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商略黄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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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江南，风里裹挟着氤氲的湿意，柳絮纷飞，漫天飘扬，似是晴天落雪，白日飞花一般美好。
苏州城中，却并不如往日一般和乐安宁。
街头巷尾都在传着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平南侯府前天夜里遭了贼，半夜里，侯府的护卫就开始挨家挨户搜查，闹了个鸡犬不宁，只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收获。
“前天夜里动静可不小，出动了不少人，还有好几十只一人高的大狼犬！”
“真的？”
“那可不，好像丢了一大堆金银财宝，有巴掌那么大的夜明珠呢！都被关外来的江洋大盗偷走啦！”
“嗨，你是哪儿听来的？这么离谱？”
“我听说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雌雄双煞？”
“我怎么听说是采花贼，非礼了侯府的小郡主呢？”
“你那个不靠谱，我二大爷家的内侄是侯府的马夫，我是听他说的！”
……
燕三娘听着茶楼里的客人闲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流言，真是太可怕了，她终于知道什么叫三人成虎了。不过，传得越离谱其实越方便她隐匿身份，只是这样好像有些对不住小郡主的闺誉。真是罪过罪过，她也不能跳出来为她澄清一下，不过平南侯府的小郡主不是才十岁大么？这充其量才是个花骨朵吧！太罪恶了！
燕三娘甩了甩脑袋，一回头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连忙举目四顾，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糖葫芦摊前找到了追命的身影，她一把拉过他，瞪视他道：“谁准你乱跑的！”转念一想，她好像本来就是来丢弃他，顺便打探情况的，不由默默收回了杀气十足的目光。
追命不明所以，乐呵呵地摇了摇手里的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她：“娘，你也吃。”
呵呵，他还真孝顺。
燕三娘虚弱地笑了笑，接过糖葫芦，转头看了看四周，时至正午，街上的人并不多，可能是因为搜查的缘故，摊贩也少了很多。将他留在这里，看来很可行。
“追……小三！”
“娘！”
“我有点事要办，不方便带你一起，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明白了吗？”
“哦。”他舔了舔手中的糖葫芦，随口问道：“那娘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然不会回来。心里是这样想，嘴里当然不能这样说。
“很快就回来，你等着就是了。这锭银子给你，想买什么就买吧！记得省着点儿用，如果……”她突然住了口，惊觉自己实在管得太多了，她又不是真的是他娘，这般啰啰嗦嗦何时才是个尽头？所以她咽回了原本想说的话。
燕三娘轻轻拍了拍追命的肩膀，在心底道了声“后会无期”，便转身欲走，岂料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拉住了衣角，她心里咯噔一下：要命！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娘，你的糖葫芦！”她转过脸来，便见追命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支糖葫芦，她干笑着接过了方才随手插回去的糖葫芦，微微松了口气。
——
风吹河边柳，飞絮飘满城。
红衣飞扬的女子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巷尾穿行着，眼神游移不定，情绪有几分低落。
明明扔掉了一个大包袱，却不知为何心情始终轻松不起来。燕三娘轻叹一声，停下了脚步。
一阵微弱的哭泣声，却逃不过她灵敏的耳朵，她抬头，循声望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一个小女孩吸引。
这女孩不大，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正跌坐在路边嘤嘤哭泣，她面前的地上有一个小巧的糖人，只不过已经沾染了尘土，显是不能吃了。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专注，令人怜惜不已。
燕三娘不由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孤独地坐在路边，执着地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不记得等了多久，只觉得星辰日月轮转了无数次，也不肯挪动一步，因为她怕一旦离开，要找她的人便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当初把她留下来的人，原本就不想要她，他们再也不会回来，所承诺者，不过谎言而已……
回忆戛然而止，燕三娘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一场噩梦。她想要转身离开，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小女孩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小女孩面前，站定，伸手，递上了一串糖葫芦，眼底是她自己也不曾觉察到的温柔：“给你，别哭了！”
小女孩哭得伤心，抽噎着打起了嗝，燕三娘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哄着她，没多久她便破涕为笑了。她不由又一次感慨起来：小孩子真的是很好骗的啊！
小女孩舔着糖葫芦，冲着燕三娘笑得很甜，甜得像蜜糖。
眼前突然跳出来这样一张笑脸，也是这般甜，笑得无忧无虑。那是她从来不曾有过却一直向往的笑颜。
燕三娘挥了挥手，似是想要驱赶掉脑海中的画面。他们确实没什么交情，严格说来还是敌非友，她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既然决定了就不该犹豫！
天上忽然飘起了细雨，蒙蒙的雨丝打湿了青石瓦铺就的小路，亦沾湿了过往行人的衣衫。
燕三娘加快了脚步，不知是要避雨，还是想要避开心底响起的声音。
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脚步渐缓，与她擦肩而过的是两个护卫打扮的男子，他们牵了一条壮硕的狼犬，一双黄绿色的眸子，令人记忆深刻。
“侯爷吩咐，每家每户都要仔细搜索。”
“恩。”
“不知是哪里来的毛贼，这样大胆，竟然敢擅闯侯府！”
“嘿，侯府养的‘十八罗汉’可不是吃素的，有那小贼遗落的物事，给狼犬一嗅，必定无处遁形了……”
“不错不错……”
燕三娘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竟然忘记了这关键的一点，那夜遗落的一条腰带是最明显的破绽，若是追命被他们认出来了……她突然有些不敢想象，若是那个傻子真的被捉住了，会有怎样的后果。
雨，下得愈发大了。
雨中，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飞奔，水花四溅，沾湿了她的衣摆，而她，浑然无所察觉。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
街上早就没有什么人，所以，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他还在那里。
燕三娘看着雨中那个白色的背影，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专注地看着那个呆呆地立在街边的男子，胸口涌起一阵酸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他，似乎一动未动，寸步未曾移开，从她离开之时，他便站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一根圆柱形的秸秆柱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此时已经被雨水淋湿，红色的糖水化开，滴落在他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衫，远看去好似血色染红了白衣。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傻子！”她低低地骂了一句，认命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了他，将他拉到檐下避雨。
“娘！”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笑了，笑得这样快活，明亮得像是一轮暖阳。
燕三娘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有些移不开目光。他拉着她的手，她没有挣脱，心下有着一种莫名的安定。还好，一切都来得及，他没有被人抓走，她没有弄丢了他，亦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她，找到他了。
很多年前，她便是这样被人抛弃，所以，她实在不忍心这样对待追命，即使他是她的敌人，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心智不过如同六七岁的孩童，她不能就这样丢下他。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与当初那些抛下了她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己所不欲，又岂能妄加于人？
“娘，莫哭！给你擦擦！”追命伸手，轻柔地为她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面满。
燕三娘笑了笑，却听追命开口：“又哭又笑，小猫上吊，老鼠点灯，娃娃睡觉！”
“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她有些哭笑不得。
“路边的小孩子唱的，我一听就会啦！”他笑着，目光里是满满的得意。
“你还真挺聪明！”燕三娘这回没有吝啬夸奖，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追命笑得更加灿烂，好似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绞干了手帕，为他擦着脸上的雨水，边问道：“你为何不找个地方避雨！”
“我怕娘找不到我！”他乖巧地低下头，任她摆弄着他的头发。
燕三娘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微微一顿，轻轻骂了一句：“呆子。”追命不说话，只是傻笑。
雨一直下，天色渐黯，虽然已是春日，但裹着雨丝的风还是让人倍觉寒冷。
两人的衣衫早已湿透，今夜，唯有投宿在城中了。
燕三娘拉起追命的手，郁闷地叹了口气：她莫不是前世欠了这家伙的？不然，怎么会偏偏教她遇见了这样的事情！
清淡的叹息，被风吹乱，消散在雨幕之中。她只知道，风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这个麻烦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甩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商略黄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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