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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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走了大半天，渐渐连庄稼也没有了，到了一个山坡前。回过头都看不到小镇的建筑，王雪梅指着前面，“到了，就是这儿。”
他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孤零零多出一个土堆，上面杂草重生，一片荒凉。
越是靠近，越是情怯。
林莫峰越走越慢，每一步都愈发沉重而迟缓。
从脚下到母亲的身边，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十六年。
没有人可以理解他此刻内心的感受。
他思念她，做梦都在想，可是他却不知道她的模样，她的性情，只能从旁人的描述中一点点拼凑这个叫做“母亲”的形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思念母亲，还是思念“母亲”这个称谓，这种感觉。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她身边，但是感觉却是完全不同。
原来，“母亲”只是一座孤独凄凉的陵墓，一地破碎无章的杂草。
比想象中更不真实，也更残酷。
他忽然有点理解左蓝坚持不带他来的原因了。
“母亲”也只不过是他被抛弃、被埋葬的过去。
似乎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看着眼前这座寂静无声的陵墓，苏梦梦也觉得心里好难过，她轻声问，“王阿姨，别的墓地都是好多人葬在一起的，为什么这儿只有青姨一个人？”
“我们这种小地方规矩多，女人不能进自家的墓地，要葬在丈夫族里的墓地，小青一直未嫁，”王雪梅说到这里抱歉的看了一眼林莫峰，吸了吸鼻子，眼睛中已有泪光，“而且她们父母去世早，小青一直带着小蓝独自生活，当年事发突然，小蓝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又没钱没势，只能给姐姐找到这样一块地方。”
“那青姨这么多年该有多孤单啊，为什么不把青姨迁走呢？”
“小青的去世对小蓝打击很大，小蓝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我猜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回来，不过每年她都嘱咐我抽空来看看，都怪我，总是没时间来看小青。”
“王老师，不怪您。”一直沉默的林莫峰终于开口，他已盯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看了许久，整个人似乎都和这阴冷的山风融为一体。
王雪梅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我回去找了很久，也只找到这么一张我们三人的合照，你拿着留个纪念吧。”
林莫峰接过照片，如获珍宝，仔细端详着。
照片里是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同样的麻花辫，黑色的发辫直垂到腰间。尽管经过了岁月的打磨，仍然依稀可辨王雪梅和左蓝的面容，那站在中间，熟悉又陌生的，就是他的母亲左青了。
少女的笑容青涩腼腆，五官清丽，虽然衣着朴素，却仍然挡不住青春美丽的容颜。
这就是他的母亲呵！赐予他生命却又不告而别的母亲！
那么陌生却又那么亲切！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却又如此相似！
过了许久，他无比庄重的将照片插入钱夹最里侧，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缓缓蹲下身，将手里的鲜花放在墓前，抽出口袋里的蓝色格纹手帕，一点一点的擦拭那块几乎被尘土淹没字迹的墓碑。
苏梦梦想去帮忙，被王雪梅拉住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此时林莫峰心里的这种情感是别人无法介入的，他需要这些微小而缓慢的，类似于某种仪式的过程来填满心中悲伤的沟壑。
林莫峰擦的很仔细，用了很长时间，每一个角落都不遗漏，但年久斑驳的石碑依旧显得破败不堪。
他又怔怔的看了许久，才把那块沾满尘土，一片污黑的手帕重新装进口袋。
他有洁癖，可是在这里，即便是泥土，他也觉得珍贵。
她们以为会在这里消磨掉整个下午，然而，林莫峰站起身，转身对她们说，“王阿姨，我们走吧。”
林莫峰先行离去，苏梦梦赶紧也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那座孤独的陵墓，在心里暗暗发誓：青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峰峰，永远都不离开他。
回去的路上，气氛变得更加沉郁，不仅林莫峰，连苏梦梦这个小话唠也变得沉默起来。
王雪梅试着宽慰两个孩子，“阿峰，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今天看到你这么优秀，又来看她，一定很高兴。”
“她能看到吗？”
“当然能，任何一个母亲的心都会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不管她在哪里。”
林莫峰没说话，苏梦梦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一边回答，“王阿姨说的没错，爸爸跟我说我妈妈是生我难产去世的，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我，可是我一直相信，她一定每时每刻都在天堂里看着我，默默保护我。为了不让我和爸爸孤单，她还特意找来了你和左阿姨陪伴我们。峰峰，你说对不对。”
林莫峰无奈的看着她，“傻丫头。”
看他似乎心情没那么差了，王雪梅才说出心中最想说的话，“当年你妈妈出事以后，你就直接被送到了福利院，小蓝赶到的时候只见到姐姐，并不知道还有一个你，所以才那么多年没有找你，你不要怨她，小蓝这些年一个人走南闯北，她心里也很苦。”
“王老师，我知道。”
苏梦梦也赶紧插嘴道，“王阿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孝顺的。”
王雪梅这才如释重负，“那就好。”
再次回到小学校门，林莫峰让她们等一下，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超市，出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糕点。
“王老师，这两天麻烦您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他们本来计划再花一天时间去左家故居看看，但听说都拆得面目全非，也没了再去的必要。
王雪梅一再推脱，但拗不过两个孩子的真诚，最后也只得收下。
告别的时候，王雪梅有点舍不得他们两个，尤其是可爱乖巧的苏梦梦。
苏梦梦也是如此，抱了王雪梅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松开，眼圈都红了。
林莫峰依然表现得无牵无挂，利落果决，走出去好远破天荒回头看了一眼：希望王雪梅能看到他留在糕点的盒子里的钱和信，能帮忙照看母亲的墓地。
王雪梅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气氛再次冷却。
虽然林莫峰表现得和平时并无两样，但她仍然清晰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的悲伤。
所有解闷逗乐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她觉得心口发堵，也没心情再去流连路边的热闹。
晚饭依然选在昨天那家馄饨店，可这次林莫峰却迟迟不动筷子。
她吃了一半，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问，“峰峰，你怎么不吃？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林莫峰摇摇头，终于拿起筷子，却花了三倍平时的时间才吃完一碗馄饨，并且整个过程都皱着眉头。
回到宾馆，两个人都疲惫不堪，林莫峰在浴室里花了很长时间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洗澡时间太长，他的脸色发红，眼神也没有往日凌厉。
苏梦梦也不敢多问，也乖乖去洗澡。
她心情欠佳，洗澡也快，她刚穿上睡衣，就听到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她急忙打开门，林莫峰皱着眉头走进来，把她推出去，锁上门。
她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只能听到簌簌的流水声。
林莫峰在里面呆了一个小时，苏梦梦就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便面无表情的回到床上，靠着床头打开电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机，却不知道自己打开的是韩剧，他平时最讨厌的节目。
苏梦梦也慢腾腾的上了床，蹭到他跟前，跪坐在床上低声问，“峰峰，你怎么了？”
他看都没看她，“我没事。”
“你骗人！”她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抖着嗓子说，“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心里难受……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林莫峰故意冷了声音，“担心我？是担心没人带你回家吧。”
“不是的，我怕你难受。”苏梦梦这次彻底忍不住了，眼泪就像绝了堤的洪水涌出眼眶。其实，她已经忍很久了，从看见左青的墓地开始，看他悲伤却偏不流泪，她为他难过，为他心疼。
“峰峰，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好吗？你别忍着，我求你了。”她说着上前抱住他，让他的下颌靠在自己肩上。
“你松开！”他伸手推得她一个趔趄，向后坐倒在床上。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不再怕他，或者是伤心掩盖了对他的害怕，只是倔强的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依靠。
她很快直起身再次向前，紧紧抱住他。
他推开，她再上前，再推，再上……
他沉默着抗拒，她一直哭着不放弃，一次次上前……
不知道多少次，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也打湿了他的脸颊，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得不想去拒绝，不想再硬撑。
苏梦梦紧紧抱着他，哭得伤心万分，“峰峰，你别这样，别这样伤害自己……”
他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就这样静静依偎，哭泣耗费掉苏梦梦仅剩的气力，她靠着他的肩膀，抽噎着进入梦乡。
林莫峰不是个泪腺发达的人，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他已经觉得太长太长。
心底积攒的情绪宣泄一空，他却没有立刻推开她。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拥抱屈指可数，而如此温暖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贪恋这种温暖，和互相依靠的感觉。
从这个小小的怀抱里，他一点点想象母亲的感觉，或者还有小姨——任何一个关于家和亲人的概念。
许久，他睁开双眼，所有的力量和支撑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他轻手轻脚的扶起她软绵绵的身体，放平在身旁。
她只是动了动，并没有醒，睡得很熟。
他不禁失笑，他身上这么高的体温，她竟然丝毫察觉不出来，还一直问他哪里难受？
如果等着她发现，估计他在卫生间吐到死，高烧致死，她也会傻傻的，毫不知情。
他无奈的翻身下床，从包里找出备好的退烧药和感冒药，按照说明书服用，又喝了两大杯热水，才再次回到床边。
他看着她稚气的脸庞，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刚才一直靠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怀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