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黄泉独自饮》顾成砂

1、楔子

　　他在桥头，用等待刻画出思念的模样。
　　楔子
　　奕轩静静地伫立在桥头，脚下是充斥着恶鬼呼嚎的黄泉河水，岸边的曼珠沙华摇曳出妖娆的风情，这样看起来奕轩倒成了百年不变的孤独风景。无常鬼带着一队新鬼路过，看到他便轻轻叹息。
　　新鬼们一脸死气迟缓地停在望乡台前，唯有在登上望乡台后爆发出一声声哭嚎。无常鬼例行公事地念叨着：“登过望乡台，便向奈何桥。一碗孟婆汤，前尘俱相忘。”
　　奕轩同无常鬼一起冷眼看着这些不甘的新鬼沉浸在生前的回忆中，痛苦哀嚎。也有执迷不悟的直接投下了黄泉，加入了呼嚎的队伍。很快轮到了队伍最后一个了。这是个容貌妍丽的少女，眼里没有一丝对于凡间的留恋。她淡漠地扫过望乡台，默默地排到了队伍最后。
　　奕轩突然来了兴趣：“不再看看？”
　　少女面无表情：“没什么好看的了。”
　　这样的人奕轩见过不少，往往是决心忘记却偏偏又最执迷。
　　“那么你爱的人呢？”
　　少女垂眸，勾起一个淡漠却自嘲的笑：“我爱他，可他爱一个早已死了的人。”
　　奕轩歪头道：“你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给他——让他忘记。”
　　少女终于落下泪来：“我给他足够的爱与时间，可他全挥霍于思念另一个人了。”少女的眼里充满了绝望，“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少女终于还是没有登上望乡台，她脚步坚定地走向奈何桥。却在端起孟婆汤时流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一碗孟婆汤，前尘俱相忘。
　　接下来它们要通过那三座桥，分别走向自己的新生。
　　奕轩抬起手，只见一点晶莹悬于指尖，熠熠生辉——情人泪。
　　他收起情人泪，默默地呆立着望向新鬼来时的黄泉路，久久失神。
　　孟婆遥遥的站在桥那头，望着他微笑。奕轩忽然被看得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头。却见孟婆笑得愈发高深起来。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奕轩回头，是一颗硕大的牛头。正好，不用去找他了。奕轩想。
　　“我要去一趟枉死城。”奕轩道。
　　牛头懒懒的吧嗒着烟，问：“去干嘛？终于想通了？”
　　奕轩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微笑：“我已等了千年。收集到的情人泪，都够度化十个我了。”他尽量说得淡然，可终究尾音带上了些许幽怨。
　　情人泪，度化缺少魂魄的冤鬼必不可少的法器。而奕轩三魂六魄失了其中一二。连望乡台都登不了，更遑论过奈何桥。这一千年来，他就等在奈何桥边等在望乡台旁，用一丝执念等着那个人的到来。只可惜，情人泪早就集齐了，而那个人却没有来。
　　人说等待，注定是一种煎熬，在希望中失望，在失望中绝望。那么奕轩的等待是否注定无望呢？
　　牛头敲敲烟杆，发出清脆的铮鸣声。奕轩回过神来，眼底是一片慌乱挣扎。
　　“我走了，去枉死城的船就在忘川中游的岸边。”牛头说完叼着烟杆大步离去，却忽然回过头来道：“或许，你可以再想想。你真的舍得吗？”
　　舍得吗？奕轩握拳，心中一阵抽痛。
　　舍得吗？他确实是舍不得的。那个人几乎是他的整个世界。可是他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少女说她给的爱与时间都被挥霍了。那么同样他给的爱与时间会不会也被挥霍呢？
　　岸边的曼珠沙华青青摇曳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来。迷人的花香围绕着奕轩，调皮的轻抚着奕轩的脸颊。
　　红衣女子逐渐显现出来，涂了丹蔻的柔荑搭上奕轩的肩膀。“你真的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这无尽的时光我要如何打发啊！”
　　奕轩回头，不着痕迹地和她保持着距离。“你已修得人身，这地府迟早是关不住你的。”
　　姈侬歪头眨着凤眼，眼角微翘，黛眉入鬓，头上的流苏跟着垂落在肩头。红色的流苏雪色的肌肤，呈现出青涩单纯的诱惑。奕轩不禁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姈侬出声：“奕轩，你喜欢我吗？”
　　奕轩吃了一惊，知道青涩懵懂的姈侬是误解了。他想跟她解释，却又怕姈侬不懂，只得索性否认。
　　姈侬疑惑了：“可是孟瑶说，喜欢就是两个人想要一直在一起啊。”
　　奕轩恍然，喜欢就是两个人想要一直在一起。他也曾想过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可事实却是，他在地府千年孤独。
　　“喜欢，并不只是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那是什么？奕轩你告诉我好吗？”
　　“……”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吧。喜欢更进一步的是爱，而爱，却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消磨被侵蚀。如果没有这些感情，就好了。

　　奕轩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他顺着河流旅行，像虔诚的僧侣，经历艰难苦楚然后执着的走向宿命走向终结。河水倒映着他被风霜磨砺雕琢后精致又锋利的容颜。
　　忘川的水就是个无底洞，里面全是呼号的恶鬼，嫉妒，怨恨，愤懑令他们愈加堕落。
　　奕轩以漠视的态度登上了渡船，而水中恶鬼无一不伸出手来企图将奕轩拉入水中。
　　艄公唱着不知名的曲子晃晃悠悠地撑着船往对岸划去。船上其他人都紧紧抓住船舷，气氛紧张诡谲。唯有艄公低沉沙哑的歌声回荡在河面上。
　　船上的到底大多是新鬼，看到这样的场面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只得用手紧紧扒住船舷。却不知反而被恶鬼有机可趁。
　　一直手悄然伸出，黝黑，干瘦。很快它抓住了猎物，一个形容消瘦惶恐不安的男子。被抓住的那一刻他便失声大叫起来，随即伸手抓住了奕轩。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优雅低沉的男声响起：“船家。”
　　奕轩几乎瞬间便被扣了心弦，那声音清亮优雅，不缓不急，可以想象那个怎样一个俊秀儒雅的男子。这声音，实在是太像了。几乎让奕轩失去了思维。
　　但也仅仅是瞬间罢了，只是奕轩回过神时，状况已十分危急了——他的手被紧紧拖住，几乎便要掉进河里了。他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被别人牵制，也许是因为生前被牵制太久了也许是别的原因。而他的教养又让他无法直接地将手撤回来，更何况那个人还拉得那么紧。
　　忽然一道柔光在眼前闪现，下一刻，新鬼便落入河中同恶鬼作伴了。同时，尖利的女声穿透逸轩的耳朵。是姈侬。
　　姈侬渐渐现形，娇俏的脸庞没有一点血色，头上的流苏也断裂散落了，十分狼狈。姈侬是妖，又是彼岸花修得人身，所以寻常的阴间官差是伤不了她的，除非是仙法。
　　这时奕轩发现那在岸边叫船的男子不知用什么方法已经上了船。男子的确如奕轩所判的那般俊秀儒雅。然而此时他无心注意这些。
　　奕轩几乎用嫌恶的语气问：“你来做什么？好好呆在你的奈何桥不好吗？”
　　那语气中夹杂着生气与厌恶，让姈侬顿时失了分寸，虽然她向来是没有分寸的。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想跟你一起走。”
　　“……姈侬你不懂，我不是走，我是要开始新的人生。”
　　“什么是人生？”
　　“……”
　　奕轩沉默了，他回答不出姈侬的问题。因为这也是他苦苦追寻的。他曾体会过许多，生、离、死、别、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以为这就足够了，可他终究未能悟透人生，不然为何他会心有不甘呢？故而，他要重回人间，再度体味什么是人生。
　　姈侬看奕轩皱着眉，知道自己的问题奕轩没法回答。又问道：“那么，你告诉我，什么又是新的？”
　　奕轩看着姈侬懵懂无知的模样，不禁心里一软，语气柔和了许多：“新的，就是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
　　“就像我每一千年开的花一样吗？每次我开出来的花样子味道都不一样。”
　　“……对。”
　　“那我不要你有什么新的人生了。到时候你就不认识我了。而且，我不想一个人在岸边。孟瑶从来就不说话，我不喜欢。”
　　奕轩知道，姈侬的这种感受叫做寂寞。只是姈侬并不明白罢了。他想起自己也是这样寂寞了很久，孤独像潮水一样慢慢地将他淹没，慢慢的，在他心底注满了悲凉。
　　“跟着我，别乱跑。”
　　终究还是心软啊。
　　姈侬欢呼一声，然后扑到奕轩怀里再不愿出来。
　　奕轩无奈地笑，却发现男子目光悠长投掷于自己身上，仿佛怀念着什么人一般。
　　途中不断有新鬼被拽下船，到最后，一船人只零散地剩下了几个。可以预料到剩下的不是穷凶极恶就是德被后世的大善人。
　　牛头早早在岸边等着了，看到那男子时显然吃了一惊。匆匆把奕轩安置了，也顾不上姈侬的问题。便匆匆走了。直到半夜才重新出现在奕轩面前，那时姈侬已经因为离本体过远而陷入了沉睡。
　　牛头一见他便开始抱怨，不知为何上仙驾临，让整个地府都战战兢兢，甚至于连安排鬼魂投胎都不得不被迫暂停了。抱怨完牛头沉默半晌，方问道：“你打定主意要走我是看出来了。可是，姈侬你想夹带出去？”
　　“带她出去定是不能的了。她只是害怕寂寞罢了。我想，或许让她住在枉死城好了。只是要麻烦你照顾她了。”奕轩微抿着唇道。
　　“无妨，既要走，便别婆婆妈妈了。情人泪拿来。”牛头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一边说着一边去夺奕轩手中的情人泪。
　　饱含眷恋的情人泪散发出温润的荧光，最终渐渐隐没在奕轩体内。
　　轮回台前，拍着奕轩的肩膀问：“有什么想说的吗？”
　　奕轩静默片刻，道：“照顾好姈侬。”
　　牛头哑然：“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
　　“我只希望，再不要懂情，动情了。”
　　“这可不行了。情人泪修的便是情魄。”
　　“那么来生我再不要爱上他了。”说罢依然喝下黄泉水。
　　牛头摇摇头，只能看着奕轩缓缓坠入轮回中。随后，一个少女也慢慢坠入了尘世。
　　远远的，忘川上曼珠沙华尽数凋谢，花瓣散在空中美丽非常。而伫立在岸边的青渊上仙袖中一道精魂在他慌乱的目光中急速飞入轮回道中，一阵激烈的光芒之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