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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四章 龙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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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不到十日,拓跋烨股上的伤已恢复了不少,可以正常行走,只是还要忍着牵拉伤处的疼痛。至于骑马,倒是勉强可以,只是要冒着伤口撕裂的危险。自从收到达兰答通反了的消息,他的眉头便没有一日舒展过。
滕恪也收到达兰答通反叛的消息,他庆幸自己已经离开了达兰答通。虽不知达兰的大军如何反叛,可他若还留在那里,也必脱不了干系。这几日他一直都在查那伙贼人的来历,因着是王爷受了重伤需要休养,这烂摊子自然也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不过,这遇袭的事情越想便越蹊跷,他自己也想知道真相。
为首的人已死在他们的手中,他们将尸首搜遍,所有的物事都被他们搜罗了来,只能在这之中寻找线索。至于为何滕恪感觉越来越可以,便是从留下的所有尸首的衣衫上发现的。他们虽然衣衫各异,贴身的中衣竟全是一样的,若真的是强盗,这样的编制,也太过严整了些吧。滕恪也多少懂些武功,交手时他便知道,这些人用的不是蛮力,他们都会武功,全部都会,而且,他们懂得配合。单凭这两点,就足以断定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滕恪就这样顺藤摸瓜地查了下去,翻遍了从那些尸体上找到的所有物事,搜遍了所有的线索。不得不说,这班人掩饰得极好,真的是极好。可滕恪在他们其中一人的身上,搜到了京城的官银。京城的人!京城里会是谁,怕他们回去,宁可去担那抗旨欺君,谋杀朝廷重臣的罪名?
滕恪心中一紧,登时便没了主意。他从前与京城中的权贵交游极少,会与谁结仇呢?那些人是来杀卓亲王的,杀他只不过是为了灭口?可即便是这样,他现下和王爷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纵使与王爷不和,他还是硬着头皮将此事与王爷商议。
此事拓跋烨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动一动还是牵着伤口疼痛,但已大约恢复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
他一一查看着滕恪着人送来的所有物事,时而捻一捻,时而翻一翻,又时而闻一闻。滕恪在一旁,并不知拓跋烨搞的是什么名堂。
拓跋烨突然眉头紧锁,后退两步,几乎是跌坐在了床上,紧锁的眉头久久不能舒展。滕恪到此时则更是疑惑,不知所以。
“王爷……王爷……”滕恪试探着叫了两声,“您……可发现了什么?”
拓跋烨看了看四下道:“你们都下去。”
一时间,四下服侍的人全部都撤了出去,只留拓跋烨和滕恪二人在房中。
拓跋烨用颤抖的右手掀起一件贴身的中衣,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放下。
“这件衣服……可有什么异常?”滕恪试探着问。
“这上面……”拓跋烨深吸了一口气,“这上面的味道虽然已经极淡了,可是……不会错,不会错……一定……不会错的。那……那是……”
“那是……是什么?”滕恪见拓跋烨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追问。
拓跋烨道:“那是龙涎香的味道,连他贴身的中衣上,竟都有龙涎香的味道……”
“是……是……”滕恪大惊失色,登时变得语无伦次。
龙涎香是皇帝的宫里常年燃着的香啊,不过就是昭乾殿、上书房和皇帝的寝宫中有,旁人的宫里是断没有的。连贴身的中衣上,都有龙涎香的味道,那是在这几处浸淫了多久的?
“是……是皇上不让我们活……”滕恪不禁脱口而出。
“嘘……”拓跋烨打断了滕恪,“当心祸从口出,当心祸从口出啊……”说罢,拓跋烨竟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他伸开双臂躺在床上,依旧在大笑着,好似刚刚喝了许多的酒,一醉不醒。可是他没有喝酒,一滴也没有喝。
卓亲王便要这样颓废了吗?滕恪一时竟成了无头苍蝇一般。卓亲王忠义的名声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想当初直言上谏,又平了毅亲王之乱,意气风发。如今竟被一丝龙涎香的气味击垮,一蹶不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莫非,卓亲王真能够忠心到这种程度?那么,这件事情,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他。若他就这样跟在卓亲王身边,无异于坐以待毙;若他抛下卓亲王只身回到京城,就算皇上的本意是不让卓亲王活,也必定要杀了他灭口。
一个转瞬,升官发财的美梦全都成了泡影,自己竟成了俎上之鱼,任人宰割。滕恪想到这里,不禁一阵胆寒。自然更深一层,他是想不到了。
此时,拓跋烨竟有些庆幸,当初事与愿违,被派去开阳增援的人是余孜。
拓跋烨养伤的这段日子,“京城方面”倒很是消停,没有再派第二股人来。一来这伙人是否是京城方面的人,还不是板上钉钉事;二来若是死咬着不放,难免露出破绽。
再次启程的时候已近五月底,离京城越来越近,也就越发的凶险起来。现下的他们,可说是腹背受敌。江湖之大,可想而知,一路上随时可能遭遇打着风二侠旗号的起义军,起义军皆是悲愤不已,拓跋烨知道,他是皇亲,起义军必定不会友好。滕恪也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他更是惊惶,他还时时担心着京城方面派来的人呢。
一路上,拓跋烨一直是那副倾颓的模样,手中还一直提着一个酒壶,时而喝得酩酊大醉,若非许山护着,他几次几乎都要坠下马来。许山说起话来还不容易,可他还是与拓跋烨发怒了。他一抬手将拓跋烨手中的酒壶打落,怒道:“王爷,那些都是发的东西,你若是再喝,伤口如何愈合?”仅仅一句说罢,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拓跋烨见状,顿了一顿,什么也没有说。他待许山就如兄弟一般,许山说的话,无论如何他还是听的。
众人都是疑惑不解,谁也不知为何他们的主子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颓废。在他们的印象中,他们的主子卓亲王平日里是一个潇洒自在的人,做起事来又是雷厉风行,朝堂上他风光无限,回到府中又见铁骨柔情,对妻女百般疼爱。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能够就这样将他击垮?
果不其然,他们遭遇了起义军。拓跋烨皇亲的身份的确让他们成了众矢之的。临时组建的起义军自然不如各大城中的守军训练有素,起义军打不进城去,又恰好见了皇亲的队伍,自然要打一仗出出气。
拓跋烨和滕恪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过了起义军的伏击圈子,又伤了不少。拓跋烨更是旧伤之上,又添新伤。虽然这一次伤得一点都不重,可拓跋烨却毫无斗志,有如一具行尸走肉。才不出几日的工夫,他又清瘦了一圈。
许山十分担心,这段日子来总不住劝他,劝不住就骂,就连最后冒着不敬之罪将主子骂的狗血淋头,也没有什么成效。拓跋烨最多就是不喝酒了,其余的,没有变化,还是每一日都如喝醉了一般。
离京城越来越近,滕恪心中也是越发忧心。这一路上的龙潭虎穴蹚过来,他越发地明白,他从前是太自大了,他从前是太顺利了。现下,京城这个地方,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踏进去,倘若踏了进去,就是一死!
滕恪当然知道拓跋烨是因何而颓废,所以,他想赌一把。
这一日滕恪一改往日的傲慢态度,到了拓跋烨的房里,竟恭谨地行了一礼道:“末将参见王爷。”
“何事劳滕将军大驾?”拓跋烨一副慵懒的形容,将双腿翘在桌子上,并不正眼瞧着滕恪。
“王爷,明日就要进京了,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滕恪掩饰不住声音的颤抖。
“那又能怎样,皇兄召我们回京城,我们便要回京城去。就算是皇兄不让本王活,也是那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了,本王又能怎样?”说罢,拓跋烨起身,走到一旁的床边,躺倒。
“王爷,毕竟谁也不想死!”滕恪穷追不舍,“您为皇上卖命这许多年,现下皇上的一个命令就能将您处死,跟伊赛的那个败仗就够了。王爷,说实话,末将不服您。对,都是因为您,跟伊赛那一仗才会败得那般惨,可我们现在都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王爷,我们……反吧!”
“反?!”拓跋烨目光一闪,盯得滕恪一阵毛骨悚然。
“王爷……末将……”
拓跋烨厉声道:“滕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倘若传了出去,你才真的是死定了!”
“王爷!”这一次换做滕恪满脸怒容,“好吧,王爷,您是死忠于皇上的,这一点末将知道,可是,不管许大人,您让您的亲兵都跟着您去送死?或许,我们只有反,才会有一线生机!”
“反……哈哈哈哈……将军,你说的倒是轻巧,就我们这一帮人,我们拿什么反?倒还不如让大家都痛快些!”
“王爷,末将不信!”
“不信什么?”
“末将不信您能够弃他们于不顾。这些事,您应当比末将明白,倘若您出事了,他们都不能幸免,还有您的整个王府,您想想王妃,想想郡主……”
“够了!”拓跋烨的眼一亮,霍地站了起来。
这一刻,滕恪更加毛骨悚然,他甚至不敢看拓跋烨的眼睛。
拓跋烨走到桌前,一改方才倾颓的作风,眼中亦恢复了方才的神采。恍惚间,滕恪感到过去那半个多月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一样。他感觉,他被骗了。
他确乎是被骗了,可他已不能回头了。
拓跋烨慢条斯理道:“将军,达兰答通反了,可你已离开了达兰答通,应该很庆幸吧?”
滕恪的额上渗出了冷汗。对于他所听闻的卓亲王,他所认识的卓亲王,都没有任何一个形象是这样深沉,这样可怕。
“你知道……达兰答通为什么会反吗?”拓跋烨摆弄着桌上的毛笔,只不时抬起头看滕恪一眼。
见拓跋烨一直在等着,滕恪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末将……不知,请王爷明示。”
拓跋烨道:“将军应当知道,我们离开达兰的时候,达兰的军饷已然晚了个把日子,不过反正这一处的边疆一向安定,军饷晚几日也没有什么。可这一次,迟了一月,军饷还没有动静。将士们省吃俭用,不过拖到第九日上,粮食也就吃完了。边关守军看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苦差,可也是万万不能苛待了他们的。若是连续半个多月没有粮食吃,任谁也是受不住的。所以,他们反了,他们就是这样反了。”
见滕恪一脸惊愕,拓跋烨轻描淡写道:“将军是感觉他们反得太容易吧?非也,那是因为从前从没有人将他们逼到这个份上。”
此时,滕恪的汗已湿透了中衣。已然入夏,滕恪不知是因铠甲太过厚重,还是除出了太多冷汗。
“所以,现下皇兄将滕将军逼到了这个份上,将军才真的准备反了吧?”
滕恪感觉面前这位年轻王爷的目光好似一把利刃,已将自己割得体无完肤。
“但将军自知自己反是很难成功的,所以便找了本王做靠山,是么?”
沉默。
“本王猜对了,是么,将军?”
沉默。
“既然如此,本王决定……”
“王爷,末将知罪。”滕恪“扑通”一声跪下。
“滕将军,请起。”拓跋烨抬了抬手,“你也莫要太过心急了,倒是听本王说完呢。本王决定,就当了你这个靠山,你看怎样呢?”
滕恪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拓跋烨,然后又低下头道:“王爷,末将惶恐。”
拓跋烨道:“你有何可惶恐的,你连造反之言都说得出,可见你并非惶恐之人。你大可放一千个心,本王不是与皇兄联手来对付你的,毕竟,你也不值得皇兄与本王联手来对付。是皇兄……”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真的不让本王活。”
过了半晌,他继续道:“将军说得对,本王还有王妃,还有郡主。就算本王不为自己争,也总要为他们争一个未来。不过……既然你想让本王做你的靠山,那么本王有一个条件。”
到此时,滕恪方是真的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真的,完全不能再回头了。至此,他只得俯首道:“但凭王爷吩咐。”
拓跋烨道:“既然你选择了本王,便不能再择旁人。”这同他说与余孜的话如出一辙,这一道保障,不管是否可靠,都一定是要有的。
半晌,滕恪道:“末将,谨遵王爷吩咐,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滕恪真的被拓跋烨骗了,一连骗了两次。可不得不说,之所以走上这条不归路,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不过,虽然拓跋烨这一遭成功收服了滕恪,可他也明白,滕恪和余孜是不一样的。毕竟,一个是被胁迫,一个是心甘情愿。这驭下之道,还是要多加修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