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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七 江北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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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和沐宸回到莳花居,众人已然酒过三巡,杯盘满地。
沐宸觉得身后有人拽她的衣服,回过头一看,是阿桂。
她有些诧异道:“有事吗?”
阿桂手里捧着只碗,面色十分庄重,道:“敬你。”
沐宸见那满满的一碗酒,着实吓了一跳。她还来不及阻止,阿桂已经端起碗,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阿桂,你别勉强……”
阿桂不听劝,憋着一口气把酒全灌了下去,喝完后小脸通红,也不再看沐宸,转过头就走。
沐宸看着那走得平平稳稳的小身躯,喃喃道:“这孩子……挺有意思。”
慕容冲笑道:“他倒是有点像我小时候。”
“哦?你小时候也这么能喝?”
慕容冲有些孩子气,道:“当然,我可是中山王。”
“封王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那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封王和长相又有什么关系?”
“也没有关系吗……”
“你说有就有吧。”
他们说着漫无边际的话,手牵着手,走近火堆旁,众人的目光均落在他们的手上,有恭喜者、有打趣者。
沐宸低着头,微微脸红,慕容冲也不做解释,只拉着她在一旁坐下。
韩延喝多了,口齿不清地说着:“我们这里啊,三个人的名字都有‘凤’字,不如我们组建个‘凤家帮’吧!”
慕容冲心情大好之下,不介意与她玩笑:“那你便是凤家帮前将军。”
“不行!冒死冲第一个,我才不干,我要做元帅!大家记住了啊,我是凤家帮大元帅,你们都跟我姓!”她说着,拿起酒碗,“干了!”
方才趁她不注意,红朱已经将里面的酒换成了水,可她有些糊涂了,竟也没喝出来。
景行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道:“我不懂武,给你们做军师。”
苻宝道:“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做帮主了!凤哥哥和燕凤,你们就做我的左右护法!”
红朱忍不住大笑起来,“什么帮不帮的,你们难不成要结队去做土匪?”她说着,已经命人端茶过来,“都醒醒酒吧,喝得说胡话了。”
韩延道:“不是胡话,我很认真的……那个小孩,阿桂是不是?你做长老吧!年纪小小的小长老……”她说完,倒头便睡。
阿桂看着倒地不起的韩延,眼睛亮亮的,喃喃道:“好啊,我是长老。”
沐宸心中感叹:长老酒量真是好!
子时一过,天际又开始飘雪花下来。这雪花很小,稀疏如蝶、轻薄如絮,落在脸上都不觉得寒冷,反而增添了几分皎洁。
众人喝完茶,觉得时间已经不早,正欲道别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各种骚乱的声音。
惊疑不定之际,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紧张道:“城外的流民想闯进来!据说是把几个守城的士兵……活活烧死了!”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骇之色。
自秦军北上,战火殃及之处,便不断有流民奔走。平阳城外,年前就聚集了不少人,慕容冲考虑到城中百姓要安稳过年,便没有开城门,想着年后再处理。他之前让慕容永去打探过,这些流民都是普通百姓,多半安分,也没有凶悍到和守城士兵起冲突。除夕之夜却传来这样的消息,着实没有料到。
慕容冲回到太守府,快速安排了一队人马前去镇压,又让慕容永去调集回家过年的士兵。但正值年夜,士兵们大多喝了酒,不少人甚至已经醉倒,战斗力大不如前。
慕容冲盯着慕容永,问道:“谁允许他们喝酒的?”
慕容永跪下,自责道:“是我不好,我想着过年了,弟兄们可以喝两杯……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他等着慕容冲发怒,在这短短的沉默中,他甚至感觉到了慕容冲山上那股如山洪即将暴发一般的怒气。但慕容冲并没有发作,甚至是收敛起了全部的怒意,问道:“流民大约有多少人?”
慕容永忧道:“回禀郎主,总数三万,其中壮年男子,约有八千。”
“我们能用的有多少人?”
“两……两千不到。”
慕容冲脸色暗沉道:“分出五十人,去挨家挨户通知,凡家中有壮年的,全部拿了武器去守城;再分出五十人,去叫醒那些喝了酒的;其余的,全部出动!”
“诺!”
细小的雪花依旧飘着,沐宸站上城楼,楼下的厮杀和呐喊络绎不绝。
这是沐宸第一次直面血淋淋的战争,虽然对方只是流民,但人数之多、斗勇之狠,都让她亲眼看见了战争的残酷。
城下一个平阳士兵被流民拖住,瞬间便涌上十余个流民,夺过他手里的刀,朝着他的肚子捅进去。一刀不够,再补一刀。
沐宸吓得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
“阿宸,我让暗卫送你回去。”
“不,”沐宸想也不想便拒绝,“我要留在这里。”
慕容冲道:“可你在害怕。”
“凡事总有第一次,日后我会陪你面对更多的鲜血和杀戮,如果这都看不了,将来怎么办?”
慕容冲不再坚持,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给她裹上,沉声问道:“后不后悔?”
沐宸道:“后悔什么?”
“如果你跟随苻坚,此刻会在未央宫中,锦衣玉食伺候;如果你去了江左,或许身边都是谢安王坦之这样的名士,把酒清谈、闲话人生。”
可她偏偏选择了他,从最底层,冒着血泪和刀剑、踩着尸骨和泥泞,一点点往上爬。
沐宸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道:“若我后悔了,你便要让我走吗?”
“晚了。”慕容冲低头,慢慢抓紧她的手腕,“等我死了,你再考虑走不走的问题。”
沐宸无谓地迎上他的目光,道:“我不等你死,我要和你一起活。”
慕容冲注视了她片刻,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箍住她的腰,低沉耳语道:“那便一起活。”
他很快有将她放开,转过身大步往后走去,朗声道:“阿永,把我的盔甲拿来!”
平阳城中一片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燕凤和阿桂的行踪。
燕凤一手牵着阿桂,一手拿着刚刚从城墙脚下挖出的布帛,按着上面的指示,往那个方向走去。
阿桂突然站住了,轻轻叫了一声:“子章。”
燕凤也蓦地止步,同样轻的声音,却饱含了无限恭敬之意:“主上吩咐。”
阿桂在怀中摸了摸,拿出一块玉石。
燕凤见那玉石,猝然跪了下去。
阿桂低低道:“这玉佩你转交给母后吧,我听你的,留在莳花居。”
燕凤愣了片刻,迎着风,几乎要流下泪来。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道:“臣即便万死,定不负陛下期望。”
阿桂俯身将燕凤扶起来,道:“或许秦国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现在年幼不懂事、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帮到你们的,只有活下去。”
这二人,正是代国后人拓跋珪、和他的近臣燕凤、燕子章。
他们好不容易消除了苻坚的疑虑、得以留在云中,却又在离开盛乐宫后遭遇了同族的追杀。
在来平阳之前,他们便已经商量好,设计将拓跋珪留在平阳城,另找一个傀儡回云中、以防族人相倾。
可拓跋珪终究年幼,最后时刻,还是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产生了恐惧,一声“凤哥哥”,让燕凤也顿时软了心。
燕凤不解,为何这小国君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主上何以下此决定?”
拓跋珪幼小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神色,沉着道:“汉人百姓可以开开心心过年,可我鲜卑百姓却要在除夕之夜饿肚子、为了吃饭去杀人,他们杀的人,也都不是坏人。我希望有一日,不分汉人、鲜卑人、氐人……所有人都能吃饱肚子,不再打架,像一家人一样。所以我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看到这一日,就算这几年见不到母后、见不到你们,也总好过,不小心被人杀害了、以后什么也看不到……”
燕凤刚才努力憋回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流了下来。在鲜卑族人中,他听过太多关于天下盛衰、强者自立的豪言壮语,他们有的是为了一己之私、有的是为了壮大鲜卑,却从来没有人说过,要全天下人不分种族、亲如一家——即便从这孩子口中说出的,是简简单单的“吃饱肚子,不再打架”,但这质朴之言,胜过了一切的冠冕堂皇,因之,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拓跋珪伸手去擦燕凤的眼泪,轻轻唤道:“子章哥哥。”
燕凤感觉他小手冰凉,十分不忍地握住了给他取暖。
拓跋珪道:“你别担心,平阳城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疏远啊,那个汉人姐姐,还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呢。”
燕凤想起沐宸,那个看似平凡的汉人女子,却有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赤子之心。
“主上,日后我们不可频繁联系,如有急事,还是将东西放在那墙角之下。若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那女子,但是记住,要远离慕容冲。”
“我记下了。”
“那我现在送你去莳花居。”
“好。”
“不准哭闹。”
“好。我现在没哭,你才哭。”
“……不可荒废。”
“好。”
“隐藏身份,切记珍重。”
“好。”
燕凤捏着拓跋珪细小的手,想这孩子也不过六岁,面对家破人亡,却是这般坚强,不由得心中酸涩。
“阿珪。”
“嗯。”
“记着凤哥哥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嗯。”
这对行走于平阳城小道上的君臣,眼下怎么看也不像是君臣。
对于未来,他们无可预期,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鼓舞着他们,向着目标一步一步前行。
尽管这目标,遥远得似乎触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