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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六章 伊始 ...

  •   这一年的千秋节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千秋节,所以便格外隆重些。六月初一半年节,正是皇帝拓跋煊的生辰。即日起全国官员放三日大假,普天同庆。宫中摆了盛大的宴席,皇亲和近臣全都奉旨赴宴。拓跋烽也从北方驻地返京,携正妃和侧妃一同赴宴。
      这一番可不是家宴,是国宴,不能再像平时一样“随意”了。这是第一次在千秋节上给皇兄送寿礼,拓跋烨心中想着,确实要考虑得周全些了。
      千秋节的宴会上,如流水般过着一幕又一幕精心编排的歌舞,如珍宝般杂陈着世间少有的佳肴。一向厉行节俭的皇帝是第一次这般铺张,还都是因为群臣上书,说千秋节乃是天朝的脸面。阿卓和也派了使节前来,送了些丰厚的寿礼,但看起来更像是贡品。
      京城及附近的各大有名气的玉器铺子、金银铺子、糕点铺子等等,都明争暗斗起来,若是哪位大臣送给皇帝的寿礼是出自自家的铺子,那可算得上是光耀门楣了。但水家却置身事外。那是从水乾年那一代就开始的,水家的生意不与官场挂钩,更不与皇室挂钩。因此每年千秋节本应是生意红火的时候,水家的各处生意总会略淡些。但这也不打紧,许多年了,是从水乾年主事的末期开始,水家最不景气的月份不过是收支平衡,没有做过赔本生意。
      凑了许多年的热闹,如今水云卿也已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对此的兴致也淡了许多。况且,这个热闹,在这节骨眼上,她懒怠去凑,便留在家中了。闲暇时水云卿打了个缨络,将钟离珉赠她的墨玉扳指串在上面,可挂在颈上,贴身戴着。那缨络设计精巧,扳指可随时取下,做赌神时再戴到手上就是了。水云天看着妹妹,总是忍俊不禁,对于钟离珉这个准妹夫,他很满意。
      与前些日子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相比,水云天近日是闲下来了,而且比平日里好像还格外闲些。就是他闲下来了,家中也未见有多大变化,只是多了不少临摹的书法稿子。有陶渊明的《闲情赋》,屈原的《湘夫人》,还有《诗经》中的不少。水云卿翻着这些书法稿子,面上总带着笑意。记得从前,哥哥书房中最多的是《出师表》、《陈情表》、《项羽本纪》、《陈涉世家》,如今这带着柔情的诗赋,哥哥染指的竟也多了起来。不一样了,果真不一样了呢!
      宫里那边亦热闹起来,亦可说安静下来。到了各大臣向皇帝敬献寿礼的时刻。人们各自怀揣心事,当然各自心怀鬼胎也是免不了的。
      毅亲王拓跋烽所献乃是一尊玉麒麟,用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足有三斤重,皇帝见后龙颜大悦。鄞亲王拓跋煜献上了一把名贵的折扇。各大臣也都献上了从各地搜罗来的各种奇珍异宝。唯独拓跋烨献上的寿礼最是别出心裁——是一只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上古神兽朏朏。《山海经》中的《中山经》中这样描述朏朏:“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虽然朏朏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可那只朏朏雕得栩栩如生,竟让人误以为是活生生的一般。最妙的是它的寓意:“养之可以已忧”。这样一份寿礼,既不出挑,也不深沉,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能够让看惯了奇珍的人们眼前一亮。皇帝见之,果然很是喜悦。
      水云卿听说此事以后,还饶有兴味地说想要一睹那一只羊脂玉朏朏的真容。犹记得那一年生辰,货栈钱掌柜送了一只什么兽硬要说是上古神兽朏朏,还被对活物极有研究的洛子霄哂笑了半日。可一想到洛子霄,水云卿便又一次黯然。

      然而,千秋节的歌舞升平似乎是为了接踵而至的变故打了个前站。
      随着千秋节的过去,皇帝拓跋煊登基满一年的日子也便到来了。如今他这个皇位坐得已是稳了不少。
      皇帝是要开始有动作了。
      动静是从京城开始的。
      首先被法办的是户部尚书。户部尚书可是个肥差,乃是先帝拓跋震寰钦点。这些年他仗着先帝的恩宠,还不知贪了多少。从他开始,从京城开始,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官员纷纷落马,又不断有新官走马上任。有的官员下车伊始,感念皇恩浩荡,踌躇满志地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那些落马的官员罪名大多是贪污,重则斩首,轻则流放,若是从犯,也都被罚得一穷二白。也有的罪名是□□,聚众赌博,滥用私行之类,也都各自罚过。这样的罪名说治罪便能治罪,说无罪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京城便有那么多的赌坊和青楼,也未见如何。赌神这些年不也过得很快活么。也有极个别落马官员的罪名是意图谋反、忤逆犯上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令人不禁胆寒。一时间全国上下人心惶惶,就连后宫的妃嫔也都暂收锋芒,生怕牵连了前朝的家人,亦怕他们牵连了自己。就连太后,一时间也跟皇帝生疏了不少。
      这是水云天早就预料到的,也是拓跋烨早就预料到的。但是,拓跋烨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里面大多是先皇旧部,或者皇帝为了上位而利用过的人,但这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他查不清他们的来历。不过他并不慌张,如果皇兄做了一件什么事的目的那么的显而易见,皇兄也就不称其为皇兄了。
      大约一个月后,成效初见。有些地方的官员将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有如歙州。然而,更有些地方新上任的官员乃是酷吏,令当地百姓叫苦不迭。
      一日散朝后,几位大臣找到了拓跋烨和拓跋煜。这些人也总算是能跟两位王爷说上几句话的,思索了一番,一个叫做靳呈青的官员说出了他们几人的担忧:“两位王爷,如今皇上年轻气盛,任用酷吏,虽利于推行政令,却苦了百姓。如此这般,恐怕天下不能归心。臣等愿与二位王爷联名上书,求皇上三思,不知二位王爷意下如何?”
      靳呈青是三朝老臣了,其人之心是日月可鉴,是个极其忠心的人。最难得的是,他并不是忠于哪一位皇帝,而是忠于国,忠于社稷。
      拓跋煜道:“靳大人的忠心,本王和王兄也都看得分明,相信皇上也清楚。皇兄这般做现在看来的确欠妥,但是皇兄自有打算,也不是吾等可以妄加揣测的。所以各位大人不妨多等一段时日再作打算。”说罢,他看了看拓跋烨。
      拓跋烨思索了一番,缓缓开口道:“不如……这样。明日上朝,本王上书向皇上陈情,请各位大人和三弟都暂时保持缄默。一来,我们联名上书,恐怕皇上会认为我们结党营私;二来,本王一人上书,皇上就算震怒,由本王一人担着,本王毕竟是皇上的堂弟,就算皇上降罪,应也不会是重罪。”
      沉默了片刻,靳呈青道:“臣还是感觉不妥,而且,臣以为,皇上是明君,定会从谏如流。”
      拓跋烨抬手阻拦道:“不,就这样决定了吧,各位大人不必说了。”说罢,拓跋烨转身上马,回了王府。
      拓跋煜叹了口气,对以靳呈青为首的各位大臣道:“各位大人回去吧,王兄是个稳重的人,他这样做也是有他的打算,请各位大人放心。”
      次日,拓跋烨晨起时郑重地整理了衣衫,将奏折揣入袖中,扶了扶帽子,便要出门。这时候,管素纨叫住了他:“王爷……”
      他转身笑道:“何事?”
      管素纨道:“今日王爷可是有什么大事吗,晨起之时竟整理得如此仔细。”
      拓跋烨低头笑了笑,原来管素纨的目光竟如此细腻。
      见拓跋烨沉默不语,管素纨便道:“既然王爷不愿说,那便不说,王爷记得,素纨在家等你。”
      拓跋烨道:“没什么,不过是今日要给王兄递个折子,自然要穿得正经些。”说罢,他策马离开了王府。
      这又是一步险棋,毕竟这是挑战皇帝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挑战的,几乎是一个权威。不过,应该不如钟离珏借兵给阿卓和打尤祂部这一步更险。
      这一日朝堂上还是如常,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待到群臣都将该启奏的启奏完了,皇帝说了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时候,拓跋烨上前了一步道:“禀皇上,臣弟有事启奏。”
      皇帝抬了抬手道:“卓亲王有事请讲。”
      拓跋烨从袖中掏出了奏折呈了上去,然后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挑战天威的话来。
      待到拓跋烨说完以后,皇帝沉默不语,皱起了眉头。群臣见状都低下头去,不敢言语。靳呈青想要上前声援,也被拓跋煜递了个眼神制止了。除却前一日以靳呈青为首找拓跋烨和拓跋煜求助的这些大臣,其他大臣也有有此意的,但是都并不敢明言。
      这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皇帝不言不语,只皱着眉头思索,也并没有震怒。下面的群臣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皇帝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起身道:“卓亲王不愧是卓亲王,真果真是没有看错你这个堂弟!”
      忠臣松了一口气。拓跋烨依旧不动声色,这只是他所预料到的其中一种结果。
      皇帝道:“卓亲王说得好,这本是朕急于推行政令,操之过急,欠考虑了。多亏卓亲王慧眼,且能直言上谏,应当嘉奖!”
      拓跋烨深深作了一揖道:“谢皇上恩典。”
      事后,皇帝不但没有责罚卓亲王,反而大加赞赏,还赏赐了他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以激励他写出更加利于社稷、利于万民的奏章。他还当即下旨,痛斥了那些酷吏,做出了严厉的警告。此事更引得众臣侧目。靳呈青倒是能够看得分明,而其他的几位大臣便觉是拓跋烨独自一人抢了功劳,但碍于人家是堂堂亲王,又得皇上器重,便也不敢发作。
      这的确是拓跋烨预料之中的其中一种结果,但不是最好的,他最想要的结果。
      不过,回到王府以后,他又有了一个意外收获。未明身份的落马官员中,又有几个的归宿是浮出水面了——他们是毅亲王的人。哦?看来是大哥先沉不住气了。
      这几日,那几个大臣看拓跋烨的眼神总是不太对。拓跋煜全都看在眼里,略略有些担心,想去与那些大臣解释,却被拓跋烨阻拦。拓跋煜又欲劝上几句,拓跋烨便说:“在你眼中,你王兄就是一个这样没用的人吗?”拓跋煜也只好作罢。
      说是这样说,可每一日散朝以后,拓跋烨都避开那几位大臣,也包括明事理的老臣靳呈青。
      每一日的卓亲王府,还是门庭若市,管素纨并有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转眼已是七月底,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气渐渐转凉,各家都收拾出了秋冬的衣衫来。但水家不是,是去买秋冬的衣衫来。
      七月二十八日,下了一场大雨,一场秋雨一场凉,才是这一场雨过去,天就真的凉了下来。可是很长时间以后,人们都不再记得那一场大雨,只记得那一日的惊心动魄。
      那一日上书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只知道皇帝单独叫了卓亲王到上书房中去议事,大约过了有一个多时辰的工夫,门外守着的太监便隐约听到一句:“你既然愿意跪着,那你就去院子里跪着吧!”
      然后,便见卓亲王缓步从上书房中走出来,走到了雨中,转身跪下。皇帝出了上书房时则看也没看卓亲王一眼,便向皇后宫中去了。
      后来,卓亲王便一直在雨中跪着,从晌午一直跪倒黄昏,又从黄昏,一直跪到天黑。雨一直没有停的意思,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雨没有下大。最后,卓亲王昏倒在了雨中,皇帝见了终究心软,便派了几个人把他抬回了王府。
      这是宫中太监的回忆。
      管素纨见到宫里的人抬着拓跋烨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大惊失色,连忙命王府的人接过来,抬他进了房里,然后打发菲语给了他们些赏钱。
      遇到这样的事情,管素纨几欲哭了出来,可她还是逼自己保持镇静。定了定神,便有条不紊地遣人为拓跋烨更衣、沐浴、诊断。
      那一夜,拓跋烨高烧不退,双膝因为淤血都肿了起来。管素纨忍着泪水,用红药一遍一遍替拓跋烨推拿着膝盖,生怕他日后留下什么病根。
      拓跋烨昏睡了一日一夜,直到次日入夜时分才醒来,醒来时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管素纨体力不支睡着在他身边的样子。他抬手抚了抚管素纨的头发,又抬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管素纨惊醒,见拓跋烨醒了,即刻便扑到他身上呜咽起来。
      “没事,别哭了。”拓跋烨缓声道,“不过是我太过口无遮拦,皇兄小小惩戒罢了。这样也好,以后公务便没那么繁忙,可以日日在家陪着你和俪儿了。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拓跋烨却把这件事当做儿戏一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管素纨知道拓跋烨这是不让她担心,她便也强颜笑道:“也好……也好……总不能让俪儿这么小,就缺少父亲的陪伴不是。”
      “所以啊,我这些日子便留在家中陪伴你和俪儿了。其实,这也算得上是王兄给我的一个恩典了。”
      从七月二十九日起,卓亲王拓跋烨便称病,在王府中闭门谢客,也不再上朝。众大臣这才充分理解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看来皇上的恩典,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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