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旖旎》席久

108、威武雪狼王银狮 这么一副心

　　轩窗对开，一楼大堂的热闹声随风而来。

　　淡青色瓷釉茶盖上，宁远修长的手指微微一蜷，深浅不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莫离脸上移过，缓缓落在窗外天幕上。

　　“姑娘不妨猜猜看？”

　　秦云卿瞅着他，男子姿态闲雅，清俊的容颜上深渊似的眸子令她倒吸一口气。她忍不住朝后缩了缩。

　　“姑娘怕我？”宁远屈起手臂撑着腮，笑问。

　　他明明笑的优雅清贵，秦云卿却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的寒气。

　　“小生为何怕你？”秦云卿摇摇头：“小生只是觉得，公子远，长了双很特别的眼睛。”

　　这会儿莫离安抚好了唐昭，走了过来。

　　秦云卿拽着她手问：“美人，你说是不是？”

　　莫离抬眸淡淡扫了宁远一眼，恰宁远转首看她，两人视线一碰，莫离敏感觉出这目光好似多了些东西。待她想看清，只听一阵丁叮铃铃的声音由远而近。

　　秦云卿走到窗前，朝她招手道：“阿离，快来看美人。”

　　只见来福楼下的街道，四位戴着面纱的妙龄女子抬着轻轿缓缓走过，她们脚边系着铃铛，丁玲的铃声引来多人驻足。

　　唐芙探头一看，不屑道：“这逍遥宫的人就会虚张声势。”

　　她扭头瞪了唐昭一眼，小声与莫离道：“这八成是冲着我哥来的。。。。。。”

　　莫离眼中了然，前些时日韩清对她挥鞭相向，正是为了这逍遥宫的新宫主。

　　想到此，她无奈抚额，眼皮直跳。唐昭不过送了她一块玉佩，这新宫主便误会唐昭对她有情，着实冤枉。

　　秦云卿眼中闪着精光：“快给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轿子里坐的是逍遥宫的新宫主章雨晴，她老是缠着我哥，我哥为了躲她，常常有家不能回。”唐芙叹道：“这不，她又追到西京来了。”

　　宁远却道：“追夫千里，这逍遥宫新宫主也是一个痴心人。”

　　唐芙反驳：“甚么夫，你可别诋毁我哥名声。我哥躲她乃是一种拒绝，她却视而不见，真没羞耻心。”

　　宁远笑而不语，将目光落到不远处，暮色晕染的街巷中，万家灯火的炊烟里，有几人正信步而来。

　　“我等的贵客到了。”莫离一手撑在窗台上，忽然朝下一跳。

　　长街灯火通明，她直坠的身影如扑火的蝶。

　　秦云卿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身旁宁远眸里微讶，却又湮没于墨色深海里。

　　显然，那前来的几人也没料到莫离临时起兴的一跳，当中一人，红袍夺目，腾空而起。

　　晚风轻扬，鼓起女子轻盈的下摆，半空之中，突然一个旋转，红袍的男子伸手揽过女子细腰，娴熟地转了个圈。

　　楼上唐芙忍不住惊呼，引得紫藤唐昭回头相看。

　　楚恒接过从天而降的人影，抱着莫离轻轻落地，垂散的长袍宛若红云，有如一朵盛开的花。

　　相缠的发丝，轻柔的呼吸，一切如年少时一般，连凤目中绚烂的星光，依稀还是当年。

　　久违了，梦中的少年。

　　“唉，离医仙，你这是在热情迎接我么？”恍惚中，忽闻燕怀凑上前来。

　　回过神的莫离从楚恒怀中轻盈着地，笑言：“好像，我没请你。”

　　燕怀神色坦然：“依我们的交情，说‘请’多见外。”

　　莫离掰着指头道：“我算算，我们认识还没有十天，你说我们算甚么交情？”

　　“就算不是生死之交，但也算倾盖如故。”燕怀挽住公子伦手臂，朝莫离眨眨眼：“还有爱屋及乌。”

　　盛青伦上前，凝视莫离的眼神如一池春水：“久等了？”

　　莫离面色微赧：“没有，你来的正好。”

　　女子面容淡定，耳边却有可疑的红色。楚恒只觉胸口一窒，痛的他不能呼吸。

　　莫离察觉他哀伤的目光，身子刹那一僵，张了张唇，却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从陆言身后飞来一银白大物，直扑莫离怀里。

　　雪白的皮毛，凛冽倨傲的神情，是天下难得一见的雪狼。

　　而此时，雪狼后腿蹬地，前两爪趴在莫离肩上，正用舌头去舔女子的脸。

　　莫离将脸埋在它银色的皮毛里，听楚恒唤道：“银狮。。。。。。”

　　“他怎么跑出来呢？”楚恒问陆言。

　　陆言摊摊手：“我们走时，它明明还在屋里。”

　　莫离眸光动了动，抬目微笑看向楚恒：“它叫银狮么？真威武的名字。”

　　楚恒闻言微微一笑，缅怀道：“它刚生下来就没了母亲，那时才这么大，一点也看不出威武。”

　　他用手比了比。莫离闭了闭眼，她怎么会不知晓银狮刚生下来的模样，好歹她养了它那么些年，她的银狮很聪明，十二年不见，它却立即认出了她。

　　她轻轻摸着银狮的头：“我很喜欢它，借我几天，好不好？”

　　银狮在她胸口蹭了蹭，楚恒捂着胸，笑道：“若你不嫌麻烦，当然可以。”

　　怎么会麻烦？莫离心底道，她喜笑颜开地带着雪狼往楼上走。

　　身后，陆言好似在自言自语：“银狮除了阿恒谁也不亲近，尤其不喜欢女子靠近，如今一见你却卖力讨好，医仙离箫果然是与众不同。”

　　“那是当然。”莫离头也不回：“言六公子，身居高位，习惯了高高在上，哪有我们这种平民百姓亲切。相比于你，银狮自然更喜欢我。”

　　陆言不置可否，抬头之时，琥珀色瞳子金光晃动。

　　三楼上，顾惜朝宁远临窗而立。

　　顾惜朝皱着眉，声音极低：“那楚恒的雪狼王，听说和人一样聪明，除了楚恒，谁靠近谁受伤。离箫究竟是甚么身份，那雪狼绝不会无缘无故和她好。”

　　“你猜她是甚么身份呢？”宁远漫不经心问。

　　“你知道？”

　　“你是担心她会和楚恒陆言有牵连。”宁远意味深长道：“即便有，那又怎样呢？迟早有一天，她会站在陆言的对立面。”

　　楼梯里的欢声笑语渐近，来福楼外，烟岚初起。

　　莫离领着几人进屋。此屋有四五个雅间大，室内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酒壶酒樽已摆放整齐，就待开席。

　　紫藤唐昭迎上前来，莫离向身后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兄紫藤君，以及唐门少主唐昭。”

　　“那两位穿蓝衣的是公子远，另一位是顾家家主顾惜朝。”莫离指了指窗边二人，又同紫藤唐昭道：“他们是公子伦，镇国少将军公子恒，言六公子，以及神武营首领燕怀。”

　　众人纷纷见礼，雪狼蹲在莫离脚边，异常乖顺。

　　“还有这位。”莫离怜爱的摸着它头：“它叫银狮，银光如雪，英勇胜狮。”

　　银狮亲热的舔了舔她手心，唐芙凑上前来，伸手欲摸，银狮脚一蹬，龇牙咧嘴，起身攻击。

　　白珏敏捷地挡在唐芙跟前，轻喝：“阿恒，管好你的宠物。”

　　“它可不是宠物。”莫离抢在楚恒前道。她弯腰搂着银狮脖子，将头在银狮脸上蹭了蹭。银狮复又温顺地蹲在她身前，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唐芙委屈的探头：“阿离姐姐，你还没介绍我呢。”

　　莫离伸手招她过来，握住她手，轻轻捋了捋银狮的毛，异常温柔道：“银狮，记住了，这是我小芙妹妹，不可攻击她喔。”

　　雪狼高傲地看了唐芙一眼，伸头在她衣服上嗅了嗅，又淡定地蹲回莫离腿边。

　　唐芙睁大眼，不可思议道：“阿离姐姐，它真听懂了你的话，这也太神奇呢。”

　　秦云卿一脸与有荣焉：“银狮可聪明呢。”她也伸手想摸，银狮优雅地转了转身，躲过她手。

　　唐芙眼里含着羡慕：“阿离姐姐，为何银狮只和你好？”

　　“大抵它喜欢离箫身上的味道。”楚恒俯下身，视线与莫离齐平，眼里一抹温柔笑意。银狮在他脸上蹭了蹭，又转回莫离跟前蹭蹭。

　　“原来如此。”唐芙颔首：“我也很喜欢阿离姐姐的味道。”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银狮会亲近一个陌生人。”陆言看着莫离：“除了原来的主人，它从没对哪个女子如此温顺。”

　　顾惜朝神色好奇：“银狮原来的主人是”

　　“丞相之女莫离。”宁远淡淡接口：“整个洛城人都知，莫家小姐的银狮，连太子殿下都敢咬。”

　　陆言琥珀色瞳孔掠过一缕异色。

　　唐昭也很惊讶：“高门贵女养宠物的不少，但都是些小猫小狗，能将雪狼当宠物养，这莫家小姐的性子倒是特别。”

　　“此言差矣。”楚恒直起身，负手道：“阿离从未将银狮当宠物。她把它当家人。”

　　陆言叹了口气：“银狮如此忠诚，若无主人指使，又怎会无缘无故去咬太子殿下。可见，这主人该多么嚣张跋扈。”

　　燕怀笑道：“我怎么听说莫家小姐待人极其宽容，洛城那帮贵族子弟，都对她赞誉有加。”

　　公子伦点头：“莫家家世源远流长，教养也是有目共睹。就算当年莫家小姐让银狮咬了太子殿下，想那时，她正天真烂漫，小女儿家有些娇纵，也是在所难免。”

　　秦云卿也是一笑：“众位可能不知，咱们大炎的这位太子殿下，和莫家阿离五岁结怨，屡出奇招，势要将莫家小姐折腾地鸡飞狗跳。莫离的性子可好了，但再好的性子到了忍无可忍之时，势必是无须再忍，这才有了银狮咬太子殿下之说。”

　　陆言瞪眼，秦云卿视而不见。

　　莫离却漫不经心道：“都说好男不和女斗，这太子殿下能让一个臣子之女不顾皇权，铤而走险，放任银狮去咬他，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和一个小少女过不去，这太子殿下的心胸委实小了些，这么一副心胸，如何装得下天下万民和我大炎的广袤河山？”

　　她自知此话有失偏颇，对陆言的才能也从心底肯定，可是，时隔多年，陆言仍对她针锋相对，这厮也太气人了，于是，想也不想，偏偏要膈应膈应他。

　　盛青伦疑惑地看着莫离，他肯定离箫知晓言六公子便是太子殿下，依离箫的聪明才智，定了解太子非心胸狭隘之人，可明知如此，还偏要说戳人心窝的话，她故意和阿言过不去，为什么呢？

　　陆言面色一沉，莫离唇角一翘。盛青伦眼中了然：“离箫恐怕不知，太子殿下也是心胸宽广之人，依他之能，若非自愿，又怎会被银狮咬。看来太子殿下有意化干戈为玉帛，这其实是在向莫家小姐示好。”

　　楚恒秦云卿意外地看向陆言。心事被说中，陆言转开脸，虽面不改色，可眸中讪然。

　　唐芙道：“这太子殿下的性子可真别扭。”

　　众人看她。唐芙侃侃而谈：“小时候，邻居家哥哥喜欢隔壁家的小姐姐，不好意思说，就老捉虫子吓唬小姐姐，小姐姐不理她，邻居哥哥为了吸引她注意，老是在小姐姐面前凶她。大家都以为他不喜欢小姐姐，可我却发现他老是偷偷看她。这位太子殿下定是和我那邻居哥哥一样，他肯定也是喜欢莫家小姐的。”

　　秦云卿拍着唐芙的肩：“有道理。”

　　“怎么可能？”陆言红着脸道。

　　宁远和顾惜昭状似无意地目光相撞，又檫肩而过。

　　莫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神从陆言脸上掠过，半晌道：“我也觉得不可能。”

　　夜风凉，紫藤笑着扫了众人一眼，与莫离道：“离离，该入席上菜了。”

　　莫离颔首，招呼道：“大家请上座，咱们不分身份，想坐哪就坐哪，随意些。”

　　不一会儿，掌柜开始上菜。

　　众人围桌而坐，莫离宁远相邻，银狮蹲在她身边的座椅上，颇有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秦云卿给它夹了块羊排骨，银狮拿鼻子闻了闻，不急不忙地咬起来，那淡定从容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宁远朝莫离举杯：“恭贺你喜得名琴。”

　　又朝众人温雅而笑：“为了这女人难得一回慷概解囊，这杯酒，远先干了。”

　　“连祸水都喝的如此干脆，我还能输给你不成。”莫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完毕，杯口朝下，挑衅地看着宁远。

　　唐芙也趁势而起：“公子远，我也敬你一杯。”

　　“宁远不擅喝酒，这杯酒我替他喝。”顾惜朝望着唐芙，一口喝完。

　　唐芙愣了愣，白珏夺过她手中杯子：“你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说着，面向顾惜朝举了举：“这杯我代小芙喝。”

　　“她身体怎么了？”顾惜昭面色忧心。

　　白珏毫无表情道：“月事到了，不劳顾公子操心。”

　　“哪有？”唐芙面色一囧，恨不得转到桌下去。

　　“不用害羞，这说明你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我们该高兴。”

　　石头脸一本正经，顾惜朝一脸冷色。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尴尬。

　　莫离咳了咳，正预说几句，门外楼梯间忽然响起丁零丁玲的声响。

　　“逍遥宫章雨晴，听闻医仙离箫设宴于此，特来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