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流离——尘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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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与赤园的主事琼娘将我与浅笑叫去，说要排演新剧《风尘劫》，此剧乃是晋王李存勖迎娶王妃之际前去道贺时演出，且顺势代表吴王与之结盟。我立时定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鼻腔一股酸意涌上几乎掉下泪来，眼前一片虚虚荡荡，只强撑着表面姿态，见到她们嘴唇掀动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姐姐，你不舒服么？”浅笑扶着我。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只说身体不适。
“这出剧我们商量下来，打算唱、作、舞合一，你与浅笑商量着谁来演这名妓。”三娘又吩咐几句，便叫我去休息。
回到家中，我早早躺下，浅笑轻轻关上门，我以被掩面，泪不住地流，我抑止着声音，心中抽痛，夜阑人静，行至郊外高坡无人处，望向西北方，银白的月色下一片苍茫，爱意妒意，在心中膨胀，直至支离破碎。再按捺不住，放声高唱那阙情歌。
月之皎皎兮
悬天际
思我佳人兮
在深山
佳人如月兮
天际行
川水清澈兮
映我心。
整整一夜，边唱边哭，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嗓音嘶哑，发不出声。我掏出贴身藏在香囊的同心草，埋在土中，擦干泪，转身离去，回到房中，木然躺下，一时间觉得万念俱灰，恨不能化作烟尘就此消散了去。
过了几日，我喉咙仍不能恢复，新剧自然由浅笑担纲，我整日寻事来做，助他们排演，白日里忙忙碌碌，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待到一行人准备出发，我已消瘦憔悴得不成人形。
他们出发那日，我悄悄跟着队伍，跟了约摸十里地，又痛哭了一场，回到家，想着要给豆子做饭，却实在撑不下去，神志模糊地倒在灶台边，豆子下学回来，吓得直哭，三娘亦随队去了，他恍然记起杨渭，跑去找他救命。杨渭请了大夫，派了婢女，每日必定前来亲自服侍汤药，嘘寒问暖，说笑逗唱，无微不至。病况反复月余，终于日渐好转，悲伤亦渐渐淡薄。
待到浅笑她们回来，已过了三月余，正逢徐知诰生辰。他与杨渭、杨渥、徐知训、张简等一干权贵子弟同来青园吃酒观戏，浅笑特演出新剧《风尘劫》作贺礼。上台前，我四出寻着浅笑换戏服，却寻不着，走到后台，发现她偷偷揭开帘幕，一双眼波光涟涟，在徐知诰身上徘徊流连，徐知诰若有所觉，望着那帘幕，嘴角微翘，一会便出了神，两人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模样。我轻轻拍她，朝她挤眉弄眼，刮着脸颊，她脸一红，抢过戏服，一溜烟跑了，上得台，那一张小脸仍红得似晚霞般，格外娇羞动人。表演间，她动作呼吸稍有间隙，眼波便往台下一溜，将那名妓演得是风情万种。
下得台，小二送上玉佩，说一位公子约她相会，她捏着玉佩傻傻地笑，我勾起嘴角，斜睨着她，她脸红得似要冒烟，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把玉佩往衣裳里藏。
“瞧你急得，好像我不知道似的，快去吧！”
她不理我，一扭头，匆匆跑开。
我在后面叫：“小心摔倒！”
至深夜，宴会该罢了，浅笑却仍未归来，我有些疑惑，领着豆子转去青园，想着可推说豆子想见姐姐了，省得撞破好事，惹人不快。刚到青园却见徐知诰醉醺醺地踉跄着步子，搭住杨渭的肩往外走，我便问：“浅笑还在里面呢？”
他二人一愣：“浅笑不是早回去了么？”
“你，你未约她相会么？那位的公子却是谁？”
徐知诰猛然惊醒，脸色苍白：“杨渥今日提前离席——”
杨渭皱起眉思索：“我兄长在这附近置有一间私宅。”急匆匆领着我们往那私宅行去。
我们到达时，正见到杨渥捂着右耳走出宅院，指缝间鲜血淋漓，脸上满是悻悻的神色。待他去远，杨渭上前敲开宅门，说要带喝醉的朋友去休息一晚，仆妇们开门后，只说有女眷，不愿见外人，赏他们些银钱，让他们各自回家歇息。他们一走，我们便四散寻找浅笑。
西厢传来豆子的哭喊声，我们忙去，只见浅笑半躺在榻上，喉间插着支银簪，喉间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豆子握着她的手，又哭又叫，徐知诰呆呆走上前去，浅笑盈盈双目中似有千般情意要向他说。徐知诰跪在榻前，轻轻将浅笑搂入怀中，抚着她墨云似的秀发，眼里掉下泪来，嘴角却勾起笑容：“浅浅，不怕啊，我来了，我来了……”浅笑一手紧紧揪着他的袖，一手爱怜地擦着豆子的泪水，缓缓闭上眼。我不忍再看，冲出门去，杨渭追来，将我的头按入他怀中，我咬紧下唇，抑止着胸中翻涌的悲意，低低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徐知诰抱着浅笑走出来，直直往郊外走去，淡淡的月色秋水般澄澈冰凉，夜风哀哀抚着两人的衣衫，我们三人跟在他身后。
拂晓将临，徐知诰停在一片荷塘边，回过头朝我们笑：“浅浅最爱荷花，这个地方她一定喜欢，你们说对么？”
“对，对。”我们接过浅笑，徐知诰的双手仍僵硬地伸在胸前，手心握着那支银簪。埋葬浅笑时，杨渭、豆子、我含着泪，只有徐知诰的脸孔上挂着笑，他说浅笑喜欢他的笑容。
晨光初现，那个露珠似的小小女子躺在一掊土中，音容笑貌不再得见，人人落下泪来。徐知诰说他想一个人陪着浅笑，我们只得悄悄走开，我转念想想，又不甚放心，朝豆子使个眼色，豆子点点头，又摸回浅笑坟边。
我们忽听见豆子的尖叫，忙赶过去。徐知诰将那支银簪抵在喉间，豆子死拉着他。我与杨渭抢下银簪，四人抱在一起哭。
豆子流着泪：“知诰哥，浅笑姐她临去前把我的手交到你的手中，你要照顾我的，对么？”
两人抱着头又哭一场。杨渭仿觉愧对徐知诰，先行离去。
离开时，我走在前方，徐知诰牵着小小的豆子跟在后面，偶一回头，我似乎见到两人眼中闪着利芒，再细看却又是一色的悲伤。我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却见杨渭等回程必经的路上，白皙的面孔上现出坚定的神色：“玉容，你嫁给我吧。刚刚，我在此地左思右想，实害怕你跟浅笑有同样的结局。”他握住我的手。
此刻，他的模样似足了九哥，我心中悲痛，不忍拒绝，徐知诰与豆子也一力赞成。我却仍自踌躇，原本心心念念丝丝缕缕都牵着三个字“李存勖”，但经过这一场病，对他不是没有情分，且乱世中人命如同草芥，想着九哥与芝兰，想着我那可怜的未成型的孩儿，再想想眼前的浅笑，身心俱疲，得个庇护终归是好的吧。况他仅是杨行密次子，当不至又将我卷入漩涡。虽他已有正妻，但听闻那女子一心向佛，长住庙堂，应不至……于是点头。
隔了几日，一顶小轿将我抬入他府中，仅邀了徐知诰前来喝几盏酒，醉眼朦胧时，我扶他去客房歇息，只听他喃喃道：“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我是那苍天，浅浅，浅浅……我来做那苍天！”我心知这些醉话属大逆不道不能让旁人听去，掩上门窗，唤豆子过来照应他。
出得门去，见他随身书童红着眼跟杨渭说少爷已有几日未曾闭眼了，饮食也进得极少。
杨渭微蹙着眉与我商量：“能否叫豆子跟着他？豆子多少能劝着他些，好叫他别做出什么傻事来。”我这才晓得徐知诰身世，他原姓李，是杨行密拜把兄弟的独子，七岁上便父母双亡，家人带他投奔了杨行密，被认作义子，小小年纪便文武双全，谦恭温良，极得杨行密喜爱。杨渥对他生了妒忌之心，几次吵闹得翻天覆地，杨行密便将他托给徐温照顾，又做了徐家义子，改名叫徐知诰。从童年时起杨渭便与他交好，感情不逊于同胞兄弟。
我想着，若豆子能跟着他，可学到不少东西，也能得个倚靠，将豆子叫来一问，他说徐知诰便似他二姐夫一般，愿去跟随。
春去秋来，秋来春去，岁月平淡如水。因杨渭乃是次子，并无多大压力，只需协助父兄办些事务，或与友人宴饮，大都留在偏院中，读书下棋听曲谈天，这样的生活，平静安宁，无忧无虑，亦无悲无喜，想起阿勖，胸中的痛楚已成麻木，那些惊涛骇浪的日子，仿佛蒙了一层尘灰般模糊不清，只是心中，偶尔泛起空虚无力之感。困守这一方小小的偏院，仿佛与世隔绝，豆子的探访，差不多便是我唯一与外界的接触。
这日，他来探我，我见他又长高不少，衣衫挂在身上，可怜见儿的模样，于是取来木尺要为他量身裁衣。他似有心事，对着我却欲言又止。
我转到他身后，去量他臂长，轻轻拍拍他的肩：“豆子，你可是有心事？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是你姐姐，只要对你有好处的事，姐姐一定会帮你。”说完，我走到他身前，望着他，静待他开口。
他却不说话，低下头，蹙着眉，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再抬起头来，眼中全然是孺慕之色。
杨渭进屋来见我为豆子量身裁衣，拧眉道：“玉容偏心！都不为我裁制衣衫，尽顾着弟弟！”
“你这人！孩子似的，你衣衫还少了么？当年是谁担心亲如手足的知诰兄会做出什么傻事，非让我家弟弟去跟着？他们身边也没个女人照顾，你看看，豆子的衣裳小了这么多，可怜见儿的，袖子连手腕也遮不住。”
杨渭摸摸头，过来扯我袖子：“玉容，帮我也做件衫子嘛！顺便，顺便嘛。玉容做的衫子穿上特别舒服。……”他也不管豆子就在旁边看着，径自缠我。豆子和我都不禁发笑。
这样的日子不是毫无乐趣的，杨渭心性纯良，似个倚赖着我的孩童，大约，我会这样陪他至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这天豆子行过冠礼，取了学名——严可求，束起头发扎上方巾，兴冲冲跑到偏院前，整了整衣衫，揉了揉脸孔，不紧不慢迈着方步走进来，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我透过窗户看得好笑。
杨渭摆了局珍珑，正敲着棋子沉吟，豆子进来叫了声“姐夫”，他被惊着，手一松，棋子落下来，忽然抚掌大笑：“活了活了，豆子你来得妙！”
“豆子，你别理他，他对着那局棋看了三天，疯魔了！来，让姐姐看看，我家豆子都长成大人了啊！”
豆子脸上颇有得色，却正了正容道：“姐姐，姐夫，你们以后别叫我豆子了，我都行过冠礼了，你们要称我的字‘可求’才行。”
我差点憋不住笑，看了一眼杨渭一眼，他倒是一脸正色地点点头：“好吧，可求既前来探访姐姐姐夫，若无要事，来陪姐夫下局棋可好？”
可求慢似条理地点点头：“姐夫既有雅兴，可求自当相陪。”
晚餐时，可求忽然低下头轻声说话：“姐姐姐夫，其实，昨天，我做了件可能让你们不大高兴的事。”我们一齐看他，他偷望我们一眼，惴惴不安地飞快把话说完，“我跟知诰哥的副手杜腾递了辞呈，他已准了我离开。”
“为了什么？”
他脸上是忿忿的神色：“他们说我全凭裙带关系，我不想待在那儿了！姐夫，我想到张颢府里去做事，行么？我不想再让人说我没真本事，全凭裙带关系！”
“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意气用事？人家说的有什么大不了？你自用心做事便成了！”我刚开始责他，杨渭却对我摆摆手。
“可求，你这次冲动了些，不过，姐夫懂你心事，既然杜腾准了你的辞呈，想必知诰也很难为你说话，到张颢府里锻炼锻炼也好。但你万万不可再莽撞行事，我会找个无足轻重的人引介你，不过若你犯了什么事，可没人回护你。对了，知诰晓得此事么？”
“他，他刚晓得，骂我一通。”可求苦着脸，“姐夫，你帮我说两句好话行么？今朝他知晓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杨渭摇摇头：“你啊！”
我怕他怪可求，夹了块鲑鱼给他：“这个你最喜欢了。”
我又从那盘清蒸鲑鱼中夹了许多葱姜给可求：“全吃下去！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可求愁眉苦脸把葱姜塞进嘴里，作出大义凛然的表情吞下去。我同杨渭苦苦忍笑。
最终，杨渭转了几重关系终于找到个曾在张颢府上坐过执事的儒生将他引介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流离——尘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