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旖旎》席久

70、少年语，性难移 那是陆言第

　　同一时刻，华明寺后院的一间厢房内，檀香晕散，红烛高悬，一位白眉老僧正与一青年男子对弈。

　　这青年锦衣玉带，金冠束发，虎目生光，眉眼尊贵。他捻起一枚白色的棋子，眼里光华尽现，游刃有余地落子，英俊的容颜爽朗一笑，这一笑，似九重天上红莲开遍，又如万里河山霞光潋滟。

　　笑若朗日，正是太子陆言。

　　白眉老僧见这白子轻落，棋盘上却峰回路转。他不惊不讶，脸上仍是气定神闲，眼神却极为欣慰。

　　“阔别多年，殿下的棋艺更上层楼，老僧佩服。”

　　棋盘上，白子黑子交错，室内相当安静，只有落子声，黑子刚落，白子紧跟，完全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强大阵势。

　　青年毫不谦虚道：“多年不见，老头你的水平还停留在原地。难道人老了，莫非脑子转不动呢？”

　　观棋的红袍男子凤目含笑，不言不语，却是心领神会：都说观人下棋能看出这执棋人的品性，阿言的棋风正如他本人一般狂傲，懒得算计，你如何攻来，我便加倍地还回去。

　　老僧慈祥地笑了笑：“这么些年，太子殿下这性格倒是一点都没变。”

　　青年慢悠悠道：“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本性难移。”

　　本性难移，这是当年莫离拒绝他的话。她伤人的话，他竟记了这么多年。

　　陆言有些难以自信，不禁微微走神。

　　景初八年，对于京城莫家来说是哀伤的一年。

　　就是从那会儿开始，无论他怎么捉弄莫离，她都懒得应付他。

　　彼时陆言心里有些气闷，他宁愿她尖酸刻薄地讽刺，或着嚣张跋扈地追着他满园打，也好过无论他如何挑衅，那人却毫无回应。

　　直到无意中听见太医和父皇的对话，他才突然知道，为何曾经风光明媚的笑颜越来越少。

　　丞相府的风华书院，越来越难见到她的踪影。少了她的课堂，陆言突然觉得无趣和寂寞。连被她称为铁血老头的宁老太傅也不免时常叹气，语气很无奈，有怜悯。

　　有一天，阿恒将他堵在路上，请求他不要再捉弄阿离，那时阿恒的眼眶有些红，他对陆言说，阿离已经很难过了，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应付你。

　　后来，他偷偷跟在阿恒身后，看见两个倔强的身影固执虔诚地朝佛像磕头。

　　那个小小地少女，紧紧抿着唇，一脸倔强，眼神坚毅。

　　陆言倏然有些动容，他瞧着少女发红的额角，心里发涩。

　　那个时候，这老和尚正在他身边，陆言道：“老头，佛主明明闭着眼睛，他能看见他们在磕头么？”

　　老和尚慈祥道：“所有众生若干种心，佛主都悉知悉见.。”

　　陆言又问：“那莫离她娘会好么？”

　　老和尚又说，要看天意，若莫离的娘亲不再了，他应该告诉她不要难过，她的娘亲只是去了佛主身边。

　　她娘去世那天，她直直地跪在棺木旁，没有哭。可陆言觉得她难过地把所有悲伤都藏在了心底。

　　陆言想走上前去安慰她，可嘴角发苦，他忽然很后悔这些年与她的争锋相对。

　　他记得那时莫离趴在阿恒的肩上，说她再也不要喜欢冬天，由其是下雪的冬天。

　　彼时，雪花落了他满身，他却不想拂开，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她心底的冷。

　　阿恒说，阿离讨厌的不是冬天，她是害怕别离。

　　记忆中关于她的最后一幕，是他捧着一盆西边进贡过来的花，那一盆花像满天的星星，花匠告诉他，这花的意思是请求原谅。

　　陆言扬起他最热情的笑脸，将花递到小小少女眼前。

　　少女却退后一步，满脸的防备，她说：“陆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用在你身上真是一点都不差。”

　　少女转身就跑，根本就不愿多看他一眼。

　　那是陆言第一次恨一个人，他捧上自己的一颗真心，却换来狠狠的践踏。

　　他愤怒地将花摔在地上，白色的星星洒了一地。若他仔细看看，便会发现散开的土里，爬了好多蚯蚓。

　　而莫离年幼时最害怕的动物不是豺狼虎豹，正是蛇和蚯蚓。

　　陆言的第一次求和，彻底失败。

　　那以后，一晃就是这么些年，陆言心里苦笑，他恨她，可那倔强的小脸，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老僧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转首看着红袍男子：“少将军，阿离小姐是否别来无恙？”

　　楚恒一怔，低声道：“我，不知道。”

　　随后他笑了笑：“当年大师云游去后，凌姨也在冬天过世。阿离生了病，被一位高人带去江南养病。这么多年，鲜少回来，回来的那一两次，我都在边关。”

　　他神色温柔：“若阿离见到大师，一定会很高兴。”

　　老僧静静看着他，掐指算了算，安慰道：“少将军，故人相逢，时日渐近。”

　　楚恒的声音里有不可抑止地惊喜：“真的？”

　　老僧瞧着他激动的模样，含笑点头。

　　陆言嘲讽地开口：“老头你该没忘吧，那丫头曾说你明明一和尚，偏学道士掐指算卦。实乃故弄玄虚。”

　　老僧笑道：“万法同宗。又何必计较派系。”

　　陆言“哼”了声，而后又问：“你的意思是说，那丫头要回来呢？”

　　“老僧只能说相逢的日子渐近。”

　　这老僧正是觉慧大师的师弟，智圆和尚。

　　“老头你还回洛城么？”陆言问。

　　智缘摇头：“不了，贫僧打算东渡宣扬佛法，今日应是与殿下的最后一面。”

　　陆言抬头道：“二十多年前，觉慧大师的预言，老头你可有什么要提醒我地。”

　　智缘和尚的眸光落在他脸上，静默了好一会。

　　“太子殿下，天机不可泄露，该来的总会来。”

　　这时，透过敞开的窗，屋内三人睁大了眼睛。

　　天边一颗星刹那划过，拖了一道长长的银弧，同时，月光大盛，形成圆筒直接照向后山。

　　智圆奔出屋，待他立于院中，一切又恢复到先前模样。

　　紫竹摇曳，月似薄纱，朦朦胧胧。

　　陆言和楚恒跟着出了门，见年老的和尚仰首望天，久久伫立。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眸里都有些深重。

　　“老头。。。。。。”

　　“大师。。。。。。”

　　二人同时唤道。

　　智圆回过头，朝陆言道：“那颗星，主兵乱，是流血之兆。明月清辉同现，太子殿下，收疆土，现统一，鲜血换兴盛。愿他日，殿下能顾虑到天下百姓，懂得拿起与放下。”

　　陆言皱着眉，威严尽现：“说清楚。”

　　“太子殿下，你要找的人已经出现。”

　　“她是谁？”

　　智圆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那是你们的造化，便由你们开启。”

　　说完，转身回屋。

　　“太子殿下，你我缘分已断，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