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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向宿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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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诚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他撑着草地坐起身,入目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假山流水潺潺,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正在风中簌簌落瓣。秋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旁边传来一声低吟。
杨极四仰八叉地倒在草地上,两个人之前不知怎的缠抱在一起,姿势颇为狼狈。叶诚刚想挣开,就见杨极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你没事吧?”杨极猛地坐起来,一把扶住叶诚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紧张。
叶诚摇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没事。你呢?有没有受到反噬?”
他知道这片时空恒河的掌控者是杨极,若是因为方才的冲击伤了根本,那麻烦就大了。
杨极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凝重:“没想到杨威这一下这么狠,居然把他的半个宇宙显化为实体,硬生生搅乱了时空通道。我之前以为他的宇宙体在这里也显化不出来,现在看来,这条时空恒河反而让他脱离了叶星的压制。”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感应片刻:“我现在对那一个时间节点失去了掌控,得等时间长河自行梳理才能重新拿回来。不过我人没事,你放心。”
叶诚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规制不小的古式庭院,高墙深院,假山流水,柿子树斜斜地探出一枝,红灿灿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远处回廊曲折,雕花窗棂半掩,隐约能听见风铃清脆的响声。
“现在我们在什么时间点?”
杨极闭目感应,眉心跳了一下:“三百年前。”
叶诚眼睛一亮。
三百年——大庆帝国从一统天下到分崩离析的那段历史,正是后世史书上迷雾最浓的时期。史学家说是板块运动导致的天灾,江湖传闻是仙人斗法波及凡尘,真相究竟如何,至今无人知晓。
“原来是这段成谜的时期。”叶诚心中微动,面上却先露出担忧,“杨威现在出去了吗?”
杨极知道他在问什么,再次闭眼感应。他虽然失去了那个时间节点的掌控,但此前留在杨威身上的坐标还在,隐隐约约能捕捉到一丝气息。
片刻后,他睁眼道:“那个时间节点已经成了一片时空漩涡,杨威想出来,得等漩涡平息。我们还有些时间。”
正说着,庭院深处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
她身形纤细得近乎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从容静美。秋风吹起她的衣袂,那身白裙空空荡荡地裹着身子,更显得人瘦削。
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唯独那双眼睛是活的。
温温柔柔的黑色眸子,像深秋的湖水,安静、清澈,蕴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就是这双眼睛,才让那张苍白如尸的脸有了人的气息。
“小姐,您又忘了披风!”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从后面追上来,动作麻利地将一件毛裘大氅披在白衣女子肩上,“这身子可吹不得风,您要是病倒了,老爷又得念叨奴婢了。”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任由丫鬟给她系好系带:“在屋里闷得太久了,一时忘了。还是绿竹贴心。”
丫鬟绿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扶着自家小姐走到庭院边的柿子树下。早有侍从搬来桌椅,沏好热茶。
“一晃眼,这棵柿子树都这么大了呀。”绿竹是个闲不住的,围着树干转了两圈,忽然双手合十,仰头对着满树红柿子一本正经地念叨起来,
“柿子树啊柿子树,事事如意,事事如意!您今年十九岁,我家小姐也十九岁,您可得保佑我家小姐和您一样,健康平安地越长越大——这才不枉费老爷当年亲手把您栽下来的苦心!”
白衣女子——向宿依抿了一口热茶,抬头望向那棵高达数丈的老柿树。
深秋时节,枝叶稀疏间挂满了红灿灿的果子,比去年更多,比去年更红,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在蓝天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只小馋猫看见这满树果子,怕是要高兴坏了。
正想着,对面的高墙上忽然掠过一道红影。
那身影快得像一阵风,两三个起落就跃上了柿子树最高的枝丫,稳稳当当站在上面,衣袂猎猎作响。
来人身量高挑,一袭红衣烈烈如火,外罩金色戎甲,在秋日晴空下熠熠生辉。她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像是从边塞风沙里淬炼出来的利刃,在阳光下锋芒毕露。
红灿灿的柿子映着她的脸,竟分不清哪个更艳。
“一回来就看见这树结满了果子——”红衣女子扬声笑道,声音清亮得像出谷的黄莺,“莫不是知道我打了胜仗回来,专门为我庆祝的?”
隐在暗处的叶诚和杨极同时一怔。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柳火舞。”叶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杨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衣金甲的身影,目光复杂。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他认识的那个柳火舞身上,笑容永远是温柔而清淡的,眉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像是经历过太多离别后的疲惫。而眼前这个站在柿子树上的少女,笑得肆意张扬,浑身上下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是她的。
向宿依放下茶盏,轻笑道:“当然是为了某只小馋猫,我特意让人给这棵树多加了些养料,就等你回来吃呢。”
柳火舞闻言笑得更深,却不急着摘柿子。
她从枝头一跃而下,身手矫健得像一头小豹子,落地无声。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向宿依面前,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阿依,我不在的这些天,有没有想我?”
“想。”向宿依被她看得微微侧过脸,耳尖染上浅浅的粉色,声音却依旧温柔从容,“当然想了。”
暗处的叶诚忽然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白衣女子,脑海里飞速翻找着线索。
片刻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上界的源初之神,向宿依?”
那个后来守护整个叶星的至高存在,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连风吹都怕的病弱少女?
“是她。”杨极的目光也落在向宿依身上,声音低沉,“我接受传承的时候,她的面目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到——是她。”
柳火舞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向宿依,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阿依,这次我带兵打了大胜仗,陛下说了要好好封赏我。”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向宿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门虎女,果然厉害。这一仗打下来,扰边的游牧之患至少能消停十年。我啊……很羡慕阿舞这副活力四射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不像我,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才刚说完,柳火舞的手就覆了上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掌心却滚烫得像个火炉。她一把攥住向宿依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阿依当然能活很久!”她斩钉截铁地说,眼里没有半点犹豫,“如今陛下圣明,文武和睦,君臣相宜,天下一片太平。你是宰相的独女,受尽万千宠爱,陛下必定会集天下名医为你调养。而我——”
她挺了挺胸,金色戎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也会想尽办法,帮你强身健体。”
向宿依知道她说得有理,但命这东西,从来不由人定。
当朝宰相向明远与夫人青梅竹马,相濡以沫二十余载,始终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不让旁人插进他们的感情。年近三十才得了她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她生来先天不足,身子骨弱得不像话。
六岁那年,她就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活着就是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太医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怪症,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即使用天下最名贵的药材养着,也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六岁那年冬天,她曾想过放弃。
窗外大雪纷飞,炉火将熄未熄,她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雕花的床顶,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了。
然后她听见了墙头那边的动静。
一个扎着两个小啾啾的红衣小孩,正笨拙地往柿子树上爬。那小孩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胳膊腿都短短的,爬起树来却麻利得像只小猴子,三两下就蹿上了枝头,摘了一颗青涩的柿子就往嘴里塞。
“你在做贼吗?”
红衣小孩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树枝,扭头看见廊下裹着厚厚锦被的白衣小孩,立刻咧嘴笑了。
“见者有份,你要不要尝尝?”她又摘了一颗柿子,在手里晃了晃。
“不能吃寒性的东西,会生病的。”白衣小孩摇摇头。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不能吃?”红衣小孩一脸可惜,随即又笑起来,“那好吧,我就代你吃了!等我吃完,好好告诉你是什么味道!”
白衣小孩被她逗笑了:“你真有趣。我爹爹说过,不问自取就是偷。大白天做贼,你可真有意思。”
红衣小孩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会是偷呢!我打三岁起就看见这高墙里的柿子树了,从那时起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过来尝尝。现在好不容易从爹爹那儿学会了功夫,当然要来摘啦!”
她说着,又从树上摘了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再说了,我爹爹可说了,他和丞相府的主人可是朋友。朋友家的小孩来串门,怎么能叫贼呢?”
白衣小孩被她这番歪理逗得咯咯直笑:“好有道理的样子。那改天我也去你家串门吧。”
“欢迎!”
那个红衣小孩叫柳火舞,是镇国将军柳元朗的小女儿,那年才五岁,已经能骑小马驹在院子里飞奔了。
从那以后,向宿依开始期待每一天。
两个小女孩,一个明媚如火,一个温柔似水,性子截然不同,却像是彼此的半身,形影不离。日子久了,那种相伴相陪的情谊渐渐发酵,生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此刻,红灿灿的柿子树下,柳火舞目光灼灼地看着向宿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阿依,我必然向圣上求个恩典——嫁娶不离,白首依依。”
绿竹眼观鼻鼻观心,悄悄退开两步,嘴角却翘得老高。
向宿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两个女子,青梅竹马,自幼相伴,感情甚笃。这本来没什么,闺中密友之间亲密些也是常事。可柳火舞说的分明不是“友情”——嫁娶不离,白首依依,那是夫妻之间的誓言。
她向宿依是个注定活不长的人。
她若应了,将来自己撒手人寰,留下柳火舞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在世上,那不是害了她吗?
正想着,手上一暖。
柳火舞握住她的手,轻笑出声:“阿依,你要是不答应,我父兄可就要把我嫁出去了。虽然我肯定不会同意,但他们在耳边叨叨絮絮的,实在是烦人得很。我可可爱爱的阿依,你就救救我吧。”
向宿依心中一软,面上却未露分毫:“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同意?你虽是大庆国的女将军,但终究是女子。陛下怎么可能同意你与宰相的独女结为连理?”
柳火舞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因为我把父兄都揍了一顿。”
“……什么?”
“他们手上的兵权,现在全都在我手里。”柳火舞漫不经心地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我把兵权全部交给了陛下。”
向宿依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当今圣上一心想做千古明君,最忌讳的就是臣子拥兵自重。如今天下太平,武将掌兵本就是大忌。柳火舞主动上交兵权,既解了陛下的心病,又为自己求一个恩典添了筹码。
这一招,看似鲁莽,实则深思熟虑。
“你……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父兄了?”
“当然。”柳火舞理所当然地说,“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我的‘亲切问候’之下,他们当然都同意了。你是没看见,我告诉父兄我心里有人的时候,他们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一副自家宝贝被偷了的表情。等我说我喜欢的是丞相府的向宿依,呵,那张脸就更精彩了。”
她比划着,说得妙趣横生。
“不过在我的亲切问候下,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还在那儿自我安慰——还好不是自家宝贝被别人拱了,而是去拱了别人,真好。”
向宿依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旋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搞定我爹娘?”
柳火舞冲她眨眨眼:“阿依,这当然是看你啦。”
向宿依沉默了片刻。
柳火舞察觉到了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双手握紧她的手:
“阿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你先我一步离去,对不对?”
向宿依抬起眼,那双温柔坚韧的眸子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生命是有限的,你我是有限的。”柳火舞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心里,“那我们为什么不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有意义的事?”
“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
“你不必考虑那么多。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遗憾和错过。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什么样的结局,对我来说都是幸福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向宿依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哪怕以后没有你的日子,我余生的每一天也都盛满了你给过的幸福——因为我真真切切地拥有过你。”
“阿依,相爱却不能相守,相爱却不能相依——你觉得,哪一个更痛苦?”
向宿依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两种痛苦,对她来说都一样。但她更不愿意的是,让眼前这个人现在就痛苦。
她睁开眼,含泪笑着点头:“既然你都准备好了,那我也该准备了。”
柳火舞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明媚得像盛夏的骄阳。
向宿依转向旁边的绿竹:“绿竹,把我的笔墨拿来。”
绿竹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全套文房四宝。
向宿依提笔,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圣上明阅:
柳火舞所求,亦是我所求。愿我俩喜结连理,白首相依。望圣上恩典。
臣女向宿依拜上
写罢,她将纸条递给柳火舞。
柳火舞接过来看了看,疑惑地挑眉:“你确定,只做这个就够了?”
向宿依嘴角微弯:“我父亲身为当朝宰相,自然是听陛下的。现在跟他讲,纵然他最终会同意,中间也少不了波折。所以女儿只好先斩后奏了。”
柳火舞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清亮亮的,震得柿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暗处,杨极怔怔地看着那个大笑的红衣身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这样肆意,这样张扬,这样毫无保留地快乐。
“阿极。”叶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吧。时间紧迫,往前探。”
杨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庭院深处。
圣旨下得比预想中快。
当今陛下正想做千古明君,最乐意成全臣子们的“佳话”。更何况柳家刚打了胜仗、主动上交兵权,向家又是文臣之首,两家联姻,于朝堂稳固大有裨益。
于是圣笔一挥,准了。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两个女子结为连理,这在大庆国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有迂腐的老臣上书劝谏,被陛下轻飘飘一句“朕成人之美,何错之有”给顶了回去。
真正炸开锅的,是两家府上。
柳家那边,柳老将军虽然已经被女儿“说服”,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向家争了起来——谁娶谁嫁?
“我闺女娶!”柳老将军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我柳家的姑娘,怎么能嫁出去?”
向丞相冷笑一声:“令媛嫁到我向家,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再说了,我向府书香门第,比你们那杀伐之地更适合女眷居住。”
“你说谁是杀伐之地?!”
眼见两位朝廷重臣要当众动手,向宿依和柳火舞相视一笑。
柳火舞站出来说:“我没有意见。无论嫁娶,只是一个过程罢了。倒是阿依的身体经不起奔波,也吹不得风,我来迎亲吧。”
一句话,尘埃落定。
良辰吉日定在十月十五,秋高气爽,宜嫁娶。
大婚当天,整座京城都轰动了。
红妆十里,从将军府一直铺到丞相府,沿途百姓夹道观看,啧啧称奇。两个新娘子的故事早就在坊间传开了——一个将门虎女,一个宰相千金,自幼青梅竹马,如今终成眷属。
柳火舞特地骑着马绕城一周,才去迎亲。
她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她和她的心上人,今日结为连理。
她一身红妆,比平日更加明艳照人。金线绣的鸳鸯在阳光下栩栩如生,乌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笑的眼睛。她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拱手向沿途百姓致意,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花轿里,向宿依安安静静地坐着,头顶盖着红巾,手里握着苹果,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忍不住悄悄掀起红巾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望向前面迎亲的那个红色身影。
柳火舞正侧身跟路人说话,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
向宿依看着那个笑容,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今天过后,她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不是以“闺中密友”的名义,不是以“知己”的名义——而是以夫妻的名义。
她忽然觉得心跳得更厉害了,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涨涨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然后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苍白如纸的手,现在竟泛着健康的粉色。她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比从前轻松了十倍百倍。
她的身体,在变好。
就在这时——
天地变色。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空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突然被人从中间击碎。蛛网般的裂纹从苍穹正中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刺目的白光,将整片大地照得亮如白昼。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迎亲队伍被迫停下,马匹嘶鸣,百姓惊叫,红绸在风中猎猎狂舞。
柳火舞猛地勒住受惊的马,翻身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花轿。
“阿依!”
她一把掀开轿帘,看见向宿依正从轿中走出来,红巾已经被狂风吹落,露出一张红润得不像话的脸。
“阿依,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柳火舞抓住她的手,指尖发凉。
向宿依反握住她的手,平静地说:“没事,我在。”
只四个字,柳火舞狂跳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两人并肩而立,抬头望向苍天。
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白光越来越盛,终于——
“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天空破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幽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一股浩渺无边的威压从那黑洞中倾泻而下,如泰山压顶,如怒海扬波。
扑通、扑通——
四周的百姓、士兵、仆从,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不是出于敬畏,而是纯粹的、本能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种威压让他们的膝盖发软,让他们的骨头咯咯作响,让他们连抬头都做不到。
整个长街上,能站稳的,除了暗处的叶诚和杨极,只剩下两个人——
柳火舞和向宿依。
隐在暗处的叶诚和杨极同时神色一凛,这个气息不容小视。
叶诚低声道:“来了。”
杨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洞。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道袍的青年男子,面如冠玉,身姿飘渺,踏空而行,每一步都踩在白光之上,像是踩在人世间最脆弱的镜面上。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周身散发着一种玄之又玄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脏被什么攥住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和眼睛。
玄紫色的长发垂落腰际,玄紫色的眼瞳深邃如渊,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宇宙的奥秘,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被深深吸引。
他来过的地方,白光敛去,裂缝愈合,天空恢复了原本的湛蓝。
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道袍男人的目光扫过脚下的长街,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姓,最后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红衣与白衣女子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却让人脊背发寒。
他开口道:“有趣。你在吸收我的力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向宿依感受到体内那股不断涌入的力量,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她活了十九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充满力量。
她抬起头,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道袍男人俯瞰着她,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你可以叫我道源。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或许,你可以帮我。”
叶诚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杨极皱眉:“谁?”
“盛尔斯说过的宇宙五大强者之一——天仙世界的道源!”叶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难掩震惊,“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就出现了!”
杨极的目光沉了下来:“这个人藏得太深了,他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长街上,柳火舞紧紧握住向宿依的手,指节泛白。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极度危险——那种危险不是刀剑相向的危险,而是更高层面的、让人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危险。
向宿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抚她,然后抬头看向道源,声音冷静得不像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存在:
“你想要做什么?”
道源淡漠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既然你能吸收我的力量,那就做我的力量支点,帮我找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向宿依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阿依!”柳火舞惊叫出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道源抬手掐了几个诀窍,指尖亮起幽紫色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引”字符印。那字符印旋转着飞向向宿依,没入她的眉心。
向宿依的身体被定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蝴蝶。
她低头看了柳火舞一眼,目光平静——别冲动,我没事。
柳火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知道以自己的本事,冲上去也无济于事。
道源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凡尘俗世的一切。
自从打破这方世界的晶壁进入叶星之后,他领悟的所有法则都受到了压制,体内的力量也在不断流失。但向宿依能够吸收他的力量——这看似是坏事,实则是天大的机缘。
他的力量纵然被吸收,也还带着他的意志。
这相当于他在这个被压制的世界里,有了一个额外的力量支点。借助向宿依这个“本地人”的身体,他可以将自己的感知向整个叶星延伸,而不受这个世界的法则压制。
因为本地人,天然不在此方世界的压制范围之内。
道源运转天机术,开始推演。
这门大道级别的天机法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凝练了三千条基础法则,推演万物,无有不中。他顺着冥冥中的感应一路演算下去,因果、命运、时空……无数条线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最终指向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睛。
“居然空无一物?”
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困惑。
“不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这片天,“天机术从未出错过,它提示我最终的机缘在这里。”
他再次闭眼,换了个方向推演。
这次他不再推演机缘在何处,而是推演自己何时能得机缘。以命运和因果为辅助,道机术全力运转,最终只给出了八个字——
生灭轮回,方得机缘。
道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是我来早了。”
他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些跪伏在地的凡人们,目光怜悯得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天道无常。”他语气平淡漠然,“你们,轮回去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向宿依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逃!快逃!
被定在半空中的身体忽然动了。
那股涌入她体内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她彻底引爆。她不知道这股力量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该如何运用,但本能告诉她——它可以。
空间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她从禁锢中挣脱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俯冲而下,一把抱住柳火舞,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冲进了那道空间裂缝里。
裂缝合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连道源都没能反应过来。
体内的力量在这一刻急剧衰弱,道源抬手想拦住那道空间裂缝,指尖触及的却只是一片虚无。
他收回手,看着向宿依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时间、空间、因果、命运……”他一个个念出那些从感知中消失的法则,“这么多条世界法则同时感应不到了。看来你不止能吸收力量,还能转化学习——真是恐怖的能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罢了。”
“就让我这具化身在报废之前,替真正的机缘铺好出世的道路吧。”
他抬手,指尖亮起幽紫色的光芒。
“不过——为了防止有人搅局,还是先设个阵法为好。”
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开来,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天空、每一寸空气之中。
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风声呜咽,吹过长街,吹过满地散落的红绸和花轿残骸,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叶诚和杨极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时空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