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晚风》村口的歪脖树

13、谈心

　　南门的城楼不是用来守城的，而是被建成了一个茶馆。这里因为茶好，而且可以俯瞰整个关华，所以生意极好。此时，茶管外面迎着温柔的夜风站着两个翩翩少年。
　　两人除去了相见时的欣喜激动，冷静下来竟然一时间相对无言。平日里双方想着见面时要说的各种话各种问题此时却消失的无影无踪。终于，温尔还是开了口：“小呆，你还好么？有没有人欺负你？那些人对你都好么？”楼晏琢磨着温尔的那句“那些人”，苦笑道，“看来，你都知晓了。”“嗯。石横都告诉我了。我。。。也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是谁了。”
　　“是么。我也是。虽然我也一直都记得，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去想过。也和忘了差不多。可是，谁知道。。。”
　　“那你现在和他们在一起，要干什么？”温尔总觉得这句话问的有点多余，但是还是想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复国？其实我也不知道。”楼晏的声音很轻，就像他的迷茫和不确定。悬而未决。
　　“你既然不肯定，那就说明你不是很想啊！那又为什么去做呢？”温尔拉过楼晏，让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却发现只是过了一年楼晏却脱去了所有的稚气，原本秀气的五官现在变得更加深邃，原本就不是很黑的眼睛，此时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是一种不算太深的灰。这一转过身才发现他的个子也窜了很高，原本他还是和他差不多的，现在他只是刚刚到他的肩膀，都快和元清石横他们一样高了。
　　“我不知道。他们突然出现，还由不得我去排斥我去拒绝，就已经迎来了一桩又一桩的事情等着我去做。他们对于大阮的忠心耿耿，对于推翻大昭的理所当然让我意识到我是大阮的子民，我姓楼，我没法去拒绝。”楼晏的语气中虽然透露出无奈，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显然。
　　“所以呢？你是真的要推翻大昭，复兴大阮？”温尔忽然想到他最近经常翻看一些古书籍：大阮，原属普西游牧散民。成人五官深邃俊美，眸呈灰。后，融入中原，族兴盛。多数男子，身健，好战杀。呵呵，好一个：好。战。杀。
　　“也许吧。。。”楼晏不愿看见温尔眼中的泪水和质问，转过头。声音再轻，这句话还是准确无误的传进了温尔的耳朵里。
　　温尔的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之间就这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他世界里的美梦：“知道我现在有个师傅么？其实他才是范心闲，是范爷爷认得第一个儿子，他还喜欢过我爹呢！可是他居然和石横还有一腿哦！想不到吧！照理说我应该叫他一声范叔叔呢！不过啊，他这个人太不着调，一个和尚天天想着吃肉，不过他人真的是很好，他会给你夜里盖好被子，把最好吃的留给你，教你认字，教你读书。教你做人不要后悔。哦！对了，还有，你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我住在以前蒲家的老管家家里.他是罗爷爷，他很心疼我，他会做很多很多菜 ，就像今天啊，他做了蜜汁鸡，五花肉，烤羊肉，还有他一大早就去山上采的竹笋啊，野菜啊！我和他说道你，他可喜欢你了，说你一定也吃了很多苦，一定像我一样瘦不拉几的，等见到你一定要给你好好补补！还有还有啊，小俊，很可爱的，是罗爷爷的孙子。还有罗爸，罗嫂。人都很好的！就连石横也都很好的。你知道么？你知道么？”温尔终于忍不住咆哮了起来，眼泪多少，痛苦就有多少。痛苦化作眼泪从心里面爆发出来，化作了源源不断的热流，模糊了温尔的眼睛。是不是我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你？
　　“我本来想你平平安安的，什么身世啊，报仇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就当做我懦弱吧，就当做我不孝吧，那又怎么样呢？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相信，就算是我爹也会这么做的！等我见到你了，先带你见见元清，帮我报仇，抢他肉吃。然后带你去见罗爷爷，他和范爷爷一样，总觉得人瘦，老让人多吃点。他肯定特别特别喜欢你.然后啊，我们还可以去你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然后我们还回远村，过我们的日子，回去看看刘婶，小虎，小鼻涕，小山，小猴子，哦!还有大黄！”温尔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是泛滥了，他简直都不知道，从小到大被打成什么样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他居然能哭成这样。
　　“可是现在呢？你居然说你姓楼！你要复国！原来我每天活下去的动力在你眼里只是个幼稚卑微的笑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哑的声音就像是温尔破碎的心，本来以为还有愈合的可能，现在却是破的更加的千疮百孔。
　　他哭到抽搐，哭的直咳嗽，咳嗽到心都要被咳出来了，却还是等不来楼晏的一句“好的，小问，我陪你，我不去复国了，我陪着你。”
　　“小问，你别这样，我不知道。你不要逼我。”楼晏的声音何尝不是带着浓浓的哭腔。他是真的不知道。他记得，他记得众人口中的“昏君”，在他还没来的及记清父皇母后的模样父皇母后就相继离世的时候，整宿整宿的照顾从小就身体不好的他；他喜欢写字，但是小孩子拿不稳毛笔，也没有耐性，他却可以一直一直温言相劝，耐着性子，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的教，在他写出了一个像样的字之后他比他自己都要开心，还专门给他在宫中放了一整夜的烟花；他每天都会叫他念书，一字一句的读给他听；一切关于他的事情只要是他能办到的，从来不假于他人之手；他待他简直就是宠上了天；他曾经笑着说，有他这个弟弟，还要那些儿子干嘛？他也曾经许诺只要是他想要，就算是天上的星星都会想尽办法摘下来；小时候不懂事，就奶声奶气的问他：人家都说做皇上好，你为什么不让我当皇上呢？一向对他笑着的他，此时却即不屑又痛恨的说：皇上是天底下最臭最臭的东西，说他好的都是些臭人！俗人！你可不能喜欢这东西！他一知半解的点了点头，但是皇兄说的，肯定是对的，于是十分笃定的答应道：嗯！晏儿不喜欢臭臭的东西！他搂着他，笑了。
　　虽然没有父皇母后，但是有了皇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缺了别人的爱惜。反而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孩子了。值到有一天凌晨，皇兄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给他换上破破的衣服，将他领到一处宫墙边上，把手上的轻灵扳指穿好红绳挂到他脖子上，嘱咐道：“晏儿，皇兄和你玩一个很认真的游戏，你跟着这个人出宫去，出去后不要告诉别人你叫楼晏，也不要说皇兄，更不能说宫里的任何人任何事！记住了么？”小小的楼晏睁着迷蒙的睡眼，看着还是笑语嫣然的皇兄，奇怪今天皇兄怎么穿的这么正式，还起的这么早，就让他陪他玩游戏。不过小楼晏很听皇兄的话，认真的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那我赢了之后有什么礼物呢？”皇兄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赢了就是礼物。”小楼晏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我一定要赢，看看这礼物什么样子!
　　小楼晏跟着人从小门乘着乱走了出去，临走时他望了望皇兄临走的那个方向，只见哪里燃出了冲天的火光，皇兄的身影依稀可辨。小楼晏不解的问前面的人：“皇兄在干嘛呢？”
　　“陛下在和小王爷玩游戏呢！”
　　很多年之后，楼晏才明白皇兄玩的那个游戏叫做“死”。
　　而皇兄送给他的礼物叫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