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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章 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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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珏不敢声张,也不敢宣军医前来诊治,更不敢拔箭!因为,那一箭射穿的是阿卓和的右胸。对,右胸不是要害,可阿卓和……他是镜子人啊!他的心,在右边!
“弘燚……”阿卓和竟睁开了紧闭的双目,悠悠醒转过来。
“阿卓……我在……”钟离珏忙握住了阿卓和的手,他能感觉到阿卓和手上的温度在下降,能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莫非……莫非这便是回光返照么?
“我……我是不成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胸的这一箭,强提着一口气,“你听着……听着……从今日起,你就是伊赛的大汗,阿桑是你的大妃。求你……保护好我伊赛的子民。还有……我……我不怪浔儿……我不怪……不怪……不怪……”
“阿卓——阿卓——阿卓——”钟离珏跪在地上,疯了一般地叫着,却再听不到任何回应。他握住阿卓和的手腕,已经……没了脉搏。
“阿卓……阿卓……阿卓……你……你……”钟离珏就这样跪着,喃喃念着,久久不能起身。直到膝盖跪得生疼,直到疼得没有了知觉。
大帐中除了钟离珏和阿卓和,就只有戡代,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没说一句话。他从小便在阿卓和身边,又跟着阿卓和出生入死,如今,他的主子,昔日的库卓部大王子,今日的伊赛大汗——库卓阿卓和,去了。
上一次阿卓和被一箭射中左胸要害,却奇迹般起死回生;这一次,被一箭射穿了右胸,却命丧于此。命运弄人,当真是命运弄人!
大帐之外的一片肃杀,大帐之内的一片死寂,看起来甚是相得益彰,却极具讽刺意味。又是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沙,又是寒风如利刃般划过皮肤。而后钟离珏不能言语,却还一直跪着,一直跪着……
“大汗——大汗——”大帐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是拓跋浔冲出了所有人的阻拦,还未及换下带血的衣衫,便拖着病弱的身子跑来。
看到阿卓和安详地闭着眼睛,拓跋浔的脚步一滞。大汗他……大约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她一步一步向前挪着,想要前进,却不敢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阿卓和的身畔,跪了下来。她颤抖的手覆上他的面颊,喃喃道:“大汗……大汗……都是……都是浔儿的错……都是……”
钟离珏冷道:“他说他不怪你。”
拓跋浔并不理会,只如说悄悄话般,生怕声音高了,便惊扰了阿卓和,“大汗……我们的孩子,他现在一定陪着你,浔儿……也会陪着你。”说着,她拔出了阿卓和腰间短剑,转过身对钟离珏道:“姐夫……不……如今我也没脸再叫你一声‘姐夫’。请你替我转告皇兄,浔儿的任务完成了,即日起便不再是他的妹妹。我死后,请将我火化。我不配与大汗一同与天地同在,让我的骨灰,随着黄沙飘散便是。”话音刚落,那把短剑便没入了她的胸膛。拭去她嘴角的鲜血,早看不到她方才那视死如归的形容,她的嘴角,还带着笑。
消息已经无法再封锁,钟离珏扶着麻木的膝盖站了起来,这几个时辰过去,大约,阿桑已收到消息了吧。
戡代方才出了大帐,又回来,低声对钟离珏道:“热托那边传来消息,说长公主已经赶来前线。”
钟离珏强掩住声音中的颤抖,吩咐道:“陈蠡、胡斌都是沉得住气的,萨莱性子是冲动了些,可大事上也不含糊。尽管如此,还是务必知会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是,谨遵大汗吩咐。”此时,戡代已改了口。
“你叫我什么?”钟离珏略有一刻的恍惚。
“大汗。”戡代俯首。
钟离珏即刻便是一脸的冷肃,“戡代,不知此事,你怎么看?”
戡代思索了片刻道:“大汗应当即刻登基为汗,操持阿卓和大汗的丧事。”
“你跟了阿卓几年了?”钟离珏问。
戡代道:“从七岁,至今。”
钟离珏又问:“阿卓走了,你不心痛?”
戡代道:“心痛。可是为了整个伊赛,戡代不敢心痛。”
“唉……”钟离珏叹了口气道,“你才是伊赛最冷静的人。”就好像水云天曾对耿金铎说过的:“水家最冷静的人,是你。”
于是,就在那个晚上,阿卓和的死讯传遍了整个大漠,与此同时,钟离珏登基为汗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大漠,那时候,阿桑妲还没有赶到扎托。
霎时间,全军缟素,前线战场淹没在一片白色的海洋当中。在位一年的伊赛族大汗库卓阿卓和薨逝,死于敌军细作的暗算,大妃拓跋浔伤心惊惧,随即拔剑自尽随之而去。至于传言,或说是真相,钟离珏都用铁血手段压了下去。
钟离珏做了一个决定,就在次日一早,全军缟素迎战,发起总攻。哀兵必胜,哪怕这样是很残酷的。
当大漠上的朝阳再次升起,喊杀声响彻了那特兰大漠。天朝的军队身着褐色铠甲,而伊赛的军队则全都是白色,迎着阳光冲将上去,格外耀眼,格外刺眼。白色的万人军队就如幽灵一般,将褐色的高墙无情撕裂,滕恪和余孜的军队节节败退,为了避免全军覆没的局面,拓跋烨被迫下令撤军入关。这一场天朝在扎托向伊赛宣战的战争,从此基本宣告失败。这可以算是拓跋烨打的最彻底的一场败仗,这一战中他唯一可以算作功劳的一举,便是及时下令撤退,避免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打了胜仗的伊赛,没有欢呼,没有庆功,将士们如发泄般地怒吼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伊赛要办丧事了。这是一场举族同悲的丧事。
当钟离珏看到阿桑妲一个趔趄从马背上跌下来,踉踉跄跄地奔过来,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阿桑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离珏身后的大帐,当她终于走到了钟离珏面前,便即双腿一软。钟离珏忙用双手托住阿桑妲的双肘,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桑……我……”
阿桑妲抬起头来,头发蓬乱,应是匆匆赶来,眼眶通红,应是强忍泪水。
“弘燚……弘燚……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说……这是不是又是阿卓用的一计?是不是啊?兵书上写过的,哀兵必胜,哀兵必胜啊!我们上一次就是这样出其不意拿回了扎托啊。现在我们又打了胜仗,我们打了胜仗了啊!他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他一定是在逗我,是在逗我,是不是……是不是啊?记得小时候,他常这样捉弄我的,他常这样捉弄我的!你说,阿卓马上就会醒过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啊!”她越说,嗓子便越是沙哑,泪水也决堤而出,到最后,已沙哑得没了声音。
“阿桑……”钟离珏抚着阿桑妲的后背,心中五味杂陈,“阿桑,你冷静些。阿卓他……阿卓他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一箭,射穿的是他右胸。他……他走得很快,只不到一刻钟,没有太多痛苦。他……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他在哪?”阿桑妲四处寻觅着,目光还是落在了钟离珏身后的大帐上,“他在那里吗?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半晌,钟离珏点头道:“好,你随我来吧。阿卓最想见的,便是你了。”
阿卓和就安详地躺在大帐当中,若非面无血色,就真的好似睡着了一般。箭已从胸口拔出,当时因血流已停止,箭上的血已失却了本来的鲜红色。钟离珏着人为他换上了代表最高荣耀的那身天蓝色和银白色相间的重铠,那是伊赛族的最高领袖在打必胜的战争才会穿着的铠甲。旁边卧着的是拓跋浔,她穿着那身火红的衣衫。
“阿卓……”阿桑妲跪在床边,面颊轻轻贴上阿卓和的胸口。
“咚咚……咚咚……”记得上一次,她就是这样,听着阿卓和右侧胸中有力的心跳,格外惊喜,格外安心。但是,这一次,那有力的心跳声再也不会响起了,永远也不会响起了。
“阿卓……”不知不觉,阿桑妲已是泪流成河。泪水只顺着阿卓和胸前的盔甲流下来,映着缝隙中透过来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流淌。
“阿卓……阿卓……”阿桑妲不觉自言自语,“你说过,死很容易,生却很难,我从小就比我强,所以,你就偷懒,把容易的事留给自己。你怎么可以偷懒呢?你都已经是伊赛一族的大汗了,你怎么可以偷懒呢?阿卓,你怎么可以总把容易的事留给自己呢?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就这样俯身趴在阿卓和的身上,就好像上一次扎托之战阿卓和诈死,她如疯了一般地无论哪一个决定,都要和一个“死人”去“商量”一下。可这一次,阿卓真的已经不在了,她也再没有什么需要商量了。
大漠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却并没有风,雪花只是静静地落下,静静地铺满了整个大漠。又是那个金银相间的大漠了,又是有这般令人窒息的美景了。可人们却并不是因为美景而窒息。
扎托巴和城外架起的高台上,是阿卓和的葬礼。
阿桑妲手持火把,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眼泪仿佛早已哭干,嗓子也几近沙哑,她就这样沉默着,站在高台之下。
“阿卓,你便要……与天地同在了么……”说着,阿桑妲将火把一抛,高台上如爆裂般扬起一条火蛇,熊熊火光几近映红了整个大漠。大火就这样烧了一日一夜,将烈焰下的一切全都吞没,等到最后一点星火熄灭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全都随风飘散。
戊辰年十一月十三日午时,伊赛族大汗库卓阿卓和死于天朝与伊赛一战,十三日夜,驸马钟离珏登基为汗。十一月十四日寅时三刻,这一战中天朝军队和伊赛军队的最后一次交锋,约莫申时,胜负已分。十一月十六日巳时,阿卓和与他的大妃拓跋浔一同在熊熊火光当中,与天地同在了。
对于伊赛的这一劫,人们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追溯到拓跋浔刚刚被带回军中的时候。
她坠马的时候摔在地上,身上有几处淤青,并没有伤到筋骨。皇帝派随侍太医为她诊治了一番,也便罢了。
皇帝走入拓跋浔休养的帐篷时,拓跋浔只循了君臣之道,盈盈拜倒,“浔参见皇兄,皇兄万福金安。”
皇帝顿了顿道:“起来吧。”
沉默了许久,拓跋浔才道:“皇兄不疼浔儿了吗?不能停下来听浔儿说几句话吗?”
“唉……”皇帝叹了口气,“你还小,还不明白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战争是无情的,容不得你在此任性。”
拓跋浔冷道:“战争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皇兄么?”
皇帝突然道:“你是我唯一的亲妹妹,怎的不像从前一般唤一声‘哥哥’了?”
拓跋浔起身道:“皇兄说笑了,浔儿怎敢僭越?皇兄就是皇兄,浔儿不敢再叫这声‘哥哥’。”
“浔儿……”皇帝坐到拓跋浔身畔,握住了她的手,“你可还记得你出嫁之前我说与你的事情吗?”
拓跋浔淡淡道:“浔儿记得,可是浔儿并不想记得。皇兄让浔儿盯着大汗,浔儿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兄让浔儿盯着伊赛,浔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但是,皇兄没有让浔儿与大汗欢好,可浔儿没有办到,我腹中,已有了大汗的骨肉,皇兄的外甥。”
“哦?当真如此吗?”皇帝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大漠苦寒,既然你已有了身孕,自应跟着我回京城去安心养胎。你出嫁之前,我便答应过你,早晚有一日会接你回去。有我在,你一样可以嫁最好的人家,住最好的府邸。只要你再做完我求你的这最后一件事,我就……”
“皇兄。”拓跋浔打断了皇帝,“浔儿没什么所求,也知道,自古以来的公主不过都是你们男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女子三从四德,皇兄让我嫁,我便嫁了。皇兄为何让我嫁给大汗,却又要与我的丈夫为敌?”
“浔儿……”皇帝又叹了口气,“你不懂战争,我也不想你懂战争。这一战,是必然要打的。只有……只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皇兄要浔儿杀了大汗,是么?大汗这般机敏,浔儿何德何能,怎能动得了大汗呢?皇兄想太多了。还有,听说皇兄请大汗明日来接浔儿是么?皇兄用自己的妹妹去要挟大汗,大汗怎会来呢?”
皇帝道:“你现在首先是伊赛的大妃,大汗的妻子,然后才是我朝的婧姝长公主,朕的妹妹。明日他若来了,你便跟他回去;他若没来,就当朕看走了眼,你便跟朕回京城去吧。若是你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朕便封他个世子、郡主之类,若是你不想要他,也自有办法拿掉这孩子。只是……这一仗若是这样打下去,也不知道你的大汗,你的皇兄手下,还会再出多少冤魂,也不知他们的长公主、驸马,咱们的卓亲王、滕将军、余将军,会何去何从啊……”说着,皇帝便迈着方步走出了帐篷。
“皇兄……皇兄……哥哥……哥哥……”拓跋浔追到了帐篷门口,却被门口的两名侍卫拦下。
可是,拓跋浔到死也不知,她射的那一箭,明明不是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