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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是个好去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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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我和韩琦居然这样时断时续地说了半夜。待得天色稍亮,韩琦就回去找马车,所幸还在那里。抱着两个熟睡的孩子上了马车,我们继续上路。
马车晃得人昏昏欲睡,可我却心思不展,没有半点睡意。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我本能地觉得这些凶险都和陈世美有抛不开的关系。韩琦是怎么牵涉进来的我不知道,但陈世美害怕欺君罔上、停妻再娶的罪名泄漏急欲杀我灭口的心思却可想而知。昨夜我问及本朝的包拯包大人时,韩琦却说,现下正值湖广地区瘟疫灾祸横行,包大人奉圣上旨意前去湖广防疫赈灾、抚慰民心去了,回到汴梁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我顿觉身子凉了半截。虽然是来自于未来,却仍觉天意难测,恍然不可终日。
大约走了半晌工夫,马车外人声渐稠。两个孩子已经醒了,大约是昨夜受惊过度,神态上有些萎靡不振。
隔着马车我问韩琦这是哪里,他说是郑县县城。我心里一动,原来是北宋时期的郑州啊。忍不住掀开布帘子往外看,果然是车水马龙,市井繁华,不过比起那汴梁恢弘大气的王城气象,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马车在一家早点铺门前停下,我和孩子早已饥肠辘辘,下车后拂衣坐定,小二送来几笼包子、几碗白粥,几个人吃得甚是畅快。英哥和冬妹用包子沾了醋汁,咬一口满手汁液乱淌,他们又去吮吸指头,吃得唔咂有声。我看着他们的馋相,心里有一阵酸楚的暖意。昨夜几个人都是生死攸关,如果他们两个死了,黄泉路上又多了两个枉死的冤魂。但如果我死了,他们还活着,那今后的路该怎么办?虽然我只是个便宜娘,但总算是他们在世上唯一相认的亲人。况且我从小父母双亡,太清楚孤儿的滋味,那种孤孤单单被世人抛弃的感觉,是任何一个有父有母的孩子都不可能想象的辛酸。我不停地拿着帕子给他们擦嘴巴和手上的油,心里慢慢有了主意:虽然穿越过来的身份悲惨至此,但为了这两个孩子,我也必动心忍性好好活下去。何况前路如何,犹未可知。不是有那句话吗,人生最重要的不在于拿到一副好牌,而是怎样将坏牌打好。这么想来,我似乎又恢复了一个23岁女孩该有的青春和朝气。
肚里有了热食物的滋润,几个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抬眼望去,这里居然是一条繁华的街道,道路宽约二三十米,青石铺就,两边有不少商铺,虽然和现代的比起来低矮很多,但古香古色,十分有看头。
我打量着街道,却发现店小二送餐和拾掇时也几次打量我们,还有别的食客,也不时投来讶异的眼神。也难怪,我们几个从火海里仓皇逃生的人,能好到哪里去,几个人身上都是遍布烟渍,韩琦的衣服也烧得卷了边儿,我头发蓬乱更是一景。
“韩琦,”我凑近他,低声说道:“我们得找个地方弄套衣服,这附近有卖衣服的店没有?”
“卖衣服?”他有点惊讶,“你是烧昏头了么?我朝只有给死人卖衣服的,谁给活人卖衣服?”
“那新衣服从哪儿来啊?”我还有点糊涂。
“到布店找裁缝做啊。”他看着我的样子像看一个痴呆。
我这才迷瞪过来,发觉露了怯了,赶紧说道,“那我自然知道,不过做衣服得好几天,我们哪儿有时间去做?我不过是想着郑县是个繁华之地,没准有卖现成衣服的。”
他笑笑,“这个你不需担心,衣服我已想好了去处。”
吃过早饭站起来走,还没上马车,韩琦眼尖,看见不远处一家店铺,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去。我也带着两个孩子跟随其后。
门上挂着横匾,上书几个大字:“云鬓花影”。进去一看原来是卖头饰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宋代的头饰会这么繁杂,店里摆得琳琅满目,有的是彩带,有的是绢花,有的是头钗,有的是簪子,更多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总之一片花团锦簇,现在的首饰店和它相比简直是弱爆了。
那边小二早已招呼起来,笑容满面地问道:“公子,想要些什么?本店虽小,样式都是时下最新的。”
韩琦也不答话,瞄了一眼我那苏乞儿一样的发型,自顾自地在头饰堆里来回看。我自知形象丑陋,就离他远远地,拉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小二殷勤地拿出几个头饰,对韩琦说道:“公子,若您还没有相中的,小的给您举荐几个,这个叫‘一年景’,用绢和玳瑁制成一年四季的花卉图样,时下最为流行,前天绸缎庄赵掌柜的第七房小妾刚刚拿走一个。”
韩琦摇头,吐出一个字:“俗。”
小二面不改色,又赶紧拿起一个:“公子,这个如何?这是用最薄的彩绢做的芍药绢花,名曰‘绮罗春’,光这半个月小店就卖了百十个。”
韩琦摇头,吐出一个字:“假。”
小二笑得有些尴尬,晓得韩琦是个品位独特难伺候的,便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这个如何,公子,这‘缠丝鱼骨梳’您若还不入眼,小的可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韩琦又摇头,吐出一个字:“怪。”
不待小二开口,韩琦眨了眨眼,从头饰盒子中拿起了一个金镶玉的物件,说道,“这个倒还不错。”
小二顿时如蒙大赦,笑道:“哎呀呀,公子一进店,我就晓得公子是个识货之人。这双蝶戏莲金步摇是本店上好的货品,这朵莲花,是用漠北极寒之地的碧玉精工细雕的,这两只金箔做的蝶儿,虎灵灵地,像真的一样,公子夫人本来就长得花容月貌,若是再戴上这个,当真是惊为天人啦。”最后一句话却是满面堆笑地对着我说的。
我脸上一红,正要斥责他胡说八道,韩琦却手里把玩着,喃喃自语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静中有动,秀雅脱俗,的确是上品。小哥,劳驾包起来吧。”
拿着簪子到门口递给我,我讪讪地接过,问他:“给我的?”
他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要不然呢?冬妹能戴吗?”
我有些尴尬,心想这算什么呢?要不是经历了昨晚他那番“蚂蚱理论”的训诫,真要怀疑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
果然那厮又说道:“本来就是在避险,你那头发乱得有多招眼,你趁早簪起来,少给我惹点麻烦吧。”
我有点赌气地当即把帕子扯开,打眼一瞄,这个叫金步摇的东西是挺精巧,一根通体碧绿的簪子连着同色的重瓣碧玉莲花,莲花上一大一小两只金蝴蝶,薄翅轻展,仿佛立时便要翩跹于花间,莲花的蒂部盈盈垂下几股金色的丝线,赤金,黄中透红,有隐然的灿烂。
我顺手将头发往顶上一挽,像插筷子一样将那东西簪在了头上,琢磨着万一那天回到现代,这东西就值钱了,乌卡卡!
这次马车还没有行多久就停了,下来一看,一座雕廊画柱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大门紧闭,门上横挂一块描金木匾,上书几个大字:添香别苑。
我问韩琦:“停这里干吗?”
韩琦说道:“小憩一下,有些事要办办。”
他扣门扣了许久,里面才有一个睡意朦胧的男人声音越来越近:“谁呀,一大早来敲门?”
这叫一大早?都日上三竿了好不好。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粗胖的伙计揉着眼睛问道:“这位爷,您有什么事么?”
韩琦说道:“麻烦通报一声,我找铃兰姑娘。”
伙计赔笑道:“我的好大爷,这会儿才什么时辰,要找姑娘请晚间再来吧。”说着就要关门,韩琦却拿手挡住了。
我这时已经猜到了这是个什么所在,想起来韩琦说的“有些事要办办”,禁不住又羞又气。
韩琦还要再说话,院里老远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谁找铃兰姑娘呀?真是个生瓜蛋,也不看看时辰,铃兰姑娘是想找就能找的吗?”声音未了,从一个房间里慢慢踱出来一个中年女人,有些发福,但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大概是刚刚起床的缘故吧,脸上未施脂粉,面色黄的有些憔悴,听口气看样子像是个老鸨。
她两手抱在胸前,蹙着蛾眉,一步一步横着踱过来。
韩琦倒没有生气,淡淡地笑道:“阮妈妈,好久不见。”
那女人盯着韩琦看了几秒,马上一拍手,换上一副喜色,炸天叫地地喊起来:“哎呦,这不是韩公子吗?怎么这么久没来,可真是想煞阮妈妈了。快进来快进来。”
突然看到了我们娘仨,阮妈妈狐疑地问:“韩公子,你这是……”
韩琦笑道:“这是我远房表妹,随我一起办些事情,路上遇到了强盗,连行李衣服都烧坏了。”
阮妈妈干笑两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带你们上楼吧,铃兰姑娘刚刚起床,估计已经洗漱罢了。”
韩琦示意我们一起进去,过了门口的影壁墙,一座华丽精致的三层木楼出现在眼前,上覆琉璃彩瓦,下饰描金彩绘,回廊里还挂着一溜儿猩红的灯笼。只是这时灯笼都灭了,偌大个楼寂无人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忍不住快步走近韩琦,低声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他似乎有些惊讶:“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咬牙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来逛窑子?”
他禁不住有些失笑:“你一个女人家,偏生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听。”
我怒极,说道:“就算你不知死活,何苦拉上我们娘三个,来陪你一起做风流鬼吗?”
他笑出了声,顿了一下,“别担心,我说过我自有主意。”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怒气未消,却只能随他去了。
上了三楼走进一个阔大的房间,早有龟奴通报过了,一个女子从离间出来,盈盈一福:“韩公子,好久不见。”声音轻柔悦耳,仿佛落花拂过水面。
韩琦微笑回礼:“铃兰姑娘,别来无恙?”
铃兰又福了一福:“托公子洪福。”
他二人在那里你来我往,我却是被眼前这美人给吸住了魂似地,只见她穿了水红色的长裙,腰带和袖口处都饰有繁复的金线,腰肢纤细,一只娉婷的素手从袖口露了出来,白得耀眼。顶上秀发高耸,乌油油的发髻上装饰着金箔和彩带,鬓角插了一朵浅粉的大花,眉眼如画,一张樱桃小口浅笑盈盈,两个耳坠子随着她施礼来回轻轻颤动,真是令人目眩神迷,和我原来那个时代千篇一律的整容美女比起来,不知道要美艳多少倍,而且还可以保证是纯天然的。
铃兰大概见惯了人们为她发呆的神态,只笑了一笑,问道:“韩公子,这位是……”
韩琦扫了一眼旁边的阮妈妈和伙计,淡淡地说:“这是我远房表妹小莲,老家连年灾荒,来京城找我寻亲来着。我带她投靠亲戚,顺道看望一下阮妈妈和铃兰姑娘,说不得还要叨扰半日。”
阮妈妈满面笑容道:“多谢韩公子还惦记着我们。您这样的贵客我们盼都盼不到,哪里能说得上叨扰呢,公子只管住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是有一条,您这妹妹长得这么可人儿疼,这俩孩子也小,可不能在我这尴尬地方乱跑,要是被哪个客人看见了……”嘿嘿笑几声,不再往下说了。
一边韩琦已经笑着拱手:“韩琦一定严加管束,不会给妈妈惹了麻烦。”
阮妈妈喜道:“如此甚好。”转身带着龟奴要走,韩琦却又拉着她,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有一事,阮妈妈,您知道驸马府里约束甚严,我这次来添香别苑的事,还请妈妈保密,任何人都不要传了出去。”
阮妈妈飞了个媚眼,眼角褶子立时像抖落的一束丝线:“韩公子,这点你放心,要是妈妈连这也做不到,就枉在这脂粉场里打滚几十年啦。”
说罢笑盈盈地带着龟奴出去了。
韩琦仿佛松了一口气,熟门熟路地在铃兰屋里坐下。英哥问道:“娘,不进去吗?”
我虽然对古代青楼女子的房间万分好奇,但又怕万一屋里有什么取悦客人的风流摆设,于两个孩子不合适,一时拉着他们站在门口有点迟疑。
铃兰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小莲姐姐,铃兰虽是青楼女子,但日常只是陪客人弹琴和对弈。也从不往楼上带客人,这是妹妹自己居住的房间,姐姐莫要嫌弃污秽才好。”
我还未答话,一边韩琦已经捧起了丫鬟递上的茶碗,道:“如果添香别苑的花魁房间里污秽的话,整个郑县可就找不到第二个洁净所在啦。”铃兰但笑不语。
我暗自感叹这女子的玲珑心窍,笑了一笑,拉着两个孩子进了门。冬妹一眼看见了茶桌上摆放的点心,叫道:“娘,有果果啊,冬妹要吃果果。”英哥虽然不说什么,但也明显有些眼馋。
铃兰赶忙把点心拿下来,递到两个孩子手里,爱怜地看着他们吃,又唤丫鬟小菊给我奉茶,嘴里说着:“这是今年新上的碧螺春,姐姐尝尝可好?”
我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果然不错,有劳了。”环视屋里一圈,确是干净雅致,与寻常女子的房间并无大的不同。
韩琦喝了几口,放下茶碗,说道:“铃兰,咱们开门见山,这次我来是有求于你。”
铃兰抿嘴一笑:“我就知道韩公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吩咐。”
韩琦使个眼色,铃兰对小菊低语几句,小菊点点头出去关上了房门,听脚步也未走远,似乎是站在门外守着。
韩琦道:“有两件麻烦事要请你帮忙,一件是我最近遇上点麻烦,驸马府人多眼杂不太方便,我就不回去了,劳你驾找人送个信儿,让我那好兄弟快点来这里见个面,这事十万火急,我知道只有你能办到。”
铃兰点点头,脸上慢慢地飞上些许红云,秋水一样的眸子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甜蜜之色。又问道:“第二件呢?”
韩琦哈哈一笑:“第二件,劳烦你把我好兄弟的衣服拿出来两件借我穿穿,你家常的衣服,也找两件让我这妹妹穿,再给她梳洗一番,我们身上这副打扮再不换下,可是要腌臜死人了。”
铃兰全部应下,唤来门外守着的小菊低语几句,小菊笑着去了。
到了这会儿,我已经知道他们两人并非一对儿了,不过看着他们两人在一处说话,真是说不出的养眼:一个是俊逸出世的翩翩佳公子,一个是“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妩媚佳人,坐在一起聊着,言笑晏晏,不知道的真还以为是一对璧人。
我突然间心窍洞开,好像明白韩琦为什么对我说三句话呛两句了:我这个皮囊,虽然也不算是丑,但年方二十三了,搁在古代是标准的大龄女青年,又是两个孩子的娘,抛开原配老公还要我不要这一说,就算是个利利索索的寡妇,谁会稀罕我这样买一送二的拖油瓶家庭?再说,那个脾气……好像也有点臭,和眼前这乖巧柔媚的解语花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怪不得韩琦进了门嘴角自始至终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呢。再想想昨晚他对我那番训诫,只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可笑可怜可叹之人,罢了罢了,秦香莲,你从此认识自己吧!
心里翻云覆雨,也不知道脸上有没有露出来半分。
不多时,小菊捧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了进来,铃兰拿起上面两件男装请韩琦到隔壁空房间里换,一边牵着我的手到她的卧室里,让小菊给我换装打扮。英哥冬妹耐不住寂寞,吵嚷着要下楼,铃兰便拿了几个空的胭脂盒给他们玩,又给他们抓了一大把糖果,两人欢天喜地地不出去了。
我听着他们的言谈,虽然还不是很清楚怎么回事,但也有些明白了,韩琦来这里是在等一个人,而这个人,八成就是铃兰的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