趴下”,然后压住水云卿的身体,紧接着一箭飞过,擦破了钟离珉的衣衫。
钟离珉勒住了马,拉着水云卿跳下马,躲在了树后。
“沉龙客栈,危机四伏,果然是名不虚传。现在,竟然主动出击了。”钟离珉握紧了剑。他的确可以一举端了整个客栈,可他也不敢贸然出手,把水云卿留在原地,他怕那是声东击西。
那一箭,是从面前射过来的,如果他们两个人不趴下,那一箭射中的很可能就是水云卿的心口。他们的目标是水云卿!钟离珉一想到这个,就是一阵胆寒。这伙人,和上次在船上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伙人?
钟离珉示意水云卿不要出声,他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周围的响声。大约那个人在那一箭射出的同时就已经逃了,他自知不是钟离珉的对手。钟离珉此次出来还是带了弓箭的,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天涯海角的准备。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钟离珉朝所有可能藏人地地方各射了一箭,没有异动。这样,他才小心翼翼地出去,捡起了地上的那支箭。嗅了嗅,再看了看,箭上有毒,而且,是南方的剧毒见血封喉。这也太狠了!那是水云卿,堂堂水家大小姐,他们竟敢把事做得这么绝,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有人这样刺杀风三侠,钟离珉倒是不觉得奇怪,可水云卿的身后是水家,水云天若想对付一个人,可想而知。也就是水云天宽厚,他若想,足可以让人比死更加难受。
“今天,我们在沉龙客栈歇息一晚。”
“嗯,听你的。”水云卿相信钟离珉可以保护她的安全。
钟离珉总觉得,若是不把沉龙客栈的这波人解决掉,走在整整一条沉龙古道上他都不能安心。
晚上,水云卿在桌前坐着,钟离珉在她身后站着。这一次,他们还是要了两间上房,但是钟离珉一直都在水云卿房里,因为他们那一晚就没打算睡。
没有打更的,他们只能靠自己感觉。大约已经二更了。水云卿自作主张吹了蜡烛,屋子里一片黑暗。
“你这根弦别绷那么紧,你在这里他们不会动手,他们是冲我来的。他们自知打不过你,肯定等着机会钻空子。”水云卿说得一针见血却出奇平静。
钟离珉没说什么,但他惊讶,水云卿竟然察觉了这个事实。
半晌,钟离珉在水云卿耳边低声道:“一会儿你就睡吧,你不会有危险。但是,别睡得太深,我们可能随时撤离。”他的声音很是笃定。
“嗯,我知道了。”
那一晚上,水云卿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不是睡得浅,她是几乎没有睡。她不是不相信钟离珉可以保护她,她有些担心……
但是,她就这样躺了一晚上都没有睡,却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人动手。早上的时候,钟离珉也有些疑惑,难道,对他们动手的不是□□的人?这边沉龙客栈的人不动手,他也没有理由先动手,也只得作罢。
他们只好又上路了,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出了沉龙古道,也就没有什么有利地形可以再对他们下手的了。
水云卿道:“我感觉这事有些蹊跷。”
“你的感觉是对的,我甚至觉得这和上次在船上的是同一伙人,可是,他们跟沉龙客栈的好像不是同一伙。□□的人应该不敢置你我与死地,况且若真是他们,他们必会在昨晚斩草除根,毕竟,我比你哥哥派给你的十三个护卫好对付。不过……”钟离珉转念一想,“回了京城,没人能对你下手。”
“但愿如此。”
“那十三个人,会不会是你的嫁妆?”
“我不知道。”
而后,两人无话。过了一会儿,水云卿又开口问道:“我哥哥心里揣着的那个秘密,你知道多少?”
“我……”钟离珉坦然,“几乎全都知道。”
“那……有一日,我能不能了解这个秘密?”
“会有那一日的,我们其实,也需要你。”
“赌神还是水云卿?”
“都需要,真的。”
“我是不可能从这场战争中抽身了?”
“说实话,谁也不可能。于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所有的人都会尽力护你周全,相信我。”
“我相信。”水云卿至少相信哥哥,哥哥是她最信任的人。
水云天有时会用一些善意的谎言来保护水云卿,而钟离珉一直都对水云卿坦诚相待,哪怕,实话说出来其实要残酷一些。
水云卿又问:“你是不是故意带我去达兰的?”
钟离珉没有回答,不知道怎么说,他就选择沉默。
“对了,改日,帮我解决掉脸上的疤痕吧,我希望,让每个人都看到最好的我。”
“可以。最好在你家里处理,你家里应该有不少名贵的药,调理着也更容易恢复。”
“好。”
“就今晚吧。”
“哦……好。”
几句以后,又是无话,两个人一路上也没再说什么。这一路要跑六七个时辰,他们这样不说话,其实,也是百无聊赖。
两个人一两时辰没说话了,钟离珉道:“你不想……说点什么?”
“我能……说点什么?”
“还有四个多时辰才能到京城呢。”
“我可以知道你们的计划吗?”
“不用着急……你会知道的,现在,多说无益。等时机到了,你会明白,那不是我们的计划,也是你的计划,每一环,都少不了你。”
“少不了我?”
“赌神。”
“那水云卿呢?”
“一样。”
不过是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从大漠一路跑向京城,三月底了,这一路上越来越能感到一份春意,树梢上已多了不少嫩绿的枝桠。天并不多暖,却能感到一丝暖意。过了正午,阳光没有那么足,这暖意却也没有散去。这时已出了沉龙古道,钟离珉策马也没有那么急了,心里也舒了一口气。
其实从沉龙客栈到出沉龙古道的距离跟那里到京城差不多,但是一般人在沉龙古道上都会快些。
沉龙古道外面有一片青山绿水,钟离珉勒住马,停了下来。他跳下马,然后再扶水云卿下马。等水云卿站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感觉双腿都没有知觉了。确实是骑了太久的马。
“休息一会儿吧,这里环境还不错。”
水云卿去达兰答通的时候,曾经路过这个地方,但确实没注意到。钟离珉是大江南北都走过的,他对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心过。
水云卿走到水边,俯下身子,用这冰凉的泉水洗去她满脸的尘土,也想是想洗去些疲惫。
骏骐也到河边去喝水,时不时还冲水云卿嘶一声。水云卿看了看它,向它撩了些水过去,“怎么样,还是对我有意见?”
骏骐不满地抖了抖,抖掉了身上的水。
钟离珉叼着一根草道:“你们两个倒是闹上了,一会儿它身上都湿了,我们两个怎么回京城?”
水云卿瞪了钟离珉一眼。
一片晚霞,如血一般的夕阳。在广阔的大道上看过去,异常美丽,在京城,是看不见这样的景色的。水云卿不由抬起头来。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明天是个好日子。”钟离珉也抬起头。
“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开始行走江湖的前一天晚上,义父跟我说了这句话,而后,我就真的开始‘行千里’了。我行了百里、千里、万里,却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欣赏身边的风景。”
水云卿听出钟离珉话中隐隐的伤感,便不再接话,只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不远了。”
日落时分,京城的大门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又踏足这个熟悉的地方,京城,家乡。水云卿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是她又一次从远方,回到京城。只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脚步,更加沉重,却更加坚定。这一次,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像原来一样,默默站在哥哥身后,给予他力所能及的所有支持,和哥哥一起面对这场暴风雨。她知道,如果这件事情失败了,他们都会成为千古罪人。钟离拓炎、钟离珉、钟离珏、水云天、水云卿……整个水家,还有赌神、风二侠、风三侠,没有一个可以幸免。水云卿的脸上,甚至有一点悲壮。
这一次,依旧是钟离珉亲自送水云卿回到家里。
水云天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容,他默默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此时无声胜有声。
过了一会儿,水云卿道:“哥,那一日,我想让所有人看到,最好的我。”说着,她从衣襟中拿出了宋琳姬交给她的匕首,她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钟离珉从水云卿手中拿过那把匕首,“我的姑母,也就是我义父的义妹,是宋七娘。”
一句“宋七娘”,水云天大概已经明白。
“上次我们曾去拜访我姑母,她已道明了消去这疤痕的方法。只需让毒血流出即可,无需解药,只要好好调养,几乎不会留疤。”
水云卿道:“哥,那把匕首在他手里,是一柄可以截断风的利刃,我愿意相信他,你呢?”
思索了片刻,水云天微微点头。他心里明白,再坏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坏,况且,钟离珉值得他相信,而且,他们之间,以后,都需要这种信任。
水云卿闭上眼睛,只觉眼前一闪,面颊还来不及感到疼痛。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缓缓流出。
水云天拿过巾帕,替水云卿擦去脸上的毒血,刚刚擦掉,血又流了出来,再擦,再流出来。不过,可以看到,水云卿左面颊上的伤痕在渐渐变淡。虽然伤口不深,但是一直血流不止,水云天略有些担心,他让李国渭去取金疮药。钟离珉拦下了水云天。
水云天问道:“她现在血流不止,可有什么问题?”
钟离珉摇头道:“不会,再等等,姑母说过,她脸上的黑色疤痕可以完全去掉。姑母的毒已入骨尚可几乎全部去掉,她的一定可以全部去掉。一定可以……你放心,流点血而已,不会有什么大事。”
水云天虽是有些担心,但他也明白,流点血不算什么。上一次,水云卿中箭,李国渭说,她流掉了全身四分之一的鲜血,元气大伤。
果然,才不到一会儿的工夫,水云卿脸上的黑色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水云天面上的表情由忧转喜。钟离珉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渐渐松开,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水云卿看见他们二人表情的变化,心里也轻松了许多,于是问道:“怎么样了?”
水云天还未说话,钟离珉就说:“我从来没想过赌神的金面具后面,是这样一副美丽的面孔。”
水云天和水云卿同时怔住了。钟离珉一向稳重,怎么能说这种话?水云卿,毕竟是他未来的弟妹。
半晌,水云卿笑着对钟离珉道:“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弘燚和义父,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水云卿谈吐亲切而得体,好像她已经把自己当做了钟离家的人。
“嗯,我知道了。告辞。”说罢,钟离珉像一阵风似的走出了水家大门。
水云天一直看着钟离珉的背影,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