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梦湾

134、第一百三十三章 鹤唳

　　天空中两声雕鸣飘然而过，大漠上虽然辽阔，可格外安静，这鸣声便十分清晰。
　　钟离珏定了定神，是时候，把真相和盘托出了。
　　大年初一，阿桑妲起身，看了看安稳睡着的小准，欣慰地笑了笑。钟离珏抚了抚阿桑妲的后颈道：“走了，今日有许多人要给我们拜年呢。”
　　“嗯，走吧。”
　　看惯了阿桑妲的泼辣，近来她变得温婉了许多，钟离珏还略有些不适应。
　　钟离珏目光冷肃，这话，如今已是时候开诚布公地说一说了。
　　端坐在大殿之上，这是钟离珏接任伊赛大汗之后的第一个正式的场合。如今身份都已不同了，钟离珏是大汗，阿桑妲是大妃。
　　“别那日塔史华莱、别那日塔宁馨拜合罕可敦，给姑丈、姑母请安。”
　　“穆德伊德萨莱、喀德潜、库卓蠹隆拜合罕可敦。”
　　“陈蠡、胡斌拜大汗大妃。”
　　“蒋端、孔荆拜大汗大妃。”
　　……
　　这个新年的朝拜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坐在一旁的史华莱都略有些坐不住了，宁馨还好，一向安安静静的。
　　待到所有的人都拜完了，钟离珏才一字一顿地说：“各位，今日本是大年初一，不应扰了各位的兴致。可是，有些事，耽搁不得，本汗便一并在今日说了罢。”
　　阿桑妲面色微动，钟离珏用余光看了一眼，却还是继续说下去：“今日，本汗若要说这件事，就不得不提起已故的……阿卓和大汗。”
　　看得出，下面所有的人都是面色微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他们心中长久的痛。
　　“阿卓和大汗死于……去年十月底的扎托之战当中，那场战争由他们的皇弟王爷卓亲王宣战，由咱们的喀德潜将军和库卓蠹隆将军迎战。后来，皇帝……拓跋煊……”钟离珏毫不避讳地称了皇帝名讳，“御驾亲征，阿卓和大汗也亲自上了战场。再后来，他们以大妃，也就是他们的婧姝长公主相胁，可是大汗仍旧去了。之后，在一次激烈的交锋当中，阿卓和大汗……中箭身亡。”
　　伊赛人好不容易能够暂时放下的仇恨顿时又被激了起来，本应是喜气洋洋的集会，变成了群情激奋。
　　阿桑妲朗声道：“请大家稍安勿躁，听大汗说完。”
　　钟离珏清了清嗓子道：“本汗今日想说的，想必各位心中也有些底子。他们跟咱们伊赛，还没完。本汗是汉人，自是比各位更了解皇室，或者说，更了解现在的这位皇上，拓跋煊。他是不允许这样大的一个威胁存在于西陲的，哪怕，咱们伊赛，并不想威胁他们。想想当年，孝武仁皇帝是如此势如破竹地打下了北边的胡琚人，也便是如此了。咱们想跟他们相安无事，可是他们不想跟咱们相安无事。”说罢，他如刀如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不得不说，钟离珏所言十分在理，在场的人中大多都十分赞同。可是他们也都明白，伊赛一己之力，断断拼不过他们。
　　“为今之计……”钟离珏眉头紧锁，“咱们确乎不能坐以待毙，可是，若主动出击，又耗不过他们。各位说，是么？”
　　萨莱道：“大汗想说什么，便直言吧，不用顾忌我等。”
　　钟离珏深吸一口气道：“各位……各位请先听我一点一点地道来。不知各位听说了没有，现在江湖上已经是一片血雨腥风。南域府外的曜山葛曜寨原先不过是一班子土匪，后来被风三侠收服，成了劫富济贫的寨子，曜山上其他小寨也以葛曜寨马首是瞻。前年，曜山葛曜寨被灭门。接着，不出几日，南域府侠盗凌檀被斩首示众。然后，游走全国的赌神逆乾坤被一路追杀，险些丧命。去年，以心善著称的侠客朱尘夫妇的明喻山庄倒台，不知这些年明喻山庄接济过多少江湖义士。登云大侠杜飞临从来都是惩恶扬善的好汉，如今也被官府下令全国通缉。蓝箫仙蓝慎、女侠梅时雨夫妇一箫一笛行走江湖一度被传为佳话，可如今朝廷下令逼他们入宫去做乐师，做伶人，二人已因抗旨浪迹天下，现下是居无定所。还有……大约本汗的大哥——风三侠，也难逃劫数。是皇帝容不下他们，也容不下我们……这样的皇帝……”钟离珏冷哼了一声，停了下来。
　　说到此处，众人也大约明白了钟离珏的意思，不少人为他的大胆一阵心惊。
　　“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钟离珏话锋一转，“天朝的孝光严皇帝曾有两子。但是一场天灾，仁昭宫付之一炬，孝光严皇帝就只留下一个儿子拓跋烨和一纸传为于炤淩王的遗诏。这这个儿子便是现在的卓亲王殿下，而炤淩王，便是先帝孝武仁皇帝拓跋震寰。”
　　说到此处，一些熟悉汉人历史的人，便连连点头称是。
　　“可是……”钟离珏的语调中略带神秘之感，“殊不知，当年仁昭宫那一场大火之中，其实孝光严皇帝的幼子，拓跋烁，还活着。孝光严皇帝次子拓跋烁，乃是皇后高氏所出，是嫡子，所以……”
　　陈蠡若有所思道：“那么，大汗是想拥拓跋烁殿下为帝？”
　　钟离珏并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当初皇帝拓跋煊亲征，自是抱着必胜之心的，可他为什么打了一半就回去了，各位可知？”
　　一片沉默。不知的，便是等着钟离珏说出来；消息多少也有流传，知道的，自是心知肚明，不必名言。
　　“因为，全国上下有不下十处，毫无征兆地先后起义了。所以，皇帝必须赶回京城，处理这件事情。因此，才无暇顾及咱们了。当然，起义的并不是孝光严皇帝的旧部，只是为那些江湖侠客打抱不平的人们。孝光严皇帝的旧部又哪里能那么草率呢？自然，他们正等着他们的少主子，拓跋烁殿下的一声号令。不知……对于这件事各位怎么看呢？”
　　下面一片沉默，这位大汗，可当真是不简单，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更重要的是，他竟拿得到这样的消息。那么，他是什么人？有的人心中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各位怎么看呢？”钟离珏又问了一遍。
　　萨莱起身道：“当年皇城仁昭宫的那场大火，末将也略有所知。听闻孝武仁皇帝在世时，也曾派人在民间寻找过多年，并未曾有结果。大约在孝武仁皇帝登基五年后，才确切地说，孝光严皇帝之次子，拓跋烁殿下已故。那么，那位拓跋烁殿下的真伪几何呢？”
　　钟离珏点点头，并不言语，依旧扫视着所有人。
　　这时，陈蠡起身道：“末将以为，若是真要起义，拓跋烁殿下是不是真的，其实并不重要。只是起义之后，这位殿下的真伪，就格外重要了。”
　　钟离珏赞许地看了陈蠡一眼。
　　半晌，没有人再发表什么言论，钟离珏到：“既然各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本汗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大家……各自归位吧。”说罢，他挥了挥手。直到这时候，阿桑妲紧握他手腕的左手才渐渐松开。
　　才回了后殿去，小准便朝着要见父汗母后。小准才一岁多，也不知为何要这样称呼，只知道从有一日起，乳母便这样教他了。
　　但是，和平日里不同，阿桑妲这一次叫乳母带着小准出去了。
　　钟离珏平静地说：“小准睡醒了相见娘亲，你便陪陪他。”
　　“弘燚……”阿桑妲又握住钟离珉的手腕，“有些事，过早地让小准听到，并不好吧。”
　　“对，你说得对。”钟离珏坦言。
　　阿桑妲的语气缓和下来，“记得我和阿卓答应过你，你们助我们打下扎托，便有整个库卓部做你的后盾。现下整个伊赛都是你的后盾，是不是该我们，帮你打一仗了？”
　　“是帮我。”钟离珏坦然承认，“但更是帮伊赛。这一仗不打，我猜皇上在位这几十年，必取伊赛。当年拿下胡琚人等于拿下草原。同理，拿下伊赛等于拿下大漠。以皇上的野心，一定会做。”
　　“够了！”阿桑妲手上猛地发力，“我不想再听你分析形势。”
　　钟离珏强压下那点下意识，没有运内力抵挡，拼着受了阿桑妲这一下，手腕登时便肿了起来。他面不改色道：“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阿桑妲冷言道：“你帮着我们打下了扎托，又调来神神秘秘的两万人打下了热托，让我们库卓部拿下了整个伊赛。现在，阿卓不在了，把伊赛托付给你，你现下是已经握着几近能称霸大漠的重兵，若是要反，可多了不少把握吧？你说……我说的对吗？拓跋烁殿下。”
　　“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钟离珏叹了口气，“原谅我的隐瞒，若我不隐瞒这个身份，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如今我没什么可向你解释，也知道一切的解释都是苍白的。我只对你说，阿卓的死与我无关，他把伊赛托付给我，我会尽全力保护伊赛。阿卓他愿意相信我，阿桑，你……愿意相信我吗？”说罢，他转身出去，只留阿桑妲一人在原地。
　　阿桑妲愣了半晌，奔了出去。钟离珏正站在廊上，抱着小准，满面笑意。他一把将小准举过肩头，让小准骑在了他的脖子上，笑道：“小准，父汗让你骑大马好不好？”
　　小准面上洋溢着满足的笑，转过头朝阿桑妲招了招手，“母后，母后！”他能说的话还不多，这一声“母后”，已饱含了一切的兴奋和喜悦。
　　阿桑妲一怔，这不就是个幸福的家么？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活泼的儿子，一个完整的家。真不忍撕破这美好，可也不忍触碰这美好。弘燚，那是她的选择啊；小准，那是她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儿子啊！钟离珏就是当年的拓跋烁，他承认了。阿桑妲知道这件事的轻重，这牵连着多少人性命的秘密，他告诉了她，那是怎样的信任啊！她应该给他同样的信任吗？她应该相信，他对伊赛的一片赤诚吗？他也曾为了库卓部自请进入暮陵谷；他也曾为了伊赛，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受伤挂彩；他甚至冒着莫大的风险，从隐藏的实力中调来了两万大军，帮他们打下了热托。这……这些……还不够么？
　　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阿桑妲扶着额头，闭上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略略缓过来一些。珠璃拿了一件大氅过来为阿桑妲披上——近日她有些畏寒。
　　钟离珏忙将小准放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桑妲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阿桑妲想将他推开，但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钟离珏温言道：“进去躺一会儿，让大夫看看吧。”
　　阿桑妲道：“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碍事。”
　　钟离珏坚持道：“让大夫看看总没有坏处。”
　　“好吧。”阿桑妲只得应下。
　　大夫从阿桑妲的手腕上缓缓收回了手，还未等开口，钟离珏便问道：“大夫，不知阿桑可是有身孕了？”
　　大夫点头微笑：“大汗料事如神，大妃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待在下为大妃开几副安胎药，好生调理着即可。虽然大妃在生育王子时伤了元气，但已恢复了八九分，再有孕，不会有大碍的。”
　　“有劳了。”钟离珏极客气地送走了大夫。
　　遣了近身服侍的人下去，钟离珏温和地看着阿桑妲，半是关爱，半是责备地说：“左右你都已是做了母亲的人了，怎的还这般不小心，有了身孕也未曾察觉。”
　　也的确如此，阿桑妲的身体一向好，怀孕的时候不怎么害喜，长年征战在外，有时因劳累，月事晚些时候也是有的，不那么容易察觉。
　　阿桑妲把头偏向里面，并不与钟离珏的目光交汇，只道：“你怎么知道？”
　　钟离珏道：“也是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忽视了你。记得你在怀小准的时候，有时便会头晕、畏寒，今日见大夫面上并无忧色，我才猜测你是有了身孕。好了，你好好休息。小准要做哥哥了，这个喜讯，我去告诉他，让他也跟着一同高兴高兴。”说着，他起身。
　　“等等。”阿桑妲握住了钟离珏的手腕。钟离珏的身体一颤，那触到了他方才的伤处。
　　钟离珏转过身，不动声色道：“怎么了？”
　　“这一仗不打，伊赛必亡？”
　　“是。”
　　“打了这一仗，可保伊赛？”
　　“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平安地出生。”
　　“弘燚……”阿桑妲坐了起来，“我相信你会保护伊赛，不要让我失望。”
　　“你放心。”钟离珏抱住了阿桑妲。
　　“我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阿桑妲突然说。
　　钟离珏道：“是儿，是女，都很好。”
　　阿桑妲道：“若是女儿，你说过，就叫做‘凝’。我现在……已给她想好了一个伊赛族名字。就叫做库卓迪拉卓伊。”
　　“好……好名字。”钟离珏点了点头。
　　在伊赛话中，“伊来”或者“伊”是纪念或者思念的意思。
　　钟离珏算是可以暂时松一口气，这对他来说又是一场豪赌，当然对于阿桑妲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