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一百五十章 逆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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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义兄篡改了父皇的遗诏。”
“皇兄此言差矣，这等欺君之罪，臣弟可担当不起。”
拓跋烨和钟离珏坐在水畔的凉亭当中，就好似一对寻常兄弟，好似他们刚刚结拜的时候。只不过，现下的称呼都已经变了。不过，拓跋烨在钟离珏面前倒是并没有自称“朕”而是还依旧自称“我”。
拓跋烨半是顽笑，半是自嘲地道：“你不必说话这般小心，我不会以此为把柄治你的罪的。做到这九五之尊，所有的人都不会与我说实话，若是连你都不对我说实话，那我岂非太过无趣了？”
钟离珏道：“皇兄比臣弟更适合做皇帝。”
拓跋烨道：“好吧，你这一句就姑且算作一句真心话吧。”
钟离珏道：“臣弟嫌做皇帝太累，不想做皇帝。”
拓跋烨道：“好啊，原是这样的，我记住了。”
钟离珏道：“不过皇兄答应过臣弟的，不会以此为把柄治臣弟的罪。君无戏言。”
拓跋烨笑道：“自然是君无戏言，你放心。对了，你义兄何去何从？”
钟离珏看了看远处道：“云卿不在了，大哥或许今后便会浪迹天涯了吧。”
拓跋烨思索片刻道：“我初登基时并没有封你做王爷，现下却要问你，可愿留在京城？”
钟离珏微微一笑：“臣弟不愿。”
拓跋烨又问：“你连国姓也不要？”
钟离珏道：“姓‘钟离’就很好，这个姓氏是义父给的。毕竟顶着一个国姓，走到何处都太过瞩目。”
拓跋烨叹了口气道：“早该料到你会是这样的态度。二十多年走过来，你不后悔？”
钟离珏道：“臣弟不会后悔。”
沉吟了半晌，拓跋烨问：“那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钟离珏道：“臣弟想要皇兄赐臣弟一个自由身。再过一个来月，阿桑便要生产了……”说到此处，钟离珏便住口。他知道，管素纨才刚刚去世，此时提及阿桑妲，自是不合适的。
“无妨。”拓跋烨摇了摇头，“斯人已去。既然如此，我便赐你个自由身，你回伊赛去做你的大汗吧。记得常回京城看看。”
钟离珏又向拓跋烨行了一个大礼道：“皇兄保重，臣弟告退。”
水云天站在京城水府的一片废墟前。那是他和妹妹长大的地方，是他们的家。毕竟，他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在京城，不能没有家。现下一切都平定了下来，也该到了修缮水府的时候了。
“水云天——”一个嘹亮的声音划破了长空，引得路上的行人全都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林潇。
林潇露着左肩，却丝毫不避讳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她臂上有两道新伤，还没有完全愈合。那两道伤口的下面，是□□元帮的文身，已经跟了她十几年的。
水云天把目光投向了她，却并不是异样的目光，只是一个平淡如水的目光。
林潇上前道：“从今往后，我林潇不想再跟着元帮了，即日起便与元帮一刀两断。”
“很好。”水云天淡淡道。
林潇继续道：“靖远，我以后跟着你可好？”
水云天看着林潇，沉默。
林潇也看着水云天，沉默。
半晌，水云天道：“可以，不过从今日起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水府都尚不能修葺完成。”
林潇道：“无妨，我多年习武，或许还是要比许多工人好使的吧。”
水云天道：“却总是不敢使唤你的。”说罢，水云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听闻妹妹的死讯之后就没有再笑过，现下终于又一次笑了。
水云天曾去巉元府见了岳孤浊、南宫暨、荣亦非等人。当他得知水葬是妹妹的意愿之后，便也没有强求，就随她去了。
那是在赌局结束的七日之后了。
荣亦非依着水云卿的愿望，将她送上了一个木筏，推向了小溪中央。那条小溪的溪水便是从瑶澄雪山望峰流下来的，到最后将汇入河流，河流汇入大海。
但是，那木筏，或许不会飘太远，或许也会飘到天涯海角。荣亦非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看着水云卿渐渐远去，荣亦非只喃喃道：“你当真是像极了若澜……”
溪水已经汇入了河流，河流的前方是一座瀑布。
水花随着微风渐在水云卿的脸颊上，冰冰凉凉，很是凉爽。水云卿竟在木筏上睁开了眼睛，她醒了，她没有死。
冥冥之中，这或许就是叶若澜又给了水云卿一次生的机会。当初，荣亦非放过了身怀六甲的叶若澜，如今他又放过了一次水云卿。那药丸是荣亦非亲自准备的，林濬根本就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换掉那药丸。殊不知，那根本就没有毒，那是一种假死药，吃下之后会气息全无七日七夜，至于能不能醒来，就要看造化了。对于水云卿来说，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醒了过来。
听到瀑布的声音，水云卿忙一跃而起，踏着水面借力回到了陆地上。再回首看去，那竹筏已经随着瀑布坠落，粉身碎骨。水云卿全然不知自己“死”后是怎样过来的。只依稀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一句“你当真是像极了若澜……”
她想去找钟离珉，她也想回家去找哥哥。可是，她并不知道这里是何处，毕竟她不是钟离珉，并没有踏遍了全国的山水，将这一切如数家珍。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行进着，游荡着。一路上，她倒是从没有缺钱花，若是缺了钱，就到附近城镇中的赌坊赌上一局，便会有了好几日的盘缠。就这样一路打听着，一路赌着，水云卿终于回到了京城，那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
从小长大的京城，似有些不一样了。一路上，她听说拓跋烨已经登基，而那位拓跋烁殿下，也就是钟离珏，向皇上求了个自由身，便回伊赛去了。
踏上这熟悉的土地，蓦然间，水云卿竟有些惶恐。她害怕她的家依旧是一片废墟，依旧是一片焦土，她害怕她所到之处，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没有骑马，就只缓缓步行在京城的道路上。
看到她的人们，认得她的人们，皆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水大小姐回来了……”“水大小姐回来了！”“水大小姐回来了？”一时间，水大小姐回来了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了。
当水云卿走到水府的门口时，水云天已听闻消息奔了出来。
“若儿！”
“哥哥——”水云卿三步并作两步飞身而起，扑进了哥哥的怀里。
水云天紧紧抱住了妹妹，虽然他一点也不敢相信，可是不管怎样，妹妹回来了。
水府虽还未修葺完成，却已可以住了。水云天已回府住了一段时日了。
林潇从府中走了出来，水云卿探出身子道：“潇姐姐！”转念一想道，“现下是否该叫你‘嫂嫂’了？”
林潇面颊一阵绯红。
水云卿打趣道：“真是没想到，你也是个会脸红的人呢！”
“进去说吧。”水云天似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当水云卿走进自己从前的房间，甚至感觉有些陌生。的确已经太久没有在这里住了。当她看见房中自己的灵位，忍俊不禁。
水云天道：“苡薏，把若儿的灵位撤了吧。”
方苡薏，也就是从前的采薇笑着过去撤了水云卿的灵位，将那些东西抛了出去。
水云卿惊喜道：“采薇已恢复她的本名了？”
水云天道：“是啊，皇上登基以后便下旨为方承晖将军一案平反，她现下还是叫做‘方苡薏’了。只不过，覃阳最近叫起来还总是有些不习惯了。”
水云卿笑道：“那可当真是好事成双了。”
水云天淡道：“确乎是好事成双，我想着等到咱们的府邸修好了，便把金铎和天心的喜事也办了吧。”
水云卿狡黠地一笑：“哥哥，这当真是好事成双吗？我想着，干脆等咱们的府邸修好了，就三喜临门吧！”
水云天又是宠溺地拍了拍妹妹的头道：“你就是这样！”
水云卿又是一个擒拿挡开了哥哥的手，“你又倚老卖老！”
“对了若儿，你知道么。”水云天收起了方才的顽笑之态，“其实娘当年并没有随爹而去。那是爹为了保护娘，所以才散出了这样的消息。事情的真相，爹只告诉了我一人。”
“真的么！”虽然水云卿知道哥哥所说的是他自己的母亲江瑞琪，但她同样是把江瑞琪尊为母亲的，江瑞琪去世之后，她也十分思念。
水云天道：“娘在栗川的明月庵带发修行，法号叫做‘净空’。过几日，我们去拜见娘可好？”
“嗯，好。”
几日之后，水云天和水云卿轻装简从，前往了栗川，林潇也与他们同行。
现在的林潇与从前不那么一样了，她的话多了不少，人也变得和善了不少。现下与水云卿交谈起来，倒真的有些像一个长姐了。水云卿倒也不排斥多一个姐姐，反正日后多半也成了嫂嫂。
京城到栗川不过是三四日的路程，很快便到了。
他们敲开了明月庵的的门，水云天对掌事的尼姑双手合十道：“师太，我们此行是来拜访净空师太。”
尼姑点了点头，便引他们进去了。
只见江瑞琪静静地敲着木鱼，念着经文，心无旁骛。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尼姑，同她一起念着经。
“娘……”“娘……”水云天和水云卿先后唤了一声。
江瑞琪停下，缓缓转过身来。
已经五年了，除却清减了不少，江瑞琪的容貌并无太大的改变。
水云天和水云卿一齐跪下，行了一礼道：“孩儿拜见母亲。”
江瑞琪上前来扶起了二人，平静地说：“好，好，你们都好好的，就好。”修行这许多年，江瑞琪早已有了超然物外的淡然，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她转过身去叫道：“慧清……”
那叫做“慧清”的年轻尼姑肩膀一抖，随后也缓缓转过身来。
水云卿定睛看去，惊叫一声：“紫英姐姐！”
“云卿……”洛紫英的泪水决堤而出。
水云卿冲上去，抱住了洛紫英道：“紫英姐姐，紫英姐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紫英姐姐，终究是我……是我……你还会怪我吗？”
洛紫英哽咽着道：“不会……不会，我不会怪你，再也不会怪你了……”
至此，儿时的好姐妹终于冰释前嫌。
水云天冲林潇微微点头示意，林潇上前行了一礼道：“林潇给水伯母请安。”
江瑞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扶起了林潇道：“好，很好。你们以后，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江瑞琪和这几个晚辈又说了片刻，便道：“你们也该回尘世当中去了，贫尼便不送了。”这许多年，江瑞琪已然习惯了清静，习惯了一个人。她也不希望儿女为她牵扯太多的精力。
一行人走在路上，慢慢地，不急着回去，只欣赏着夏日的美景。
水云卿问道：“后来你可知道崇燚去了何处？”
水云天道：“我也不知道，崇燚兄一向居无定所，谁也不知他究竟会去哪。”
水云卿似是自言自语道：“大约现在弘燚和阿桑姐姐的第二个孩子也要出生了吧，也不知道灵君嫁人了没有，还有，上次我在桐山答应水灵要给她讲我的故事……”
水云天道：“去吧。”随即从包袱中掏出了两个银元宝。
水云卿笑道：“不必了，别忘了你的妹妹是赌神！”说罢，她喊了一声“驾”策马绝尘而去。
小一个月之后，水云卿走走停停，到了桐山脚下。那一路上，她都是在逆着风策马了，这种感觉，当真是十分美妙。记得钟离珉说过，他喜欢听逆着风策马时，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到了桐山，水云卿便凭着印象找到了水灵的家中。此时水灵已经十四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见到水云卿，水灵便满面笑意道：“云卿姊姊，你来了！”此时她的汉语已比那时不知好了多少。
水云卿道：“水灵，两年不见，你漂亮了许多！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等我找到了他，我便会给你讲，我的故事。”
水灵道：“那你此次便在我家住上几日，其实，桐山的风光，你也还有许多都没有看到过呢！”
“好！”水云卿与水灵一拍即合。
那一夜，水云卿与水灵彻夜长谈。她给水灵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水灵突然说：“云卿姊姊，你还想上千思崖去看看吗？那里有你的回忆啊。”
水云卿想了想道：“也好。”
千思崖上，还是茫茫的大雾，还是那块矗立着的石头，上书“千言万语道不尽，思如秋水诉衷情”的。还是那两块相互依偎着的巨石，就好似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还有，站在那悬崖之上的一个背影。他身着玄色长袍，衣袂和头发全都随风飘荡。手中的紫金剑鞘反射着初晨的阳光，格外耀眼。
“崇燚——”
“阿若。”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章 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