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12、十 上林狩猎

　　上林苑，汉时游乐之所，辉煌之时，纵横三百里，泾、渭流经，宫、池遍地。后经王莽政权与赤眉军战火，几乎毁于一旦。
　　而今，四野颓败，荒草连天，成了个荒芜之所。
　　苻坚生辰宴后，传出要前往上林狩猎的消息，顿时从者如云，都想伴君同去。苻坚心情大好，最终定下了许多人一同前往，苻坚同辈的，有阳平公苻融和重合侯苻谟，子辈，有苻晖、苻宏、苻睿和苻宝，异族臣僚，有鲜卑尚书慕容暐、京兆尹慕容垂、北地长史慕容泓、平阳太守慕容冲，羌族扬武将军姚苌、仇池将领杨定。
　　七月，春生夏长，绿树成荫。
　　沐宸随慕容冲一起来到上林，见众人分为几排而站，男子个个轻甲装备，手中握着狩猎器械。
　　慕容冲穿着件鸦青色外袍，头戴羽帽，面如珠玉，衣决飘飘，风华倾城。
　　苻坚的目光在慕容冲身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到了沐宸那里，沐宸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苻晖从慕容冲身边走过，轻哧一声：“男生女相，妖媚惑主！”
　　慕容冲并未理睬，站在原地，仿若未闻。
　　宋牙尖尖的嗓子开始宣布狩猎规则：“天王有令，分组而赛。这里备有写着各位大人名字的纸张，抓阄来定。至酉时，回到此处，以猎物的数量和大小、论输赢、定胜负。”
　　众人开始抓阄。
　　最终的结果是，慕容冲、苻晖、姚苌一组，慕容泓、苻谟、苻宏一组……
　　苻宝看着手中的纸，气得低声质问宋牙：“不是让你把我放到凤皇那一组吗？为什么是慕容垂和杨定？”
　　宋牙赔笑道：“殿下，抓阄这个……很难作假的，更何况，您这一组，是天王的意思。”
　　苻宝柳眉直竖，道：“你前言不搭后语的，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宋牙弯着腰道：“殿下饶命，真的是天王的意思……”
　　“父王想让我嫁给杨定？”苻宝冷哼，“我才不会如他的意！”
　　苻宝说完，翻身上马。
　　沐宸作为慕容冲的侍从，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她刚要上去，忽然听见旁边一声惊呼。她转过头，只见苻谟的侍从中，一个女子正从马背上摔下去！
　　沐宸未及多想，上前想将人接住。
　　而苻谟早已快她一步，将那女子揽在怀中。
　　沐宸只碰到了她的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看到了那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沐宸一时晃神，想起她们姐妹二人幼时玩耍，允枝不小心摔了一跤，留下了这个伤疤。沐宸断定，这女子就是沐允枝无疑。
　　她怔怔然望着那人，却见对方竟然带着面纱，看不清楚样子。
　　苻谟并不知道沐宸就是当日躲在马车上的人，笑问：“小娘子，人已经没事了，你抓着她不放是什么意思？”
　　沐宸这才注意到他，想起当日情形，一阵恶寒。她放了手道：“她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
　　“蒙着面，你也能看出相似？”苻谟看向慕容冲道，“可是你跟我说，得了个奇货可居的汉人女子，让我带上自己这个出来比试比试的，而今显而易见，我这个蒙着头巾不说话的，比你这个呆呆傻傻的，要好得多啊。”
　　沐宸这才明白过来，这就是慕容冲之前说的“小礼”。但是……奇货可居？呆呆傻傻？
　　一时间，众人都已骑在马上。
　　慕容冲在一旁叫她：“青鸾，过来。”
　　沐宸走过去，准备上马，眼前，慕容冲将手伸了过来，想拉她一把。沐宸微微一愣，借着他手上之力上马，低低道：“谢谢。”
　　慕容冲提醒：“切忌再露端倪。”
　　“好。”沐宸轻声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泓哥会带到天王面前的。”

　　沐宸与慕容冲一行人来至林子深处，沿着溪流而下，耳中水石拍打，传来悦耳的敲击声。
　　树顶的叶子已经微微染红，偶尔有飞鸟经过，掉下几片叶子。
　　苻晖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姚苌，他四十余岁，穿着羌族的衣服，肤色略黑、脸型方正。跟随着他的，是面目极为清秀的少年，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
　　慕容冲和沐宸走在最后，沐宸故意落后了几步，对慕容冲道：“我已确定，重合侯身边那女子，就是我妹妹。”
　　慕容冲道：“不要心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面。她可知道你是谁？”
　　沐宸想了想，道：“应该不知。”
　　前方苻晖突然说道：“白虏小子，你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刀剑无眼，别一不留神，被我射死了！”
　　“嗖——”
　　一支箭朝着他们的方向射来，慕容冲将沐宸往前一拉，压下她的上半身，才险险地躲过了。
　　“嗤”的一声，箭射入了一只野兔子的身体中，兔子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苻晖骑马上前，将兔子放入囊中，对着慕容冲冷哼一声：“算你命大！”
　　姚苌道：“恭喜平原公，射中了头一支箭。”
　　苻晖笑道：“姚将军，我要是连这白虏小儿都比不过，也未免太丢人了！”
　　姚苌略一点头，道：“殿下说得是。”
　　慕容冲道：“我自然不敢与殿下一较高下，而狩猎规则，也并非让同组之人比试。”
　　苻晖冷哼一声，掉转了个方向，继续走在最前面。

　　一整个上午，慕容冲一行人一共猎到七只兔子、四只野鸡、两只飞禽。
　　他们草草吃了些干粮之后，继续寻找猎物。
　　四野寂静，苻晖忍不住抱怨：“这什么鬼地方，猎物这么少！”正说着，他忽然屏住了呼吸，“慕容冲，你别动！”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慕容冲和沐宸身后的那棵大树上，盘旋着一条手臂粗的大蛇，正在缓缓往他们的方向游动。
　　沐宸吓得面色一僵，见苻晖已经准备好弓箭，可他瞄准的地方，根本不是巨蛇，而是……慕容冲！
　　她不由得喊道：“住手！”
　　苻晖已然对慕容冲起了必杀之心，想让他永远也踏不出这无人之地，“嗖”的一声，箭已然射出！
　　慕容冲方才一心想着如何避过那巨蛇，来不及应对着突然的袭击。眼看箭已将至，须臾之间又见那巨蛇往沐宸身上窜去，当即拔刀刺向沐宸的马。
　　马吃痛之下，往前奔去，躲过了巨蛇的袭击，而苻晖射来的箭已近在眼前！
　　慕容冲连生死都来不及想，只听见“哗啦啦”的声响，竟是另一支箭从斜方射过来，生生扎入苻晖的箭身，将那支箭射落在地。
　　慕容冲好好端坐在马背上，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苻晖见此情形，正欲向那射箭之人发火，对方已然先行开口：“殿下真是好生勇猛！可箭没对准就射出去，是很危险的！”她说着又射出一支箭，直中蛇眼、穿过蛇头，巨蛇垂死挣扎一阵后，不动了。
　　“看，这样就解决了！”此人正是方才一直跟随在姚苌身后的清瘦少年，她穿着男装，一开口，众人才知，是个女子。
　　姚苌微微皱眉，沉声道：“九天，殿下面前，你太鲁莽了。”
　　她知错似的点点头，道：“义父，我错了。”
　　姚苌没有再说话，但心中想着，苻晖的动机已然如此明显，他没必要为了这个鲜卑小子得罪他，应该找个理由避开。
　　沐宸的马惊了，但由于伤得很重，没跑几步就跪坐了下去。沐宸抓紧缰绳，落到了地上。
　　慕容冲驾马上前，伸出手道：“上来。”
　　沐宸心想：他不是讨厌与人触碰的吗？怎么几番如此……
　　虽说这么想着，但手已经伸了出去。
　　慕容冲轻轻一拉，将她带上马背，置于自己胸前。
　　他拉着缰绳的手就放在沐宸的腹前，沐宸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忙低下了头。
　　苻晖在旁讥笑：“原来娈童还能玩女人？天知道能不能硬得起来……”
　　他话未说完，慕容冲已经一手执箭，将尖端对准了他的喉咙，寒声说道：“殿下，我的箭术，不见得比你好。”
　　苻晖顿时收敛了些，道：“你……你放肆！”
　　慕容冲收起箭，却并未放回箭筒，而是递给了沐宸。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阵，几乎毫无所获，姚苌提议道：“不如我们分头行动？”
　　苻晖道：“正有此意。”
　　“我似乎听到前面有什么声响，九天，你随我去看看。”
　　那女子回道：“诺！”
　　她故意慢了几步，看姚苌走得远了些，回过头冲着苻晖笑道：“我就是见不得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她仰头，又对慕容冲道，“喂，漂亮哥哥，我叫韩延，小字九天，江湖人称凤九天！”
　　说罢，一扯缰绳，往前奔去。

　　姚苌刚走没多久，慕容冲就发现不对劲了，不远处的草丛里，依稀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低低对沐宸说了句：“小心。”
　　他举起箭，正欲往那方向射去，四周却都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苻晖笑起来。
　　在他的笑声中，原本就埋伏在这附近的下属们一个个都走了出来。
　　“听凭殿下吩咐！”
　　苻晖道：“很好，都听着，今日射猎，平阳太守不慎遭遇兽群，尸体……被吃得一干二净了！”
　　“属下明白！”
　　沐宸紧张之下，慌乱地抓住了慕容冲的手，一想不对，正要放开，但慕容冲已经反手握住了她，将她的手牢牢抓在手心里。
　　“慕容冲？”
　　“我在，别怕。”
　　他的掌心很烫，这温度，几乎漫延到了她的心里，于是乎，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