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黄泉独自饮》顾成砂

3、思君身佩双鲤鱼（二）

　　这是一个梦，亦是一段封存在双鲤鱼中的爱与挣扎。
　　丛芳是一个玉石匠，在宫中官职不高，人微言轻，却兢兢业业刻苦认真的完成自己的工作。虽然他的作品总是得不到别人的认可。
　　每一件作品他都精心雕琢，细细研磨。可是得到师傅赞赏的寥寥无几。师傅说他雕刻出来的玉失了灵气，有的甚至还不如那些没有雕琢过的璞玉。他很苦恼，各式各样的花样他也描摹过多次，名家的花鸟画他也时常观摩。可是却仍旧不能如意。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同侪们大多趁着休沐日外出踏青去了。唯有他搬了名家画作集子在工坊外的老槐树下细细描摹。第一张是木兰，第二张是水仙，第三章是兰草……直到他摹到蝴蝶时有人打断了他。
　　“这蝴蝶漂亮是漂亮，然而可惜宫里的匠人众多却没有能人，刻出来的东西莫说八九分灵动，竟连一二分灵动也没有。”
　　他抬头，只见一位窈窕娇俏的少女俏生生立在他面前。少女，上身穿一件淡青色织锦短袄，腰间悬着一只蝴蝶状的玉佩，下身配着长长的藕色水纹褶裙微微露出一点绣着花缀着穗子的鞋尖，手中还握着把戏蝶花样的团扇正轻轻扇动，皓白的腕子时隐时现。少女白皙的脸蛋在阳光的照射透出薄薄的红来，也不知晒了多久了。他摹的画也不知被看了多少张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妙龄美貌少女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听得少女问他话时一张脸便红透了。就连反驳对方的话也是声音低低地听不真切。少女又问他一遍他才讷讷地道：“也不是，工匠中还是有些能人的。”
　　少女听了便瞪大眼睛，嘴巴微微撅起，显是生气了。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片刻后少女腰间的那只玉佩便到了他眼前。然而他的眼睛却并未落在玉佩上，而是落在了那只手上，那只手手指纤长，白皙莹润，往上便是一截皓白的腕子，腕子上戴了只造型古朴的银镯子，还有串圆润的石榴手串，更衬得手腕白皙如玉。
　　少女将玉佩往他面前一放，说道：“你且看这蝴蝶和你摹的那只有什么分别。”
　　玉石与石桌相触的声音清脆动听，他回过神来。接着脸便更红了。只因那蝴蝶正是他摹的那只，纹理如出一辙，这蝴蝶他摹过多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然却如他师傅所说，失了灵气，呆板僵硬。是了，这蝴蝶玉佩是他雕刻所成。
　　少女的数落仍在继续，他涨红了脸羞愧极了。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嘴里憋出来一句：“别说了。”
　　少女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他，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实在没有脸说实话，只得撒谎道：“太热了。”
　　少女摇摇团扇，清脆的声响从腕间传出，她嘟囔：“热吗？”
　　他不敢回答只能紧紧抓着手中的毛笔，然后任由墨一点一点滴在纸上。
　　少女的手从他眼前一掠而过。她一边系着玉佩一边说：“你这蝴蝶倒摩得像。只是不知你的雕刻技艺可有你的画技好。”
　　他更加低落了，自嘲道：“什么都刻不好。”
　　四周安静下来，他的余光瞥见少女尴尬的吐了吐舌头。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干巴巴地说：“无妨无妨，画技好已经很不错了。不如，再画一只，赠与我可好？”
　　他抬起头看见少女眼中的诚挚，于是点了点头，换了宣纸，蘸了墨开始画起来。一笔一画毫不犹豫，流畅自如。这是他最常画的，他信心十足，定能将这蝴蝶画得活灵活现。然而他却没有看见少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待他画完，他看向少女。少女如他所料对他所画的蝴蝶赞赏有加，只是眼中却并没有先前那样的诚挚。
　　在他的注视下，少女的恭维渐渐停了下来。
　　“其实真的很好看的。”少女嚅嗫道。
　　“是好看，跟那集子上的一模一样。”他扔下毛笔，转身便走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摹那些集子了。不再描摹画集的他雕刻技艺也没有提高，刻出来的东西竟有些不伦不类，师傅看他的目光中也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从前他最喜欢描摹的画集放在架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师兄弟们发现了便来问他，他扯起嘴角勉强笑道：“摹了也无用。”
　　并不是没有试着去摹的，可总是想起那个午后那个少女，还有她的那番话。他记得后来他去收拾东西时并未看到他画的那张蝴蝶，许是被风刮走了吧。想来也不会有人要的。
　　知道某一天，他再次见到了那名少女。
　　那一天有些奇怪，工坊里那些画技稍好的师兄弟们都被师傅叫去了却很快又回来了。别人问起，他们面色古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默默的打理着手中的玉料。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
　　“小蝴蝶，可算找到你了。”
　　他转过身，愣愣地看着眼前娇俏的少女。少女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嘴巴微微抿着，左边脸颊上还有个小酒窝。
　　看他愣愣的说不出话，少女笑得更加开心，说道：“跟我来。”说完拉着他便往外跑，他也就傻傻的跟着跑连手中的玉石都忘了放下。
　　那天，是他人生中的幸福时光的开始。他永远记得那天一个名叫祯儿的少女拉着他的手带着往阳光灿烂处奔去。
　　少女把他带到一处鲜花繁盛的地方，然后塞给他一只网兜。
　　“这是……”他握着手中的网兜犹如捧着烫手的山芋，“我的活儿还没干完。”
　　少女却已不管不顾的开始扑蝶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衣袂翻飞在空中慢慢的将想要说的话咽下了。
　　很快少女便高举着手向他跑来，同时还咋咋呼呼地道：“你看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少女小心翼翼的打开合在一起的双手，然而就在一瞬间，蝴蝶飞出了她的双手。少女懊恼道：“哎呀，都怪你。快点帮我抓住它。”
　　看着少女灵活的穿梭在花丛中他想，永远抓不到也没关系。于是他说：“让它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少女回头瞪他，“不抓住你怎么能好好把它看清楚，怎么把它画下来呢？你可还欠我一幅蝴蝶呢。”说着又有些失落道，“你以为它是自由的，可它不过是被囚禁在更大的囚牢里罢了。”
　　他想了想，说：“我给你画最美的蝴蝶。”
　　少女冲他嫣然一笑，他恍恍惚惚听见她说：“好啊，小蝴蝶。”
　　当晚他便画出了一幅蝴蝶，和以往他画的完全不一样的蝴蝶。第二天师傅瞧见了默默的抚了抚胡子，然后给了他一块玉料，让他刻出来。然而他刻出来的却并非与画上一模一样，甚至相去甚远。师傅并没有说什么，只略略点了点头。
　　他有些失落，然而少女却安慰他：“你很喜欢那只蝴蝶对吗？因为它是你自己的蝴蝶了。”
　　他看着眼前的笑得明媚的少女也跟着笑了出来。
　　丛芳是个迟钝的人，所以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女的名字，而少女也一直叫他“小蝴蝶”。
　　于是在一次见面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少女说：“不要叫我小蝴蝶了，我叫丛芳。”
　　他以为接下来少女该向他说她的名了，然而少女愣了愣憋红了脸问：“那你的字呢？”
　　他尴尬起来，说起来他并没有正经读过多少书，字什么的也没有人为他取过。故此他并没有字。他支吾了会儿道：“我，并没有字。”
　　少女也很是尴尬，沉默了会儿突然眼睛一亮，道：“你等着。”说完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却按捺不住，于是顺着她的方向去找他。他想知道到底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字。
　　少女正在跟一个青年男子说话。只听少女娇嗔道：“哎呀，三哥哥你取的字一点都不好。屹君呢？让屹君取。”
　　男子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屹君也是你能叫的？”
　　少女哼了一声道：“我不管，你们都这样叫的。哎呀，赶快把屹君叫来。”
　　男子摇头轻笑：“就算叫他来也一样取不出。”
　　丛芳心里暗自失落，却听少女失望道：“啊？屹君那么有才华也不能取出来么？”
　　男子揶揄少女：“你就那么喜欢他？他比你哥哥还好？”
　　少女羞红了脸，跺了跺脚道：“人家，人家，人家就是喜欢他。”
　　男子哈哈笑出声，打趣她：“我们的祯儿也长大了。”
　　少女狠狠一瞪他，生气道：“屹君肯定能取出来的。”
　　男子拉住少女和她解释着取字的意义。然而他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想没有字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那么多年来他也没有字。他转身往工坊走去而身后的男子还在说着：“屹君的字是他父亲为他取的。意思是君子当如山如石，坚定不移。”
　　“如山如石，坚定不移……”
　　慢慢的他走远了，那些话也再听不见了。
　　“啊，我想到了。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字的。”少女狡黠的眨眨眼道。
　　“嗯？说来听听。”男子支起下巴饶有兴趣。
　　“就取铭璞两字。一来他时常和玉打交道，二来他就像璞玉一般朴实，含秀于内。”
　　丛芳回到工坊将那副画中的蝴蝶刻了出来，这次栩栩如生，师傅也对他另眼相看，然而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