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渐落》竺白

4、第4章

　　第二天裴婷醒来时，白花花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昨晚与杜晓晓疯得有些晚，她甚至没听到晨起闹钟的铃声。她赶紧翻个身摸过手机，糟糕！上班快迟到了。
　　急吼吼赶到公司时，裴婷意外发现公司门口围了很多人。一个中年妇女拦在孙朋面前，情绪很激动。孙朋身旁站着一位很有气质的漂亮女士，身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在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妇人大声质问家里新买的书桌为什么有异味。孙朋罗列出一堆数据解释，可妇人并不听，只一个劲儿嚷嚷她儿子一学习就头疼，全是书桌甲醛超标所致。售后的老赵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帮孙朋解围，无奈语速太慢，插不上嘴。
　　眼见孙朋额头冒汗，裴婷决定拔刀相助。她挤到妇人身边，拍拍她肩膀喊了声“大姐”，妇人一愣，停住话头警惕地看着她。
　　“我新买个书桌也有异味。”裴婷扮成热心的路人甲。
　　妇人明显放松了警惕，拉到同盟一样急切地说：“你买的什么牌子？也是卓远吗？他们广告里还说什么天然实木，环保工艺，我看都是骗人的！”
　　裴婷未置可否，故作神秘地说：“有个方法去除书桌异味特别管用，大姐你试过吗？”
　　“什么方法？”妇人感兴趣起来。
　　裴婷冲她笑笑面授机宜：“你回家把牛奶煮沸，然后放进书桌抽屉里……”
　　见妇人注意力被转开，孙朋抹把头上的汗，冲身旁的气质美女使个眼色，两人转身走进公司大门。
　　妇人回过神来欲追上去时，老赵迎上来客客气气领她去了一楼一间办公室。

　　大半个上午过去了，经理办公室一直房门紧闭，也不知孙朋跟那个气质美女谈些什么。裴婷焦急地等在坐位上，时不时从格子间里伸出头瞄一眼经理室方向。
　　快下班时，经理室的门终于打开，气质美女从里面款款走出来，孙朋殷勤地紧跟其后。能看出他心情不错，手里捏着电话在订饭店的位子，看样子将跟美女一起共进午餐。
　　裴婷不免有些失望，她与秃顶闹僵已经整整一天，她真怕夜长梦多。
　　孙朋陪着气质美女谈笑风生地走过她身边。突然，气质美女停住脚步，转过头十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孙朋亦停下，发现端倪后，笑着说：“周总，她叫裴婷，是我们公司的销售。”
　　被喊作周总的美女不无赞许地冲裴婷笑笑。裴婷知她认出自己，亦对她挤出一抹礼貌的笑。
　　看来早上自己拔刀相助给孙朋赚到了面子。裴婷心里不免又燃起一丝希望，盘算着 “气球”也许能念在自己护驾有功的份上，出手帮他摆平秃顶。
　　上午已没戏，裴婷正准备下班，母亲的告急电话又打过来。电话里背景声音嘈杂，裴锋与人争执的声音若隐若现，还有重物掉到地上的破碎声。
　　真是要命！她火速冲出公司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楼道里的坛坛罐罐东倒西歪，有一些还被砸破，几个邻居正开着门站在门口低声咒骂。见裴婷上楼，三楼的李阿姨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关上房门。
　　裴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片小区差不多是市里最老的住宅区，年初已列入市里旧城区改造规划。楼里住户大多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彼此十分熟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邻里间也还算融洽。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明显感到大家态度十分不睦。
　　推开门，家里情况更糟。茶几翻在客厅中间，花盆碎在地上，母亲正心疼地帮哥哥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父亲站在裴锋面前脸红脖子粗地训斥他。
　　见她回来，裴母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事情起因源于搬迁办的人上门统计置换面积，裴锋与人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裴婷揉揉眉心，糟心地望着脸上挂花的裴锋：“哥，你啥时候能改改这火上房的暴脾气！”
　　裴锋不服气地看着妹妹：“那俩人就是欠揍，谁让他们狗眼看人低了！”
　　裴父狠狠白了儿子一眼：“我看人家说的没毛病，咱家不添钱，能置换多大个新楼？面积小的，位置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裴锋继续不服：“这家开发商特么就是黑心，凭什么拆一补一？别的地方都是拆一补一点五，还有拆一补二的呢！”
　　“就是拆一补一，咱家再添个二三十万也能换个面积大点的呢！”裴母抹了把眼泪，埋怨地望着儿子，“可是昨天帮你还完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裴父接话：“你不争气怨谁，快成赔钱专业户了，我们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裴锋梗着脖子转向父亲：“我做生意总赔钱，您能脱得了干系吗？姓裴也就算了，还给我起这么个破名，不赔疯才怪！”
　　“你，你——”裴父被儿子气得说不出话。
　　这分明是拉不出屎怪地球吸引力不够的节奏。
　　裴婷实在听不下去，只得加入战局：“哥，你别胡搅蛮缠了！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就别整天想着发大财。不如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做起，让家里省点心——”
　　“我胡搅蛮缠？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裴锋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好像你多让家里省心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想着嫁土豪傍大款，要不然干嘛非得搬出去住！”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裴婷差点被哥哥气炸肺，她指着裴锋鼻子咬牙切齿丢下一句“懒得理你”，便转身摔门而去。

　　都说人不能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前行的道路。徜徉在都市人海，裴婷挥不去心头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道路——那条通往社会上层阶梯的捷径，到底在哪里。曾经一度，她把希望寄托在男人的裤腰带上，向往灰姑娘遇上王子，夫贵妻荣的生活。可现实不是童话，王子没勾搭着，她反倒遭遇了一大把渣男。
　　想到这儿，裴婷使劲甩甩双手，仿佛这样可以去掉满手晦气，下次就能摸到一张人生的好牌一样。
　　“咳，你怎么打人啊！”她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捂着腰部发出一声惊呼。
　　想得太投入，动作幅度有些大，她误伤了无辜群众。周遭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大妈嗔怪地瞪她一眼，转头问身后一个小伙子：“你都看到了吧——”
　　小伙子慌忙抓紧手里的钱包，撒腿就跑。大妈感觉不对，低头一看臂弯里拉链大开的包包，大惊失色：“小偷！抓小偷——”
　　眼见小偷就要跨过前面路障，情急之下，裴婷猫腰脱下一只鞋，狠狠掷了过去。鞋跟不偏不倚正中小偷后脑海，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倒地，周围一众人等拥上去，动手的动手，报警的报警。
　　“姑娘啊，真是太谢谢你了！”大妈抓住裴婷的手感激涕零。
　　一不小心成了见义勇为的女汉子！
　　裴婷捧着昨天新买的咖啡色高跟鞋，笑得比哭还难看。今天这只鞋虽没惨死街头，却也身负重伤，脚跟不翼而飞不说，鞋帮上还蹭掉了一块皮。
　　大妈倒也讲究，跑去路边小店给裴婷买了双拖鞋换上，然后要拉她去买新鞋。
　　裴婷望一眼大妈手里失而复得的钱包，怀疑里面的票子买一只鞋都不够，只得好言安慰她：“阿姨您不用客气，这只鞋我拿去修修就成！”

　　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拎一双高跟鞋，裴婷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窜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修鞋店。老师傅拿过鞋子看了看：“修是能修上，不过时间可能长点。要换跟，还得粘皮刷油打蜡……”
　　等。
　　找家快餐店胡乱吃口午饭，她又趿拉回修鞋店，蹲坑等候。修鞋师傅活儿做得很细致，每道工序都有板有眼。一个多小时后，鞋子终于修补完毕，刷上了咖啡色亮油，只待晾干后，打上蜡便完事大吉。
　　她正盯着那只鞋等得百无聊赖，手机刺耳地响起来。拿起一看，孙朋电话。直觉就不好，接起来果然。“气球”火药味十足地问她在哪儿，要她马上去他办公室。
　　跟修鞋师傅商量了半天，裴婷到底没穿走那只没上蜡的高跟鞋，只得趿拉着拖鞋打车回公司。
　　公司里，小王正趴在汪增办公桌旁八卦，看见裴婷穿着拖鞋噼里啪啦走进来，他直起腰一脸诧异：“我说裴大美女，你不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吧？今天怎么这么不拘小节呀！”
　　裴婷直接无视他，直奔经理室。
　　推开经理室房门前，裴婷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酝酿好情绪，看样子秃顶已恶人先告状。扮可怜能否平息“气球”的怒火，她毫无把握。
　　房门打开，孙朋并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房门站在办公桌旁的窗前。裴婷轻轻带上房门，小心翼翼说了句：“经理——”
　　孙朋缓缓转过身，整张脸阴沉似水，眼睛里跳动着说不上恼怒还是失望的情绪。裴婷正想开口向他倾倒酝酿好的可怜，孙朋却伸手一指办公桌。
　　桌面上放着一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两端有很明显的折叠过的痕迹。
　　裴婷一下傻了眼。
　　她认出这只信封，正是那晚饭局上她塞给秃顶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