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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女子需谨慎,面斥当不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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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停,天色大好。被雪洗过的天空澄蓝如一湾湖泊,令人不敢逼视。江山如画,银色满园,日光的影子在层楼叠院中慢慢移动,所到之处,皆散发出晶莹夺目的光芒。
我拍醒两个宝贝,昨日他们在园子里疯得筋疲力尽,等我找到时,他俩浑身湿透,鬓发贴额,如两只落难的小鸟。今早果然起不来床了,催了半天,才磨蹭起来扒了两口饭,匆匆奔学堂而去。
送他们上学的时候,我想了想,带上了那把墨绿色油纸伞。欠债还钱,江梦初的东西,就如动荡股市中的中小板股票一样,我可不敢久拿。
我在知行堂大门外站着,课已开始好久,江梦初还没来。到处白雪皑皑,也没个坐的地方,两脚不一会儿便又冻又麻。人道程门立雪,我这境遇也颇有些接近了。
正待走时,远处传来一阵人声:“大少爷,好爷爷,您要是走不动,我背着您也行啊,您再晚一会儿,傅先生不定怎么收拾我呢!”
一个男声懒洋洋地应道:“小猴子,你吵吵什么,他不就是啰嗦些,你左耳进右耳出不就结了,难道还能打你不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感谢上帝,终于等到了。
江梦初一身灰底描金的锦缎棉袍,头上簪了一朵玫红色扶桑花,脚下蹬一双两寸高底子的特制沙棠屐,如穿了芭蕾舞鞋般,步态小心翼翼却不失风流。
宋朝若有时装模特这一职业,他绝对有潜质成为T台之王。
“小娘子是在等我呢?”他走到我跟前,唱了个肥诺。
我把伞递给他,“是,多谢大少爷的伞。”
“谢我的伞做什么?它是自己到你手里的?”他歪着脑袋似笑非笑。
“啊?”我想了想,有些失笑了,我说的话确实有语病,赶紧道:“佳音愚钝,应该是多谢大少爷才是。”
江梦初点点头:“借你一把伞,也骗了你一回,扯平了。你不需谢我。”
想想也是。我笑了笑,转身欲走。
“哎哎,”他又叫了起来。
“什么事?”
“你等这么久,就是为了还把伞?”他眼睛眯着,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是啊,不过也没多久。”我回头着他,暗想桀骜不驯的大少爷何时变得这么罗嗦。
他咂了咂嘴,“那你走吧。雪天路滑,小心摔倒,崴折了鼻子。”
我现在寄居的这幅皮囊,鼻子较为挺翘,如果是现代则正好,省了隆鼻的钱,貌似在古代还是扎眼了些。听他当面如此嘲讽,顿时大为不爽,扭身回道,“你还是当心你自己吧。脚下无根,落地湿身。”
他立刻很开心地大笑起来。头上簪的扶桑花随着身子起伏微微颤动。
略为阴柔的笑声回荡着,惊起几只雪地觅食的鸟儿,踩乱了一地雪泥鸿爪,扑棱棱展翅飞上檐角,蹬落琼花片片。
在如雾如盐的漫天雪帘后面,迤逦行来两人。
一人长身玉立,一人端坐轮椅。韩琦推着静媛,同样的清俊秀美,又都披着灰鼠斗篷的“情侣装”,任谁远远见了,都要赞叹是天作之合。
两人的面容也是一样的淡然冰冷。
静媛向来是如此的,韩琦近朱者赤,也变成了我初识时的那位面瘫君。
笑够了的江梦初带着小厮大摇大摆地进了知行堂。韩琦朝我这边望也不望,慢慢推着静媛渐行渐远。虽然极力想避开,奈何雪地太静,那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不让你出来,你偏不听,这会儿腿上可冷?”
女声更柔和一点:“如此雪景,不出来赏赏,实在是辜负了。有你陪我,又怎会冷?”
真是轻怜密爱,柔情万种。
可笑的是,前一天,那男人还追着要我听他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尽在眼前,此情此景,难道不是最好的解释?
我暗骂一声登徒子,招惹完这个招惹那个,抱过余若童,也亲过她,还抱过我,亲过我,现在又推着静媛,柔情款款的样子,以为自己是情圣吗?比江梦初这风流鬼又能好到哪里去?可恶可恶,实在可恶!
我一边腹诽,一边将露在雪地外面的小石块捡起来,往远处一个假山上投掷,身后突然有人说道:“准头不怎么样啊!”
我吓一跳,转身一看,江梦初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刚刚还把他作为登徒子的典范,这下就猛然出现,这不是人吓人、吓死人么?
“你不是刚进去,怎么又出来了?”
他嘻嘻一笑,“昨日下雪,傅先生崴了脚,今日是崔先生代班,我就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崔先生管不得你吗?”
“哈哈,”花样美男笑得如一只偷油成功的老鼠,“上次瞄准他上茅房,我命人将几块踏脚石都涂了些黄蜡,果然他如泥鳅一般,一脚滑到了池里,浸了满身黄白之物,少爷我又及时派人去救,他感激得从此敬我如敬再生父母,怎会再来管我?”
我忍不住莞尔,遇见如此这般的少爷,原是先生们的不幸。
信步而行,近旁有一个小亭子,上写隶书大字“可染亭”。江梦初轻轻一跃,跃过了亭子的护栏,坐在木椅上打量我几下后,突然开口说道,“你这样甚好,起码比哭哭啼啼强。”
这话甫一出口,吓了我一跳,以为心事已经大白于天下,有些心虚地问,“这话怎么说?”
“你被陈驸马抛弃的事啊。”
哦,原来如此,我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继续说道,“历来那些弃妇们,不是负气投井,便是长门空叹,郁郁白头。你倒是我见过最看得开之人。”
我心下暗自惭愧。本姑娘是穿越来的,那些事根本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没有付出,自然就不会伤心。何况,按照我一个现代受过高等教育女子的视角看,被人抛弃本来也不值得寻死觅活,最多把他当成一个有虫的苹果扔掉好了。但这话怎能告诉他呢?
我一边斟酌,一边慢慢说道,“被人抛弃,固然伤心,但毕竟还需活着,天底下总还是有许多有趣的事,若只牵挂着被人辜负那一件事,就成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可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他抚掌道:“讲得好!我原先也认识一个你这般性子的,叫做小蝶,被亲娘老子卖到了青楼,居然还肯每日给客人讲笑话,讨人喜欢得很,不到一年就被人赎身了。”
我哭笑不得,世间有这样夸人的吗?但他脸上有少见的正色,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极难得的,对我的赞扬。
——不对不对!我转念一想,急道:“大少爷,你是如何知道我的事的?”
他“切”的一声,满是不屑:“这事能瞒得住么?我早看着蹊跷。”
“讲来听听。”我心跳速度已经加快,问题是,还有多少人知道?
“我私下问了沈妈,——她天天跟着小瓜还有你那两个孩子,别的事情她不知道,但那个小的,是女扮男装,小便时是瞒不了的,不过到底有什么事,她一个下人自然不清楚。”
这的确是个极大的漏洞,纸终究包不住火。
“沈妈只说,娘子带着孩子出来做事,女孩扮成男孩,终究是方便些,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但我总觉得蹊跷,就拿着这件事去问我爹,我对他说,若是府里什么事都瞒着我,那我再待下去也是无趣,还不如奔花街柳巷去呢,从此与江家恩怨两绝。他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讲了。嘿嘿,”他嘴角勾勾,明明是嘲弄,却怎么看怎么苦涩,“这居然是两年来,我们父子俩第一次不吵不闹地说话。”
我头上微微冒汗,这件事原本是不容易瞒住的,三个大活人突然出现,优哉游哉地生活在别人家里,能不招来别人的好奇心嘛。
“你别太担心,沈妈嘴巴很严,不敢胡说的,何况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就我和我爹、我二娘,还有你表哥。我爹还说,不许我对别人泄漏半句,否则必会给江府招来事端。嘿,他把少爷我当成什么人了?不过念在这次他对我还算说实话的份上,我可没给他瞪眼啊。”
江梦初依旧惫懒地往后斜靠着,眼中那一点寥落,如薄雪初融后下面露出的草芽一般,斑斑点点,清晰可见。
我听得头直发晕,这父子俩,真是上辈子的冤家,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偏偏最没法交谈,有一千颗善心,都可以留给不相干的人,而自己的骨肉挚爱,两句话下来,便可以怒火往头上乱冲。
最想依偎的人,往往伤伤害你最深,看来这是古今家庭的通病。
我踢踢脚下浮雪,尽量云淡风轻地说道:“我瞧四爷对你,无非是恨铁不成钢罢了,为何你们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呢?他是你世上最亲的人,连血脉都是相同的,这样剑拔弩张,说出去外人都不信。”
他细眉一皱,惯常波光潋滟的眼睛里褪尽了艳色,变得黑白分明:“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父亲,常年游在外面,一年和儿子见面不超过三次的?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丈夫,妻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不肯闭眼,只为见他一面,飞鸽传书传了五遍,他却不肯回来的?这样的人,就算本领再大又能如何,于亲人而言,不过是个虚名罢了,我亲他做甚?敬他做甚?”
原来起因在这里,被父亲冷落的孩子,长大后开始为母亲和自己鸣不平。这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是非常常见的家庭矛盾。
我劝道:“他有他要做的事,他忙那些的时候,也一定是念着你们的。”
“切,谁稀罕。在他心里,那些浮名远比我们娘俩重要,嘴上偶尔念念有何用?”
“四爷如今对你不是很好?可见是后悔了的。”
江梦初愤然将脚下的雪踢了一脚:“他后悔,我娘便可死而复生么?我就能找回十岁之前没有父亲的光阴么?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又让多少个儿子没有父亲,多少个丈夫离开妻子,你还真当他是个大善人么?”
我只得噤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如今的境遇,也是年轻时修下的。老话说得好,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创下如此大业的人,必是踩千人骨、噬万人血,才得今日富贵坦途。但最亲的人如此弃他,不知他于花团锦簇中可曾感到快慰?
沉吟良久,我忍住江梦初强悍的低气压,小心说道,“不过,有父母在,总是好的。哪怕只是一个名誉上的父亲。就拿我来说,我从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姑妈,每每看到别家亲人团聚,我便想,若有一个父亲或母亲,哪怕他时常打我、骂我,哪怕他躲在很远的地方,不肯让我见他,但只要让我知道有他在,还偶尔记挂着我,我便可以聊以自慰了。——亲人尚在,这里面的喜悦,只有失去亲人之后,才能明白。”
江梦初身上戾气似乎有所收敛,他望着满园积雪,很久没说话。
正当我准备再补上几句时,忽听一人大声说道:“大少爷,今日为何不在学堂听讲?!”
我和江梦初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身去,茂密的松柏后面传来咯咯吱吱的脚步声,一弱一强,甚是怪异,待到人影闪出,大少爷的嘴巴已经变成了“O”型。
知行堂首教傅成林傅先生,如神兵天降般立在不远处,腋下架拐,一只脚吊着,金鸡独立却仍威严四射,正面沉似水地望着我俩。
我赶紧端立起来,先福了一福,傅先生看也不看,直直望着江梦初,“大少爷,治学之道,最忌三心二意,不能一以贯之。若半途而废,莫若行百步而半九十,只差一步,也是前功尽弃。大丈夫行立天地间,当自强不息,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还未说完,江梦初已经跳了起来,刚才的萧瑟失意瞬间不见,如变脸般,换上了惯常轻浮浪荡的模样,笑道,“傅先生,我这就去,我这不是接您来了么?我见您走得稳健,心就放到肚里了。”
说罢,笑嘻嘻地睨了我一眼,高跟沙棠屐噔噔踩着,一步三滑,奔知行堂去了。
这情景不由得让人大感滑稽,我对傅先生愈发敬佩起来:他老人家不仅仅是闻名洛阳的鸿学大儒,更兼是唐僧收服孙猴子,另有一身的本事啊。
可惜的是,当事人毫不领情。傅先生腋下单拐重重一击,哼了一声,对我冷然道:“娘子知书达理,应当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之说。何况,”他话音一转,声音又冷了几分,“像娘子这样青春丧偶的妇人,更应洁身自爱。夫有再娶之义,女无二适之文,断不可行差踏错。且德容言功,本以妇德最为根本。若与男子同坐一堂,嬉笑怒骂,毫无顾忌,不仅自己坏了名节,岂不是令同坐之男子亦为之蒙羞乎?娘子,切切三思而后行!”
说到最后一句,拐杖又往地下顿了几顿,然后威严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踏着雪走了。
我一直垂首听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这可不是花架子,或者口是心非的敷衍,我是真心表示敬意。傅先生在洛阳是有名的不能写文,因为他一写文,就会引起洛阳纸贵,最终扰乱整个文化艺术产业链。造纸业的小贩们但凡快破产的,都去堵着门求他写文章,那是得有
多深的造诣啊!
可是这样一位意见领袖式的人物,对我却是如此看法,称得上是“面斥”。
我知道这不仅代表他一个人,还代表周遭,甚至整个社会,特别是所谓的上流社会。
搁现代,我是坚强乐观、人人不讨厌的平凡女孩,搁古代,我是活在杂草中间,踩不死,烧不干,华丽怒放又上不得台面的一株狗尾巴花。
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你再不成型,也缩不回娘肚子里。我这基本上也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