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渣》乔木郁郁

52、阳关道，独木桥

　　赫铭是个老实人，小北让他等，他就真的是老老实实的在等，小北的电脑他不敢动，他甚至连电视都没开，就坐在窗边玩手机。就在他手机马上就要没电的时候，门再次开了，这次真的是小北。
　　“你终于回来了。”赫铭长出了一口气，手机也在这一刻自动关机了。
　　“不是吧，这么想我？”小北本能的调侃，但是赫铭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看着自己。“你看我干什么，没见过啊？”
　　“没见过你穿西装。”赫铭以前也见过学校招聘会上师兄们穿着西装拿着简历四处转悠的场景，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小北穿西装，他却觉得像被强光晃了眼一样，有一点眩晕。晕过之后，他又想起自己，穿着小北的睡衣，袖子和裤脚都长一截，邋遢的堆着。这差距，人比人是不是得死啊。
　　“是不是被我帅到了？”小北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赫铭，略带脾气的笑着。
　　“我靠，你要点脸行吗？”赫铭赶紧扭头和小北的脸错开一些，避免自己的口水乱喷到小北脸上。
　　小北看他这么局促，好像真的不好意思了，也就不再逗他，转而扫视了一下房间，问：“怎么不玩电脑？”
　　“不想乱碰你的东西。”赫铭老实的说。
　　“没事，我的电脑随便玩，没有艳照和毛片。”小北认真的说。
　　“谁想看这个了？”赫铭彻底服气了，他真说不过小北。
　　“等我换个衣服，咱吃饭去。”说话间，小北走向衣柜准备找衣服。
　　赫铭看到衣柜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跟小北交代赶紧说：“刚才你哥回来过？”
　　小北的动作停住了，他知道赫铭说的他哥只能是程立，因为他的亲哥向东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个别墅。不过既然程立只说是哥哥，那就还好。他不想赫铭知道他是一个同性恋，他想要一个朋友，从小到大他都因为自己的取向而自卑，从来不参加任何团体活动，直到遇到赫铭。赫铭是个简单热情的人，和他这种复杂自卑的人正相反，他们很投缘，他不想因为性取向而出局。此时他很感激程立，谢谢他没有暴露自己的性取向，更没有跟赫铭说他和自己的关系。
　　“是吗？他平时都不回来，这里我自己住。”小北竭力保持着镇定。“他说回来干什么了吗？“
　　“他说回来取衣服。”赫铭如实转述。
　　小北这时才打开衣柜，看到柜子一片狼藉。程立这是抓了一把就走吗？果然取衣服什么的只是个借口。

　　“哦，我换完衣服，咱们就走。”小北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拿着衣服往主卧卫生间去。
　　“你换衣服还去厕所啊？”赫铭住了两年多男寝，从来没见过像小北这样的人，男生换衣服还去卫生间？他们在寝室从来都是光膀子，夏天最热的时候，寝室里没空调，大家为了凉快，都着光屁股。
　　“我后背有纹身，脱了怕吓着你。”小北又说了一句大实话。
　　“靠，吓唬谁呢，不信。”赫铭觉得小北白白净净怎么也不像有纹身的社会人啊，于是他果断不信。
　　小北笑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卫生间换衣服。永远都是这样，他说谎别人当真；他说实话，没有人信。
　　他不在人前换衣服，确实是因为16岁的时候纹了这个虎头翅膀纹身。他怕哥哥看见，更怕程立看见，所以他从来不去公共浴池，不去海边游泳，连换衣服都躲在厕所里。高考体检全身脱光那个环节，他让程立帮他花钱找人混过去了。如果不是程立趁他睡着脱了他的睡衣，根本不会有人看见他的纹身。程立……想到程立，小北就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小北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赫铭也已经换上了来时的衣服。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出了门。
　　车上，赫铭看着穿得跟平时一样的小北，顿时放松下来，笑着说：“你哥长的挺凶的，我以为收保护费的，差点要掏钱给他了。”
　　小北听完大笑，赫铭感觉还真准，程立真是收保护费的，只不过几年前收小钱，现在收大钱。
　　“吃点好的，给你压压惊。”
　　“不用不用，随便吃一口，管饱就行。”赫铭赶忙拒绝。
　　“至少也找一个聊天不会被撵走的地方啊。”小北笑着说。
　　赫铭想起昨天他们两个被学校门口小饭店老板撵走的情形，也笑了，于是不再拒绝。
　　饭桌上，两个人自然聊起昨天唱K喝酒的事。
　　“你多大量？”小北问的量自然是酒量。
　　“两瓶……淡爽。”赫铭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这酒量真是不值一提。
　　小北强忍住笑，继续问：“你猜我多大量？”
　　“……”这个赫铭还真猜不出来，他就记得小北对瓶吹的挺溜的。
　　“一箱老雪。”
　　老雪号称一瓶闷倒驴，小北竟然能喝一箱？赫铭不信：“又吹。”
　　“要不咱俩今天试试？”小北挑衅。
　　“你胃不好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其实赫铭是怂了，别说一箱老雪，一瓶老雪他都得倒。
　　“我上次是喝了半瓶五粮液又喝了将近一箱老雪才不行了。喝倒你很轻松。所以下次别傻了吧唧的替我挡酒了，睡那么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小北觉得赫铭傻乎乎的，用东北话说就是有点唬，这样太容易吃亏了。
　　赫铭满不在乎的笑着说：“谁卖我啊，我又不值钱。我不替你挡，你怎么开车啊？”
　　“我找代驾啊。”小北说的理所当然。
　　我靠，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想到？赫铭不禁在心里默默流泪。
　　小北和赫铭吃完聊透回到别墅已经晚上十点了。他在院子门口看到程立的车，直到程立在等他，进门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些，沉了一些。
　　小北推开卧室门，看见程立站在落地窗前抽烟，高大的身影愣是有些寂寥。
　　“你还知道回来啊？”程立转过身，靠着窗子盯着小北。
　　小北没有正面回答程立的问题，而是同样用一个问题怼了回去：“你怎么不回家？”
　　“这就是我家，你现在真是长能耐了，敢往家里领人了，你TM当我是死的啊？”程立下午去问了老三，小北这阵子一直跟这个男生一起玩，一宿一宿的打游戏。小孩愿意打游戏，程立也能理解玩就玩了，他也不想管太多。但是他没想到小北竟然把人给领家里来了？这个别墅是他的老家，他怕有人威胁小北的安全，日夜派人盯着，现在小北带人回来，这简直就是在兄弟面前绿他？虽然他们不是真的情侣，但是他还是无法忍受。
　　“对不起，我忘了这是你家。给我点时间，我尽快搬走，这两年的房租我会一次性还给你。”小北在程立的别墅住了两年，久到他忘了这里是程立的家。他以为这也是他的家，他可以带朋友回来住。但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想错了。程立是程立，他是他，他们在任何方面都应该分得清清楚楚。

　　“你搬走？你搬哪去？”程立知道小北目前的情况回不去向东那边，他不会要和那个各方面都平平的小子同居吧。想起小北以前还跟那个刘震在一起过，同居这种事，他相信小北做的出来。
　　“我在四季给我哥买了房子，正在装修，还有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你哥的房子我早就给他买好了，轮不到你管。”程立当然也不只有一套房，他们现在的业务也涉及到发地产开发，他名下的房子也不少。他早就想改善向东的居住环境，给他买了房子，还带孩子的学区。但是无论他怎么劝，向东就是不肯搬，他守着父母留下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固执的相信父母会时常回来看他。程立没有办法，也只好陪着一起住在狭窄的老房子里。
　　“早晚会轮到我的。”
　　“你什么意思？”程立皱眉，眼睛依然紧盯着小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从来不认为有什么天长地久的感情。如果哪天你和我哥分开了，我会给我哥更好的生活。”小北从小到大的目标就是让哥哥过好日子，现在他终于有了这样的能力。只要向东给他机会，他会倾其所有，把自己挣到的一切交给他。
　　“那我们呢？你觉得我们会散吗？”程立没有否认小北的说法，反而一步一步的逼近小北，问出的问题却远远没有他的步履那么踏实。
　　“我们纯属利益结合。如果以后你发现和别人合作能实现利益最大化，我不介意你踢我出局。”小北说的是实话，商人重利轻别离，任何人，任何感情，在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呢，看见高枝儿会飞吗？”程立把股权，不动产，红利大部分都给了小北，小北怎么用他没有意见。但是小北一声不响的买了房子，都装修上了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恐怕哪天小北突然离开了，他也不知道。
　　“换了地方不一定能给我这么大权限，我上哪再找一帮没文化的土鳖这么相信我啊。”小北笑着说，然后也给自己点了一只烟。

　　然后程立也笑了，他知道小北的话看似无情，但是却不是对自己无义。他不会走，他们还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还是生死兄弟，他们多年一起生活的感情，终究还是没有白费。确定小北不会离开自己之后，程立绷紧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下来，然后又回到最初的问题：“那小子谁呀？为什么领家里来了？”
　　“包宿唱歌喝多了，学校大门关了回不去。我不想出去开房太招摇，就给领家里来了，反正房间多，无所谓吧。”小北对程立依然是不说谎的，这么多年两个人也就对彼此有几句实话。
　　“下不为例。你交朋友我不管你，但是别往家里领，周围那么多兄弟，给我点面子。”程立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管小北什么，因为小北既不是他的情人，也不是他的亲弟弟。但是程立看到那个人穿着小北的睡衣，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又堵又疼。他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笼罩着，只好用面子当借口。
　　“行。今天我还得谢谢你，没吓着他。”这句话，是小北说到现在最真心的一句话。
　　“还真看上了？”程立一惊，手一抖，烟灰落到了手上。
　　“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很好了，甚至好朋友小北都不敢奢望。他这种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能被阳光照到一点就很满足了。
　　“我们也是朋友吧，我可就你这一个朋友”程立在道上，在商场上都有一些所谓的朋友，但是他被这些人欺骗过，反水过。于是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只有小北，他心里一直把小北当成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现在他才发现，小北在他的世界里扮演了那么多角色，战友，合作伙伴，弟弟，朋友，甚至……甚至他不敢想的一些关系。
　　“我哥不是你朋友？你们也是同学吧。”
　　程立沉默。因为向东的父亲被社会人误伤死亡，所以向东非常恨社会人。程立作为大混子的儿子，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只能去道上讨生活。那时候他和向东都年轻，为了怕向东讨厌，他一直瞒着没有说。这一瞒就是将近10年。这9年多里，他在道上混着，痛苦和快乐却都无法与向东分享，渐渐的他们变得无话可说。他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向东走他的阳关道，程立过他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