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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双辰 ...

  •   每逢正月,水家总是适时地热闹一阵,又适时地安静一阵。这时候,任谁也丝毫不敢招惹水家。除夕时不敢,没人敢破坏他们欢喜的气氛;即将出正月的时候更加不敢,双辰既至,这对于水家上下来说都是一个复杂的日子。一月二十七日,这一日既是水云卿的生辰,又是叶若澜的忌辰。除了芟右剪彩的那一年,水云卿从没有一个稍微像样的生辰,她的生辰一向是延后到二月份庆祝的。
      每年年初,各家嫁娶大多从简,若有需大操大办的,喜轿也不从水家附近过。
      水云卿虽然从没有见过母亲的面,虽然父亲一向很疼她,虽然她叫了十七年“娘亲”的水云天的母亲也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但是,每每到这一日,她还是会有淡淡的哀伤。她的伤心就在于,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娘亲死于难产。
      水家往往从二十日起就闭门谢客,因为月末各处生意都到结算之时,所以一月末时水家会恢复正常。
      叶若澜忌辰,水家从不会操办,他们只是需要安静几日。回忆起叶若澜,水云天也是极怀念的。虽然叶若澜只比他大十几岁,但是也想一位母亲一样对他好过。表面上,她是□□冷面杀手,实际上,只有水家,看到了叶若澜内心最柔软的一面,看到了叶若澜最善良的一面。
      当年……
      叶若澜也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赌术,她的赌术,还是南宫暨的师父乔秦所授。元帮也有着很多处生意,但是做生意,又怎么会有赌博来钱快呢?当年,叶家三兄妹和南宫暨都是元帮钱财的一大来源。
      叶若澜刚刚出了赌坊,没急着回元帮总坛去,她想在京城逛逛。不过是女人的天性,想在京城买些首饰罢了。
      才进了内城的城门,叶若澜就和迎面跑过来的一个小孩儿撞了个满怀。小孩儿一本正经地作揖道:“姑娘受惊了!”
      叶若澜微微一笑,摸了摸小孩儿的头,打发他走了。她当时只觉得这小孩儿颇有意思,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她不经意地跟着那小孩儿顺着街道走下去,拐过一个街角,小孩儿跑进了一间三进三出的宅邸,门口的人都恭敬地称“少爷”。叶若澜远远看过去,门上大匾赫然两个鎏金大字,水府。原来刚才那个小孩儿就是水家的小少爷水云天。他才一岁半多,便像个小大人一样。不过,他出门其实是有很多下人暗中跟着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家吗?传说中,黑白两道都不敢惹,朝廷都让三分的水家。没有一般意义上显赫人家的霸道,也没有天潢贵胄的森严,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邸,只是比别家大了不少。不过,走到水家门前,总感觉这座府邸有一种坐怀不乱的气势。这就是叶若澜第一次途经水家门前时的感受。
      “若澜,这次怎么晚了?可是对手不好打发?”
      “没有,乔师父,我只是在京城多逛了些时候。”
      “那就好……那就好……如果你都斗不过那些人……那就没多少人斗得过了。我错了,方才我不该怀疑你,怀疑你,等于怀疑我自己。”乔秦低头盘算了一阵。
      “帮主近来还有什么吩咐?”
      “嗯。”乔秦点了点头,递上一幅画像,“这个人叫钟离拓炎,今年二十四岁,住在十溪县,帮主让你去杀了他。”
      “他……妨碍我们了?”叶若澜不解,那时她只有十九岁。那时候,拓跋震寰刚刚登基一年。
      “帮主的命令,我们做下属的,不要过问。”
      “是。”
      那时候,元帮的帮主还是岳孤浊的堂兄岳孤清。当时,岳孤清并没有让乔秦告诉叶若澜,钟离拓炎就是一年前退隐江湖的大名鼎鼎的风二侠断风掌。十溪县以流经它的十条溪水为名,景色幽美,风二侠在此处隐居,是个好选择。
      可是……这是去送死吗?
      这很正常,这是每个元帮人的宿命,除了那些元老级人物。
      十溪县离京城并不远,叶若澜独自一人骑马三日就到了。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兄长和妹妹,这种杀人的人物,她不是每次都告诉他们。做这种事情的,手上不干净,她心里清楚。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钟离拓炎吗?叶若澜心里打鼓,帮主让她杀过很多人,还从来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出来买东西,又当爹,又当娘,他真的会是一个非杀不可的人吗?这一次,帮主竟让她杀一个带孩子的男人。他若死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但其实,叶若澜想多了。钟离拓炎就算是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照样可以空手把她的剑折断。
      那两个孩子,大的,是钟离珉,小的,是钟离珏。
      叶若澜的武功并没有高到什么程度,至少,她不如兄长。不过做杀手的也很少跟杀的人正面交锋,她杀过很多人,大多用暗器。她会赌术,自然也会手彩,所以她也练得一手好暗器。她用一天时间查看了十溪县的地形。十溪虽小,人流却集中,只能选择在钟离拓炎家里动手。
      晚上,钟离拓炎哄钟离珏睡了,便开始教导钟离珉练功。十六年后的风三侠,就是这样从小练功长大的。
      叶若澜轻手轻脚地上了屋顶,无声无息地俯下身子。
      这时,钟离珉突然停了下来。钟离拓炎问道:“怎么了珉儿?”
      “义父,孩儿感觉有异动。可能屋顶有人。”
      什么……叶若澜屏住呼吸,她是有轻功在身的,这个年仅四岁的孩子竟然能听得出屋顶有人。
      钟离拓炎拍了拍钟离珉的头道:“珉儿不用紧张,那只是野猫。不过你如今的听觉已经这么好了,我很高兴。”话是这么说,但是钟离拓炎早就听到屋顶有人,他已经有了警惕。
      叶若澜继续看下去,过了一会儿,钟离拓炎蒙上了钟离珉的眼睛,这是训练他的听力。今日的钟离珉,有着同盲人一样灵敏的听力,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住在这屋子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莫非,他是个绝顶高手?
      练完了功,钟离珉也睡了。
      叶若澜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姑娘,请问有何贵干?”
      叶若澜猛然转过身,钟离拓炎就站在她身后。这个面孔,和她胸前装着的那张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叶若澜从袖口抽出暗针,随时准备动手。
      钟离拓炎泰然自若道:“你是来杀我的,你手里的针大约出自元帮。一年来,追杀我的人不计其数,算一算,也该轮到元帮了。”
      “我……”
      “你本不该做这种事,你走吧,我不会伤害你。”
      “谢谢。”叶若澜颔首。
      转身刹那,叶若澜瞬间抛出三针,那三针皆朝钟离拓炎眉心飞去。钟离拓炎并不躲避,他眼疾手快,右手一起一落之间,接住了那三根针。
      二人僵持。
      钟离拓炎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走。我相信,岳孤清不会杀你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你就别管了,你走吧。”说罢,钟离拓炎跃下了屋顶。
      叶若澜拔剑追了过去。她知道钟离拓炎已经有了警惕性,此刻若不动手,以后也没有办法动手了。
      钟离拓炎反手一掌,中叶若澜胸口,叶若澜一口鲜血喷出,从屋顶坠落。
      “这一掌并没有中要害,你好自为之吧。”说罢,钟离拓炎回去了。
      叶若澜落在钟离拓炎家后面的巷子里,钟离拓炎本就住得偏僻,这里,是不会有人发现的。叶若澜也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
      钟离拓炎最多只使出了三分力,他若出全力,即使打不到要害,也会让叶若澜全身筋断骨折。太极乃是四两拨千斤,传说中要想以太极拳拨开断风掌最深层全力一掌,需要出四十斤力量。
      钟离珉没有睡着,他听见了。可是在钟离拓炎回去的时候,他佯装睡着,什么也没有多问。
      叶若澜在那个巷子里躺了一整夜,才感觉自己微微清醒。她心中求生的欲望成了最强烈的欲望,就算爬,也要离开这里。可是……她的马拴在城外。
      还好十溪县并不大,叶若澜断断续续走了一个时辰,才算是走到了十溪县的门口,那门口有一个驿站。她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出城去,便昏倒在驿站的门前。那个驿站,是水家的驿站。
      驿站的伙计出门发现了叶若澜,将她救了进去。
      而那一日就是巧,水正麟的马车到了十溪县,他刚好要在此处的驿站歇脚。驿站的人都不想生事,就直接把叶若澜的事上交给了水正麟。当水正麟为叶若澜搭脉的时候,叶若澜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水正麟不敢耽搁,即刻便请大夫为叶若澜医治,好在钟离拓炎当时手下留情,一般的大夫,也能治得了。
      可是,水正麟此番却一直守着叶若澜,尽管他耽误了这个生意。
      不,其实水正麟什么都没有耽误。他看见了叶若澜肩上的文身,知道了她是元帮的人,于是故意放出消息说叶若澜出事,静观元帮那边的反应。当然,没有反应。他们已经让叶若澜去杀钟离拓炎,难道还会管她的生死吗?还有,大夫说叶若澜胸口的伤是掌伤,水正麟还遣人调查了十溪县会掌的人,只有一人,钟离拓炎。元帮让她杀风二侠,有意思……
      只过了一日,叶若澜就醒了。
      半睡半醒之中,叶若澜只模模糊糊地说要喝水,水正麟便倒水给她喝,直到她完全清醒。
      水正麟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们不管你了,你需得自己谋个出路了。”
      “你……你是谁?”
      “水正麟。”
      水正麟……这个人,对于叶若澜来说只是远在天边的一个名字,京城水家的男主人,那个和她撞了满怀的小男孩儿的父亲。
      “叶若澜。”
      “叶姑娘,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不用担心,这个驿站是我家的。”水正麟平静地说。
      叶若澜自言自语,“乔师父……哥哥……还有若汀,他们……”
      水正麟道:“如果他们都是元帮的人,他们的命运和你一样。”
      “那……他们怎么办?您……可以送我回京城吗?”
      “你现在不能回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大约,他们只会告诉你的兄长和你的妹妹,你是因公殉职了。至于飞鸽传书回去,你也不要想了,估计鸽子刚刚飞出十溪县,到不了京城便会被元帮截杀。”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叶若澜感觉那么无助。以往,元帮就是她的家,有兄长疼爱,又有师父教导,还有帮主护着,至于杀人,她早就习惯了。可是,就这么突然,一个她十多年来都当成家的地方,不再管她了,不,不只是不再管她了,是无情地抛弃她,置她于死地。
      水正麟没有丝毫的婉言,继续道:“此番你没死,大约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但是他们应该也会很快得到消息。或许……唉……你的下半生可能要过刀尖上的生活了。我不能陪你太多时日,明日便要启程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可以……跟着您吗?”
      “不行。我水家的确有势力,的确罩着很多人,可是我惹不起元帮。请叶姑娘恕罪。”说罢,水正麟走出了驿站的客房。
      水正麟平时对谁都多少有些不冷不热,除了对妻子江瑞琪和儿子水云天。
      叶若澜望着那个背影,久久不能释怀。那个人,那么遥不可及,如今却又近在眼前。他的言语是冷的,可叶若澜却觉得,他的眼里就像有一泓宁静的潭水。有他在,她觉得很安全,她只想跟着他,依靠他。

      这一路,水正麟是要去西南的,如他所说,他次日一早便启程了。过了十溪县要走一段山路,马车过不去,要改成骑马。水正麟在山脚下下了马车,一跃上马。他朝四周喊道:“叶姑娘,你掌伤还未痊愈。即使痊愈,就算你用轻功跟着,山高路远,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叶若澜从树上跳了下来,低头站在水正麟面前。
      水正麟吩咐道:“肖湛,给叶姑娘备马吧。”
      “多谢……水……先生。”叶若澜微微颔首。
      水正麟道:“你要是想跟着,你就跟着吧。骑马就是,注意你的伤。”
      水正麟此去不但要谈西南的这笔生意,还要走一走各处,看一看各处生意的状况,这一离开京城,就是两三个月。叶若澜跟着水正麟的商队,也整整跟了两个月。其间,水正麟没有跟叶若澜多说过什么话,只是嘱咐两句,或者着下人关照着她,其余的就没有什么了。

      再往前走,就是京城了。
      叶若澜在京城门口下了马,即向水正麟辞行。
      水正麟也下了马,“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请叶姑娘喝一杯?”
      叶若澜颔首道:“这是若澜的荣幸。”
      他们去的是外城的瑜芙客栈,水正麟不去自家的客栈,是不想让自己的架子显出来,也不想让自家的伙计太费心,自然,他也不想看。吃过这顿便饭之后,二人便要分道扬镳了,今后,叶若澜便要自己谋生路去了。水正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做了这么多年商人,这可能是第一次。
      当然,不管是京城的哪一家商家,都知道水正麟的名号。水正麟虽只是吃顿便饭,但掌柜还是为他开了一间上房。掌柜若想请他也正常,若是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付不起的。
      两个人,三个小菜,温了一壶酒,这的确是顿便饭。
      半晌,二人皆有醉意。叶若澜趴在桌上,喃喃唤着水正麟的名字——这是她清醒的时候所不敢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只是写在脑海里的那三个字。
      水正麟摇摇头,他没想到叶若澜的酒量这么差。他小心翼翼地把叶若澜抱起来,放在了床上。一阵倦意猛然袭来,让水正麟猝不及防。不久,他便昏睡过去。
      然而,叶若澜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就坐在水正麟旁边。
      水正麟是不会醉的,作为一个商人,一年到头应酬难免,酒量可想而知;叶若澜也是不会醉的,因为,那酒,她一口也没喝。□□的人行走江湖,身上都是要带着迷药的,叶若澜也不例外。
      叶若澜本想……可她却一直坐在水正麟的身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这个人,仿佛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高高在上,他的长相并不惊艳,只是温润如玉,不像商人而像文人,就这么简单而已。二十年后的水云天和他的神韵简直一模一样,当然,叶若澜不知道。
      叶若澜心下无数次挣扎,我的确想利用你,因为面对元帮,你可以保护我,可是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啊……
      叶若澜感觉,她爱上了面前这个人,纵使他比她年长十几岁。或许,是因为他在她最危急的时候,帮了她;或许,是因为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收留了她;或许,也只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过了许久,水正麟醒了,大约已经到了晚上。没有水正麟的吩咐,肖湛没有先行回去通知家里说水正麟回来了。
      “我怎么了?”水正麟问叶若澜。
      “你……喝多了。”话才出口,叶若澜就感到了自己话语的苍白。这两个月,水正麟的酒量她也是见识过的。虽是不动声色,可是水正麟喝几斤都不会醉。
      水正麟也感到了不对。
      “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叶若澜起身。
      “若澜……”水正麟拉住了叶若澜的胳膊。他从前都是唤她“叶姑娘”。
      “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叶若澜咬了咬嘴唇,“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卑鄙的人?”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却拼命抑制,“我明知道你家有妻小,却还是想利用你。因为你的势力,可以让我躲过元帮的追杀。而我以为……只要我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得到你的庇护。可我……大约只配自生自灭。”
      水正麟站了起来,把叶若澜拥入怀中,“可我不想你自生自灭。”
      然后……一吻定情。叶若澜从不相信一吻定情,可……这就是突如其来的爱吗?叶若澜已然头昏脑涨。
      一夜缠绵,缠绵悱恻。
      次日。
      水正麟还是如常,不多说什么话,只说:“跟我走吧。”
      “可是夫人……”
      “她……能理解……”
      叶若澜心里也相信江瑞琪会理解。一般来说像水正麟这样的商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而江瑞琪多年无所出水正麟却依然不离不弃,有了水云天后,水正麟也并未因为儿子而减少对江瑞琪的关心。况且,他们二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水正麟爱江瑞琪,但那不是爱情,那没有冲动。
      但是,叶若澜怎么敢,或者说,她怎敢奢望?
      叶若澜还是走了,水正麟遵从了她的意愿。二人就这样,在乍暖还寒的春日,背道而驰。桃花雪下,映出两个背影。分别之前,水正麟给了叶若澜一枚铜钱,那是水家的信物。
      叶若澜还是选择了那条不归路,她从前的道路都是元帮替她选择的,这一次,她终于自己选择了一回。一辈子,能有这样一次忘我,也够了吧。对于叶若澜来说,或许就够了,因为如果没有水正麟,她短暂的生命已经结束。
      叶若澜并不知道元帮太多秘密,她的存在对元帮来说也没有太多的不利。但是元帮这样的人员清理是常有的,毕竟,培养一个高手,代价太大。而且,这些棋子若是年龄再大些,就有了更多自己的想法,便不那么好控制了。还有,年龄略大些,武功进步得也变慢了些许。总之,在元帮没什么地位的人,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没用了。
      叶若澜就这样骑着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而且走的不是官道。如今,她已无所畏惧,若有人追杀,最多不过一死,若无人问津,那便浪迹天涯。
      元帮已经收到消息,叶若澜没死,但是岳孤清甚至没有过问。这样的小人物似乎还用不着帮主过问什么,一般荣亦非收到消息以后便直接办了。那时候,荣亦非也只有二十岁,还未成什么气候。
      荣亦非本来没把这件事当做什么大事,他每日要做的比杀叶若澜更重要的事有很多。当他再见到叶若澜的时候,已经是四个多月以后了。
      四个月,叶若澜几乎把她跟着水正麟两个月走过的地方又重新走过一遍。当荣亦非再见到叶若澜的时候,惊异的不是因为她活着,而是因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虽然叶若澜穿着宽松的长袍,但是这仍然逃不过荣亦非的眼睛。那是在叶若澜骑着马的时候,荣亦非忽地从天而降,让叶若澜勒住了马。两个人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叶若澜打破了沉默,跳下马道:“你……是来杀我的吧?”
      荣亦非把拿着剑的手放在身后,那只手是颤抖的。荣亦非道:“我若想杀你,四个月之前就可以。”
      “我不过是个小角色,你什么时候想起来,顺手解决了就可以,不是吗?”
      “你……”荣亦非的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叶若澜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叶若澜下意识护住小腹——那时,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叶若澜叹了口气,“还是被你发现了。”她抬起头,理了理头发,“我替元帮赌了这么多年,今日,我也想跟元帮打个赌。我赌……你今日杀不了我。”她的语气中,带着一分决绝。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或许是几年前一个算命先生对她说的一句话,她会死在一个女子的手中。
      “莫非,你怀的是水正麟的孩子?”荣亦非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人,因为除了这个人,没有人能惹得起元帮,是指……不算皇室在内,叶若澜也不可能结识皇室的人。
      叶若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她离开以后,过了一个月,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四个月来,她吃不好,也睡不好,那是她的无奈,但是她想保护好这个孩子,直到这个孩子出世,所以她不能死,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荣亦非还是放叶若澜走了,不是因为他惹不起水家,是因为他真的想放叶若澜。他只跟叶若澜说:“我在元帮也没有什么地位,保不了你,能不能躲过其他人的追杀,就看你的造化了。”
      在常人眼中,荣亦非早已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了。他是元帮最好的杀手之一。一年前,他有一个任务便是杀一个女人,那是曾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一个女子,他杀她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可那一次依旧是一尸两命。据说,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心了。这一次,他放了叶若澜,的确不寻常。
      大约又过了两个多月,水正麟外出之时再次路过十溪县。他本没有计划在那里停留,但还是忍不住驻步。这里,毕竟是他们二人相遇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爱上这个姑娘的,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就爱了吧。
      这一次,他们二人又一次相遇在十溪县。两个人之间,竟是这么默契。这时候,叶若澜已经有了七个月身孕,而她已在十溪县住了大约一个月。十溪县也算是个宁静的地方,环境也是极好的,少有人打扰,抛开种种故事,叶若澜也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至于近在咫尺的危险——风二侠,作为一个元帮的人,她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水正麟和叶若澜再次相遇的时候,二人都是那么的波澜不惊,仿佛他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七个月。看着叶若澜的肚子,算算日子水正麟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孩子。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不想再让叶若澜一个人承担起一切。
      这一次,只是一句“若澜,跟我走吧”,叶若澜便再一次跟水正麟走了。七个月来,她忍了太多,躲了太多,舍了太多,她真的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七个月来,她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当叶若澜走进水家的时候,江瑞琪并无惊愕,水正麟与她坦诚相对,她知道叶若澜的存在。其实,在知道这件事以后,江瑞琪也曾在无人的黑夜中独自垂泪,也曾吃醋嫉妒,但她并不恨叶若澜,而且,她决定以一种宽容和接受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即将跟她一起生活的年轻女人。
      到了水家,一切没有叶若澜想象的那么难,所有的人都对她以礼相待,江瑞琪称她“妹妹”,她便称江瑞琪“姐姐”。水正麟给了叶若澜名分,水家上下都尊她为二夫人。等叶若澜生产后,出了月,水正麟便会与她过合卺之礼,纳她为妾了。虽然叶若澜再不能过如以前一般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她在水家会感觉到拘束,会感觉到愧疚,但至少,她能跟自己爱的人朝夕相伴,至少她能感受到周围的人的关怀,至少,她能感受到强烈的安全感,这就够了。
      叶若澜看见水云天的时候,爱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叶若澜第一次感觉到,她自己竟是这样的喜欢小孩子。水云天看见叶若澜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面熟,那时候他小,还不怎么记事,他盯着叶若澜看了很久。水正麟只是摸了摸水云天的头,“天儿不得无礼,你应称唤她‘叶姨娘’。”
      进了水家的门,叶若澜好像顿时与江湖隔绝了似的,每一日都是赏赏花,看看鸟,练练字,弹弹琴,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行走过江湖。这种淡如雏菊的生活,不正是她一直所向往的吗?
      平日里,水正麟自然还是陪着江瑞琪多一些,叶若澜从不像寻常富家二夫人一般争风吃醋,只是一个人在一处,恬静若水。她很珍惜水正麟陪着她的时光,但是他们二人依旧像巡游全国的那两个月一样,只是很安静地在一起,并不多说些什么话,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却已什么都了然于心。
      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叶若澜有时会对腹中胎儿说些话,或是唱些歌谣。她会的歌谣不多,因为她曾生活在那样的环境。这个孩子动的多些,下人们都说她这一胎一定是个儿子。不过有些下人只是希望自己主子生了儿子地位会变得高些,他们才好沾些福气。但是,叶若澜希望这是个女儿,一来,她喜欢女孩儿,也无心争名夺利,二来,她也希望水正麟能够儿女双全。
      这样的生活太过美好惬意,叶若澜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活在梦里,她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风和日丽的一日,水正麟刚刚从松筠客栈回来,那一日,他去陪叶若澜。
      眼看孩子不日便要出生,叶若澜难掩心中喜悦,她早已给孩子想了一个名字。说来也巧……
      叶若澜道:“我的直觉,这个孩子会是个女孩。水家此辈从‘云’,这孩子叫‘云卿’可好?”
      水正麟温和地说:“甚好,这名字可有什么意味在里面?”
      “说来也巧,早些年曾有个算命先生为我卜过一卦……”叶若澜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黯然,她故意隐去了她会因一个女子而死的这句,继续说,“后来,他说与我有缘,便赠了一首诗给我,‘水入深处花间隐,云亦徘徊泉若琛,卿欲驻兮如相问……”但是,叶若澜其实不用故意隐瞒那句话,因为这首诗还没有念完,她就被一阵剧痛打断——要生了。
      这首诗前三句的首字,刚好是“水云卿”三个字。
      难产,血崩。
      弥留之际,叶若澜说,她希望能够水葬,因为,她来生,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那句诗,她没有再念完,她只留下这三句诗,和一个女婴。
      这个女婴便是水云卿了,水正麟还给她取了一个小字,叫做“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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