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悄告诉我》消夏

28、作伴

　　随着当事人的离开，人群也渐渐散开，大家都彼此窃窃私语，摇头慨叹，有的骂父母没有责任心，有的担心老人的身体和以后的生活，但更多的还是感慨孩子的命运。
　　他还那么小，只有三四岁，人生的幸福快乐还没来得及享受，便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抛弃，见识到了生活的残酷，除了生活上的困难，心灵上更是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感慨归感慨，但更多人也只是事不关己的看客，除去八卦和消遣的目的，剩下那一点仅有的同情心也是转瞬即逝，遇到一个熟人，吃过一顿饭，拐一个弯，甚至走几步就会将这些抛之脑后，继续谈笑风生。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感同身受，唤起他内心深处不愿示人的痛苦记忆。

　　林莫峰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老人和孩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苏梦梦再迟钝，也发现气氛忽然不对劲了，可以说是急转直下，但是她没想到，这个时刻成为了他们之间永远的转折点。
　　她绞尽脑汁，想问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怎么问。对于林莫峰的身世，她也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他是个孤儿，一直呆在孤儿院，直到左蓝找到他。
　　他的母亲已经过世，而父亲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最终，她决定先说点开心的事儿，“我好饿喔，峰峰，你饿吗？晚上你想吃什么？”
　　“嗯？”林莫峰明显心不在焉，没听到她的话。
　　对话一断掉苏梦梦立刻觉得尴尬，觉得自己问的话有点不合时宜，但还是硬着头皮笑着说，“我是说，不知道杜阿姨晚上会做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林莫峰没想到她问出这样的问题，表情更冷了，“你还真有心情。”
　　苏梦梦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不是，我是想让你开心点。”
　　林莫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步伐迈得又大又快。
　　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住他，“峰峰，你用担心了，人家不是都说好人有好报吗，那个老奶奶那么善良，小孩子也那么可爱，一定会幸福快乐的。”
　　“你童话故事看多了吧。”
　　“那，那我们去帮他们啊。”
　　“怎么帮？”
　　“这个好办，我找爸爸说说，他一定愿意……”
　　“给钱是吗？”林莫峰停住脚步，“那他的爸爸妈妈呢？你能给他吗？”
　　“我……”
　　她说不出话来，局促不安的低下头。林莫峰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语气不好。他看着她头顶的粉色发带，充满了梦幻的色彩，她只不过是一个家境优渥，被呵护惯了的小公主，她又能明白什么。
　　她和他是不同世界的，即便现在同在一个屋檐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在孤儿院的那些所见所闻，亲身经历，即使告诉她，她又能理解多少。
　　埋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林莫峰恢复了平静，或者说冷漠，“算了，我们回去吧。”

　　苏梦梦是谁？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明达的独生女，掌上明珠，她这样的小公主大概只会关心自己想要的玩具，想尽办法都要得到，而得到了则束之高阁，看都不会再看一眼。他亲眼见过她的玩具房，满满一屋子的玩偶，□□熊，KITTY猫，芭比娃娃……可这么久以来，他从没见过她走进去过。
　　也许他就是那件橱柜里的玩具，包装精美，摆在最高层，让她觉得遥不可及，可是有一天她得到了，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对于玩具来说，何尝不希望被抱在怀里。
　　可是，与其得到了再被遗弃，他宁愿从来没有靠近过。

　　当天夜里，林莫峰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景纷乱复杂，不知所云，一会儿是曾经的养父母，一会儿是赵晴的父母，最后还有他的亲生父母，他们陆续出现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像一场冗长无声的黑白电影。
　　他被关在衣柜里，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不畅，害怕得直哭，可是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从门缝里向外看，家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墙上的结婚照摔在地上，原本圆满的幸福支离破碎。他的养父把妻子按在地上，拳脚相加……
　　还有赵晴的父母，前一秒他们还是如花美眷，下一秒就变成冤家仇敌，冷眼相向，各自携手他人，远走高飞。
　　至于他的亲身父母，他看到的母亲只有那张照片里一个表情，露着笑脸却冷冰冰的没有人气，而父亲只是一个影子，他的不负责任直接导致了他和母亲的悲剧。
　　他们每一对都曾相亲相爱，幸福如花，但最终全都撕扯决裂，视对方如仇敌，甚至大打出手，没有一丝所谓爱情的尊严。

　　他在这样的梦境中几近窒息，拼命挣扎，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在黑暗里声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
　　苏家这套别墅远离闹市，环境清幽，在这样深的夜里分外安静，无边的黑暗沉重的压在他身上，让他仿佛置身于儿时那个狭小的衣柜里，无法呼吸，不能动弹。
　　他摸索着打开台灯，仍然觉得不够。
　　掀开被子下地，才发现自己被冷汗浸湿，全身都在颤抖，竟然没能一下子站起来。
　　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他才成功站起来，打开顶灯，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颊上，他才觉得重新又活了过来。
　　窗外是苏家门前的一块草坪，在夏夜里，偶尔几声虫鸣。草坪另一边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几块山石，顶端是一眼简易的喷泉，倒映出外面路灯的光影。
　　他抬起头，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看不到星星，连月亮也没了踪影。

　　小的时候，每当他做噩梦睡不着，就会站在窗边数星星，巧的很，院长总能发现他，悄悄带着他到院子里，一边看星星一边讲故事，故事讲到一半，他就会睡着。
　　再后来长大些，赵晴也总是来凑热闹，他们一左一右坐在院长身边，听不到故事决不罢休。
　　其实那些故事他们都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他们只是贪恋那种相互依偎的温暖。

　　林莫峰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赵晴的号码，却久久没有拨过去，直到屏幕变暗。
　　他们早已不是无话不谈的小伙伴，时间似乎拉开了友情的距离。
　　他刚要决定放弃，随着手机的震动，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跳跃着赵晴的名字。

　　他接得很快，拿起电话“喂”了一声，显然赵晴也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愣了一下才笑道，“看来你也没睡。”
　　林莫峰直起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低低的说，“我想起了院长。”

　　第二天是去学校取试卷的日子，苏梦梦一大早下楼来，客厅里没人，只有杜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
　　“梦梦今天也这么早啊。”杜阿姨笑着和她打招呼。
　　“对啊，您的意思是还有人也这么早？”
　　“可不是，阿峰老早就起来了，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峰峰走了？现在才六点半，他走了多久？”
　　“有半个多小时了，急急忙忙的，也没说去干什么。”
　　昨晚的心结还没有解开，今天她本来准备早起亲手做好三明治等他下楼时给他一个惊喜，就当昨天的赔罪礼物，现在却泡汤了。
　　沮丧！
　　杜阿姨看她脸色不对忙问，“梦梦，你有事？”
　　苏梦梦头靠在她背上晃来晃去的撒娇，“本来我想给峰峰做三明治吃的，可是他都走了，怎么办嘛。”
　　“我当什么事呢，”杜阿姨摸摸她的头，“你做你的，带到学校去，阿峰肯定还没吃早饭。”
　　苏梦梦恍然大悟，跳起来拍着手大叫，“对哦，我带到学校不就行了吗！杜阿姨，你最好了，来，亲一个。”

　　清晨的滨江边，水面的晨雾还未散去，白茫茫一片，让整个滨江看起来仿佛蓬莱仙境。
　　晨练的老年人穿着白色绸衣打太极拳，精神矍铄，伴着古意盎然的曲调，很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林莫峰和赵晴并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
　　“以前奶奶说过，等她退休了也来找这些老头老太太们跳舞，打太极拳，轻松快活，”赵晴唇边的笑意带着浓浓的哀伤，“可惜她总是那么忙，连个周末都没有。”
　　“我们这些院里的孩子都离不开她。”
　　赵晴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那只不过是我们内心的恐惧，不够坚强，你看现在，大家都好好的，连我都离得开，”她看向他，“所以，阿峰，你也是，你也要更坚强。”
　　林莫峰点点头，看着江面没说话，赵晴泯然一笑，露出些许少女的风采，“不过，偶尔的脆弱也是在所难免的，比如说昨晚。所以，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看啊，我们两个在孤儿院一起长大，你曾经是孤儿，我现在也是，你没见过父母，我现在也见不上他们，说实在的，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了解彼此的人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做彼此的依靠，做耳朵和嘴巴，难过的时候倾听和安慰对方，怎么样？”
　　“耳朵和嘴巴？”林莫峰为这个比喻轻笑出声。
　　“对啊，像现在这样，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担心对方不理解，也不用害怕被嘲笑和轻视。”
　　朝阳渐渐冲破天边的云层送来光明，江面的雾气也被撕扯的丝丝缕缕，林莫峰看着这崭新的气象，点点头，“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话音刚落，赵晴忽然把头靠在他肩膀，闭上眼睛，林莫峰诧异的看着她，动了动肩膀，“你干吗？”
　　“说好做彼此的依靠的，昨晚陪你聊了大半夜，困死了，让我睡会儿。”
　　林莫峰失笑道，“是我陪你聊好不好！”
　　赵晴还是不肯起来，“那你也靠着我好了，我不介意。”
　　看她困成那样，眼睛都睁不开，说话也迷迷糊糊的，他再扭捏倒显得矫情，便不再挣扎，仍旧保持原来的坐姿。
　　不知道是被她传染还是真的累了，他这样一动不动坐了一会儿也觉得疲乏，慢慢闭上眼睛脸颊挨着她头顶的发丝。
　　那感觉就像小时候，玩累了，就靠在一起东倒西歪的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闭着眼睛的赵晴忽然开口，“阿峰，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他也闭着眼睛，“为什么？”
　　“我害怕，怕一切都是假的，怕得到又失去。”
　　“那就不结，一个人也很好。”
　　“阿峰。”
　　“嗯？”
　　“我们一直不结婚，一直陪着对方，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告诉我，林美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