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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兄弟同心
风雪漫天。
茫茫雪原上,依稀可辨有个孤零零的石头小院,门口杏黄色的酒帜陈旧异常,院旁枯树的枝丫在北风中瑟瑟抖动。
小酒馆中冷冷清清,尽管隔着厚厚的布帘子,外面风雪的寒气还是不断灌入。老掌柜就着火炉子搓了搓手,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外面,叹道:“这么大的雪,今儿个怕是又没生意啦。”
缩着脖子守在桌边的少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嘀咕道:“已经五天没客人过来……大雪定然把那边的山道堵住了。何况都说要打仗,谁还敢来。爹,别指望啦。”
一老一少对望了一眼,都有些愁眉苦脸的意思。年景不好,甚么生意都不好做。这个边塞小城,更是罕有外客。近日密摩教要和列阙人打战的风声又在隐约流传,弄得人人害怕,不少人家已经逃走。他父子本是从中原逃荒到这个边城,辛苦多年,好容易开起这个小酒馆,想不到这里也不行了。
老掌柜搓了搓风湿酸痛的双腿,自语道:“唉,都说神教战王厉害得很,百战百胜的。可这次是对付列阙人……”浑浊的老眼中忍不住有些恐惧的神气。
少年一挺胸道:“爹,最近一次战事,听说光是战王一个人就杀死七百多个列阙武士,不愧是咱们汉人的第一英雄。他肯定能赢的。”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迅急的隐约鸾铃声,分明马儿奔行甚快。如此大雪天也不减速度,看来是难得的好马。听那铃声此起彼伏,应该是两个骑士。
少年欢呼一声:“爹!生意来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手忙脚乱抹亮一张桌子,老掌柜也连忙拨了拨火盆里的干柴,顿时酒馆中暖和亮堂了不少。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烈焰般的枣红马奔来,马上骑士的猩红披风在雪地中刺目之极。他身后的大青马上,却是个书生模样的斯文男子。
少年一路小跑迎了上去,殷勤招呼道:“两位客官,雪大得很,您二位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为首骑士“嗯”了一声答应,跳下马来。少年忽然看清他的脸,声音一下子顿住了!
来人浓眉虎目、长大身材,轮廓刚硬如刀劈斧削,却是个豪气十足的年轻人,隐含威仪。他下了马,径直走向酒馆,那书生也跟在身后,似是随从模样。
大雪狠狠扑在身上,少年却如同毫无所觉,张口结舌看着那骑士,甚至忘了说话。冷风钻入他脖子,少年冷不防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才反应过来,欢呼着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星野王!我看到星野王了!”欢天喜地跟上去,叫道:“大王不记得我了?一年前是你在列阙人手上救了我性命!”眼中现出敬慕之极的光彩。
那青年骑士看到少年对自己敬若天神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大王,外号罢了。小兄弟,如果你不嫌弃,咱们兄弟相称便可!”书生闻言一愣,随即洒然一笑,原知道战中原性情豪爽,和人向来称兄道弟,从无架子。他听到这种对话也习惯了。
少年大喜道:“战大哥,我是岳行。五岳的岳,五行的行!”喜极难当,蹦蹦跳跳跟了进去,连忙为二人温酒。他见那书生气度从容,当下试探着问道:“这位大哥是不是战王座下明军师?”书生微微一笑:“不错,在下明剑宇。看来小兄弟很熟悉战王之事啊。”
岳行脸一红:“我……我一直仰慕战大哥威名……”他今日一连见到战中原和明剑宇,心下激动如沸,竟是不能成言。
那老掌柜听到儿子大叫大嚷,大吃一惊,连忙迎上来,殷勤招呼道:“战王来了,这么冷的天,您老还亲自出门,真是辛苦……”
他猜不到战王为何孤身出现在此处,自然也不敢胡乱问起,一边唠叨一边接过战王猩红色的披风,冷不防闻到一股隐约的血腥味,定睛一看,原来披风上有大片大片的血渍,被红色遮盖得不易看出,已经结成了细小的冰渣。老掌柜虽知道战王刀下游魂无数,见状也是暗暗骇然,一时间不敢说话。
那书生见状,微微一笑,帮着解释道:“掌柜的莫怕,这是列阙探子的血。”老掌柜自然不敢多说,那少年岳行却忍不住问道:“战王,神教真要和列阙打仗么?”书生闻言,面色微变,看了岳行一眼,见他神情天真热切,微微放心。
战王浓眉微皱,沉声道:“不错。”忽然低头,看着岳行,问他:“小兄弟,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岳行望着他恳切磊落的目光,心头一阵热血激扬,大声道:“战王做事,最是英雄侠义。我岳行恨不得跟着你一起杀光列阙,才不怕死!”
老掌柜闻言大吃一惊,就想捂住儿子的嘴,却又不敢,心下道:“这傻小子!战中原要和列阙打仗,那是凶险之极的事情,行儿居然也想跟着去!唉,他对战中原佩服得太厉害了,真是个傻儿子。”心头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勉强笑道:“傻小子,凭你这点庄稼把式,要跟随战王,那怎么配。”
岳行涨红了脸,大声道:“爹!我能一刀斩断小树,怎么是庄稼把式了?”他自从被战中原救了命,心头敬仰无比,很想在他手下做事,没事就发狠练武,一年来颇有长进。被老父一说,大是不服。
就在此时,外面铃铛脆响,伴着“得得”蹄声,来势迅急。老掌柜在这边城做了多年生意,见多识广,差不多一听蹄声就能判断出骑士身手、马匹优劣,这时居然听不出来,心下吃惊:“奇了,蹄声又重又急,倒不象马儿,可不是马又是什么?”
战中原早已听到异响,沉声道:“小兄弟,你和这位老人家且避一避,我们要在这里办点事,待会动手怕有误伤。”
岳行忙道:“这可不成,我巴不得能为战大哥效力!”明剑宇眉头一紧:“小兄弟,你别固执——”话未说完,蹄声已到院前,一串银铃般的轻笑,伴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忽然卷来。火盆被寒气一激,火苗陡然颤动一下,光影流转,岳行眼前一花,却见房中不知如何,多了一个紫衫女郎。
那女郎面色苍白,容貌娇美之极。她不笑也带三分笑,笑起来却杀气凛冽。腰肢纤细,背上背着一把特别长的剑。老掌柜一看之下,顿时变了脸色,一把拽住儿子的手,免得他胡来。岳行不解,正待询问,和那女郎视线一碰,只觉对方眼中充满阴沉险恶之意。他眉头一皱,忍不住移开视线。
那女郎见状,越发笑得甜蜜如酒,脆声道:“战中原,你选了这样一个地方,只怕要吓坏小朋友。”战中原淡淡看了她一眼,端然而坐,并未应答。明剑宇却不慌不忙走了上去:“这里好,地处偏僻。不选这里,只怕要吓坏的就不止小朋友了。”
那女郎朗声大笑起来,悠然道:“有道理。”笑声中铮铮两声微响,岳行只觉眼前忽然银光耀目,带着劲风逼来,竟是势若风雷!声音诡异,分明带着回旋之力。他躲避不及,心头大惊,想也不想,一下子抱住老父,只盼老掌柜不受伤,却顾不上自己了!
就听一声低喝:“住手!”红影闪动,忽地一下卷走银光。明剑宇喝彩道:“好!战王这招天龙遁形越发精纯啦!”岳行惊魂初定,却见战中原卓然而立,从手上的猩红披风中取下一对银色蝴蝶发簪,淡淡道:“好雅致的暗器!”他不肯留下女子之物,随手掷出,钉在墙上。蝶翅颤动,闪着美丽银光,再想不到这就是差点杀了岳家父子的东西。
那女郎似笑非笑看了看战中原,见他护在岳行父子身前,气势威猛无匹。她虽机诈凶狠,面对这等天纵豪雄的人物,心头也是打了个突。哼了一声,沉沉道:“战王好个慈悲心肠。我等今日所议,岂能落入他人之耳。这两个人留不得。”
战中原一皱眉,他攻打列阙,为的是保全边城汉人,岂能因此反而多伤人命,当下道:“我们出去说话。”
那女郎想了一下,阴沉沉一笑答应,三人鱼贯而出。岳行心神初定,却忍不住追到门口看。只见战中原上了红马,那女子却骑上一头硕大异常的白牛,明剑宇的大青马紧随其后,就此绝尘而去。
岳行愣愣看着他们消失,好半天自语道:“战王!是战王又救了我一次!”他知道那女郎似乎是战王的对头,用力握紧了拳头,恨不得能上去帮忙。
老掌柜颤巍巍走过来,敲了一下儿子的头:“傻小子!那女人骑着白牛,只怕是神教虎变王啊,遇上这女魔头,好险咱们还有命在。”
岳行明白那女郎身份,不禁心头狂跳——那千娇百媚的美女,竟然就是密摩教中最狡猾多智的虎变王!密摩教已经十多年没有教主,教中星野、通圣、虎变三王各据一方。如今二王在此密会,只怕要发生什么轰动天下的大事。
战中原和那女郎并辔疾驰,奔到荒凉雪原之中。眼看四下无人,都跳下坐骑。
那女郎笑容陡然一敛,沉声道:“战中原,我只是奇怪,你身为列阙的大对头,明知道我就要嫁做列阙王妃,居然还敢找我谈条件。”
战中原微微一笑道:“你要不是早猜到我意,又怎会冒险单刀赴会。”虎变王闻言大笑,鼓掌道:“战中原,就如你所言,开条件!”
战中原道:“玉色,你在列阙数年,想必拿得出列阙地图,我就要这个。事成后,我愿助你为列阙王,但你需得退兵五百里,从此约束列阙,不犯汉人。”——玉色正是虎变王的闺名,她在密摩教地位尊贵,除了密摩教主和星野、通圣二王,无人敢直呼她的名字。战中原见她出言不逊,也就不客气了。
玉色笑道:“战中原,你倒打得好主意。我好好的列阙王妃不做,勾结你灭了列阙,大不了当个傀儡列阙王,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明剑宇一笑,插口道:“虎变王,你自然要答应。由战王出力灭了列阙,你不费一兵一卒,登上王座,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我们打列阙自然要折损兵力,你却保全实力,此消彼长之下,莫说列阙,就连神教教主之位,从此也与你大大有缘。”
玉色双眉一扬,看了明剑宇一会,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她哼了一声,眼中神光变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明剑宇。明剑宇看也不看,信手接过绢轴。战中原居然也不问一句。
——看样子,玉色早就猜到明剑宇要什么,可明剑宇也一早料定玉色肯答应,分明二人都是心机深沉之人。
玉色笑道:“明剑宇,你就不怕我用假地图骗你?”明剑宇道:“你心计虽狠,却不善征战,若骗了我,永远没机会做到列阙王,所以你不肯骗我。”
玉色闻言,抚掌大笑:“明剑宇,想不到你倒是我平生知已。”
明剑宇点点头,沉声道:“既然引我为知已,虎变王,你就把剩下的两百里地图也画出来。”玉色眉头一皱:“你说什么?”她美丽的眼中,第一次现出震动之色。
明剑宇道:“据此过去三百里,有金水之险,可以仗之固守一方,这想必就是你心中打算让出的地盘底线了。可若让列阙留在金水,极易反攻过来,我自然是不肯的。所以,你还得画出两百里地图,一直让到天鹰峰一带。”
玉色瞪着明剑宇,那神情倒如见了鬼一般,半晌点点头,叹息道:“明剑宇,你果然聪明绝顶,本王佩服。战王性情粗豪,手下却有你这样的人才,总算运气不错。”言下微带挑拨之意。
明剑宇闻言,心下暗骂一句“好个妖女”,知道她不怀好意。战中原却只是洒然一笑:“虎变王说得不错,战某性情粗豪不擅此道。谈判是明先生的主意。但我既然说了,就是一诺千金。明先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玉色沉默一会,悠悠道:“就如你之意!三日之内,我派人再送一次地图。”说到这里,她脆声笑了:“战中原,你能让明剑宇这等人才甘心为你所用,这番王者气势却非我所敌,山高水长,咱们日后还有的是机会较量一下。”
战中原微笑一拱手:“得虎变王为对手,战某之幸。”
玉色朗笑:“好说!”跳上白牛,紫衫飘举,如一只深色蝴蝶般消失在一片银白之中。
明剑宇看着她离去,忍不住现出激动之色,把地图交给战中原:“战王洪福托庇,在下幸不辱命!”战中原微微一笑,缓缓展开地图,眼中微显兴奋之意,悠悠吐了口长气——图上详细标注着列阙山川地理,看来,这个强悍的对头破灭有望。
本来这一带方圆千里都是密摩教势力,原不容列阙猖狂。自从劳教主养病不出、预定接任的镜月公主又战死落星潭,密摩教几乎四分五裂,诸王各不相服、互相牵制,以致列阙坐大。战中原身为密摩星野王,深以神教衰微为痛,一直盼着收复失地。一个多月之前,列阙人为了准备颂月大典,居然跑到边境活捉了五十多个汉人童子祭天,于是密摩教与列阙从此势成水火。
他眼前慢慢浮现出昔日独闯列阙,意图搭救被捉小童的情形。红马虽快,他得到消息却太晚,战中原星夜赶到之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具具被放尽全身血液的枯干童尸。他一怒之下,杀尽在场的列阙人,却救不回那些无辜童子的生命了。
战中原热血激扬,狠狠握紧了拳头,朗声道:“列阙不灭,誓不为人!”他心神激荡,陡然仰面向天,对着满天鹅毛大雪,深深吸了口长气。
明剑宇一言不发,站在他身边,也是豪气上涌,想道:“男儿在世,能有幸遇到这等英雄绝伦的人物,正该建功立业、流芳百世,才算快慰平生。可笑那虎变王还想从中挑拨,她哪里知道战王气概之大,岂会受小人拨弄!”二人相视一笑,均觉默契于心。
忽然远方有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口中不住大叫:“战王!战王!我可找到你了!”却是岳行一路顺着蹄印追来。他一路上摔了不少跤,跑得狼狈不堪,神色却很是欢喜,叫道:“战王,我也来了。”
战中原心头一动,看着这少年热切的眼睛,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岳行大声道:“战王,你救了我两次,这条性命就是你的啦!我想跟着你打列阙!我什么都不怕,但也要像你一样,做个英雄好汉!”
战中原看了他一会,心神忽然恍惚了一下。他依稀记得,当日他离开家,独行在雪地上,也是这么对天发誓:“我战中原,就是要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眼前少年的样子,让他回想起了一些东西。战中原笑了,拍拍少年肩头:“好,你叫我战大哥!”
岳行大喜,欢呼一声,在雪地里连翻三个跟斗,大叫道:“战大哥!从今以后,我有个英雄无比的战大哥了!”
战中原大笑,岳行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也笑了起来。明剑宇在一边看着,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就跟随战中原,也是会心一笑。
战中原心下喜欢,微笑道:“好兄弟,你以后跟着我,一起扫灭列阙。咱们男人大丈夫,保得百姓平安,才算好汉。”
岳行点头道:“战大哥说的,总是大有道理。哼,我以前还以为那些列阙人是什么好人,还和他们一起玩耍。谁知道他们居然逮汉人小孩祭天,真是该杀!”
战中原点点头:“岳兄弟,你慷慨侠气,大是我辈中人。我手下有几个最得意的弟兄,明剑宇智计无双,高飞、邓远骁勇过人。我们都想做出一番侠义事业,意气相投,可喜如今又多了你岳兄弟。”
岳行不料他如此看得起自己,又是激动又是不安,颤声道:“战大哥,我、我武功微末,怎么配和大哥论交。”一张脸涨得通红,心头狂跳不止。
战中原平生最喜豪爽刚直之人,刚才岳行拼死掩护老掌柜,正是他敬重之举。当下大笑道:“岳兄弟,你怎么不配与我论交了?你既然跟了我,我自然会好生教你。”
岳行大喜,再没料到会蒙这武林大豪青眼有加,扑通一下跪倒:“弟子岳行,拜见师傅!”战中原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说了是大哥就是大哥,你小子婆婆妈妈,好不爽利!”
岳行红着脸笑了:“拜见战大哥。”看了看明剑宇,又补了一句:“拜见明先生!”明剑宇笑道:“岳兄弟,你也入了密摩门下,以后咱们就一起辅佐战王,成就大事!”
战中原看着茫茫银白的雪野和远处山峰,一时间豪情上涌,忽然叹道:“战某心头,一直盼着一统神教,扫平列阙,让百姓好生过活。岳兄弟,咱们弟兄一起好好干!”
岳行大声道:“战大哥,你说得自然都是对的!小弟没什么本事,只知道跟了战大哥,水里来火里去,绝无二话。”
战中原拍拍他肩头,大笑道:“混账小子,我是大哥,要都让你们水里火里去了,我这个大哥也太不中用啦!”他笑声爽朗,猩红披风在风中狂卷,整个人威凛如神。
天地间风雪虽狂,岳行胸中却是一片灼热,他看着战中原,只觉这人烈焰般夺目的猩红披风,让他的心也燃烧起来了。
当时战中原和岳行都没想到,这一战打下来就是五年。他们虽得到列阙地图,真要和人多马快的列阙人拼,也非朝夕之功。岳行从无知少年变成威武善战的神教赤龙旗主,成为战中原手下最得意的大将。二人多番一起出生入死,兄弟之情,越发深厚。随着战事进展,列阙人节节败退,他们甚至打过天鹰峰,就要杀入列阙人的核心地带冰流洲。
战王之名,震动天下。列阙人视这个名字为诅咒,汉人却对他敬若天神。战中原之名,甚至跨越万水千山,让中原武林也为之一振。百余年来,这是唯一一个能征讨列阙并取胜的人。
人们谈论起战王,又是敬佩,又是害怕。他是不败的战王,可也是最有希望接任密摩教教主的人。密摩教是蛮人的神教,可在中原,却是人人害怕的魔教。扫灭列阙之后,战中原功业如日中天,到时候若有心横扫中原武林,只怕酿成大乱。
第二章虎变赤蝎
这日战中原、明剑宇二人查看各营军务,眼看诸军将士虽连战之下颇有风霜之色,却都是精神抖擞,战中原也觉满意。二人一边走,一边商议近日教务。
明剑宇说起近日岳行战功颇丰,战中原听了颇为喜欢。明剑宇见他高兴,试探道:“岳行功勋卓著,但一路杀戮甚重,据说他不但歼灭列阙军队,连一般牧民也杀。列阙人叫他岳人屠。我很担心他会坏了战王任侠之名,战王要不要去信约束于他?”
战中原脚步一顿,侧头看了明剑宇一眼,沉吟道:“列阙是马背上立国,一遇战事,可算全民皆兵。打列阙军队,很难避过一般百姓。何况,他们如此对付我朝,连小孩都不放过,这种邪族,就算将之灭国灭族,那又如何。岳行没做错什么。”
明剑宇看出他眼中不悦之意,心头微寒,忙岔开话题道:“战王,这话虽不错,外人不明白的,只怕会忌惮我教行事手段。可叹我们在这里拼死奋战,南朝却对我们颇多猜忌啊,线报说中原七大门派已经密会数次,商量边疆的事情。他们怕我密摩教扫平列阙之后,有进入南朝的打算。”
战中原皱眉微怒道:“大家都是汉人,南朝武林竟然对我如此提防,也太小瞧了我战中原!怎生想个法儿,与南朝武林消除误会,共抗外敌才是正经。明军师,你都收到些什么消息?”
明剑宇道:“据传北国天刀流、天师府都有南下意图,南朝武林也大有内奸在,如今已是黑云压城之势,后事如何发展,尚难预料。南朝要对抗北国,又要提防我密摩教或列阙入关,打算开天下英雄会,推举武林盟主率众对敌。”
战中原沉吟道:“南朝人防着我,那是他们不明白我密摩教侠义宗旨。大丈夫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别人怎么看,我并不在意。何况,日久见人心,当可取信于人。”
明剑宇道:“战王这话很是,不过最近的形势发展奇怪,我们也得小心一二。”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派在北国的线人说,天师府有本花名册,上头记着和御锦有干系的南朝要人名册。我正在想法盗取……”
战中原道:“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先专心打败列阙。日后我腾出手来,会代南朝武林清理门户!”他既然发话,明剑宇向来谦恭,迟疑一下,不再多说。
就在这时,远方一骑飞快奔来,着密摩教传令兵服色。明剑宇双目一抬:“该是岳行来通报军情了!”那传令兵滚鞍下马,一边喘气一边大声道:“启禀战王:小人奉岳旗主之令传信!”这人样貌普通,风尘仆仆,战靴上隐约有暗赤色的粘稠污痕,也不知是血还是泥。
战中原从他手中接过信,料是关系冰流洲战事,正要撕开,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一笑道:“冰流洲天气还好么?弟兄们还习惯吧?”
那传令兵一愣,没想到豪放的战王会细心到关心冰流洲天况,迟疑一下才说:“天气还是那样,雪很大。不过岳旗主领兵有方,大伙都盼着快点打完这一战,就可以回来了。”
战中原点点头:“好,你回去记得同岳旗主道一声辛苦。他虽然在这里呆了多年,到底是南方人,到了冰流洲想必身子不大好受。”
明剑宇心下微奇,他从没见战中原如此多话。战王性格不喜夸饰,就算顾惜兄弟,也只会暗中安排劳军,像这样温言慰问,实是从未有过之事。
那传令兵也是一愣,呐呐道:“战王之意,小人一定禀报岳旗主。”战中原脸色一沉,喝道:“还敢胡说!”这一声有若焦雷暴起,那传令兵吓得身子一软,险些倒地,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战中原却也不追,存心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明剑宇这时也知道不对——冰流洲苦寒无比,早就土地结冰,那传令兵脚上却有干涸的泥浆,分明来自别的地方。这人神情语气并无破绽,还好战中原目光锐利,从他战靴上发现问题。当下冷笑道:“原来是列阙奸细,还想跑?”一挥手,早就上来几条大汉,七手八脚把那传令兵捉了,拥上前来。那传令兵见势不对,眼中现出决绝之色。闷哼一声,忽然嘴角流下一行血,头颅软垂下来,居然咬舌自尽了。
明剑宇眼看断了线索,惭愧道:“是属下失察,险些进了奸细还不知道。”心头懊恼之极。他向来自负才调绝伦,这次连战中原也发现问题,他却差点被骗过,心头自然难受得很。
他忽然明白:“是了,我总道战王平时粗豪不拘,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不过不肯卖弄聪明而已。明剑宇啊明剑宇,你虽自负,却没有知人之明啊!”忽然就出了一头大汗。
战中原拍拍他的肩膀意示安慰,二人一起回到军营中。战中原示意众护卫都退下,看了看手中信,道:“传令兵是假的,这信自然也是假的。且看里面胡说些甚么。”正要拆开,明剑宇把细,一把拦住他:“且慢!战王小心信里有甚暗算勾当!”
战中原依言站开,把信放到地上,远远用裂云刀划开信封,却也没什么怪事出现。他一愣之下,有些奇怪:“怎么?他们费尽心机,居然什么花样也没有?”
明剑宇却已明白过来:“哼,列阙人想必惧怕战王武功绝顶,知道靠暗算不能奈何他。这信里定是谎报军情,想骗战王上当。”战中原道:“这话不错。”
二人一起看那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得极是简单:“大哥好,小弟已进冰流洲一百五十里,杀了八千个,捉了一千个,再过三天就可以破城,大哥来看。”
二人一见之下都愣了愣,明剑宇失声道:“这笔迹还真学得像足了岳行那小子的狗爬字,最难得连口气都学到了七分。”
——岳行从小逃荒到这里,没正经读过书,还是投奔战中原之后才请人教他写字,平日家也就是读点兵法。他不善笔墨,是以文辞简略,一笔字也绝不好看。这封信写得活脱脱就是岳行亲手所书,可见得列阙人还真是花了一番心力。明剑宇道:“怎么学得这么像?难道……真是岳行写的?莫非他……被俘变节?”战中原浓眉一皱,看了他一眼,神情大是不快。
明剑宇心下一惊,知道战王向来对兄弟亲厚,自己如此猜忌岳行,大违战中原行事作风。当下又补一句:“也许是岳行身边有了奸细?对他观察入微,这信才写得这么像。”
战中原摇头道:“不对,那探子来自泥沼温软之地,可见写信的人根本不在冰流洲。如果有奸细,只怕也是岳行出战之前,他们就已经盯上他很久了。”
明剑宇点头称是,心想:如此说来,这信伪造战绩,是要战王亲自到冰流洲视察。他们把战王骗到那里,莫非有什么阴谋埋伏?可岳行打仗厉害,又有地图,攻破冰流洲是早晚的事。他们就算把战王骗过去,也不可能暗算得了他。一时间想不出列阙人的用意,苦思不已。忽然灵光一现,低声道:“虎变王!”
战中原一愣,突地明白了他的意思。玉色向来熟悉密摩教事务,现在有人假冒岳行书信要骗他到冰流洲,这一切只怕和她大有干系。
明剑宇苦笑道:“不过我可猜不出来这贼婆娘打的什么主意。她那个名字就是为将者虎变不测的意思,花花肠子多得很,属下拿着也是头痛得紧。”战中原沉吟道:“我们在这里猜个没完,不如让她自己说出来。”
明剑宇心下一动,知道他的打算,于是故意大声道:“莫非是岳旗主在前方出了问题,被人逼着写了这信?”
战中原也大声道:“啊呀!那不成!我得去救岳兄弟!”明剑宇道:“战王,你明知道前方凶危,怎能亲自冒险?还是属下带人去冰流洲吧。”
战中原怒道:“不成!兄弟有难,我说什么也得去!”他发怒之下声若雷霆,连营帐都震得微微抖动起来。
明剑宇还要阻拦:“战王——”却被战中原喝阻:“我意已决,就这样了!”两人嘴里大呼小叫着,相对一笑,一起出来。
战中原立刻召集三千人马,带着明剑宇等人奔赴冰流洲,只留下少量人马看守总坛。这次出兵声势极大,顿时惊动边城,老百姓都知道战王亲征列阙去了,想是战事到了紧要关头,人心越发紧张。
第三章天马行军
第二日夜里,密摩教总坛一片沉寂。天寒地冻,负责巡逻的刀手冷得发抖,其中一人忍不住叹道:“奶奶的,这鬼天气!真想回屋子生堆火烤一下。”这人叫候大,武功虽强,却是出名的懒惰怕苦,被厉风一过,第一个熬忍不住。其余几个刀客听了,都有些迟疑,看向为首之人。
带头的叫做应皓,瞪他一眼:“那可不成。候大,战王亲征冰流洲,总坛空虚,咱们弟兄奉命看守,不可疏忽。今晚该咱们轮班,说什么不能擅离半步,大不了明儿个好好睡个回笼觉。”
就在此时,忽听噗哧一声轻笑,候大只觉眼前金光耀目,那物事来势劲疾,直直逼向他眉心!他大骇之下,一个懒驴打滚,匆匆闪避,却听身边“扑扑”几声闷响,却是几个刀手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招,倒地气绝。一道青惨惨的剑气破空而来,应、候二人眼前白光陡然刺目如电,一股大力袭到,手中兵刃拿捏不定,一起被绞飞出去,尚未反应过来,那人雪亮的剑光已分出两朵剑花,刺到二人喉头。两人哼也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那人微微一笑,疾扑向密摩教总坛。
战中原出征冰流洲,调走大量人手,如今负责巡逻的刀手不足寻常十分之一,那人武功高明,一路上小心绕过几处刀手巡逻,遇到少量刀手就雷霆般一剑结果。
他身形如电,不多时已奔入密摩教星野殿。这是密摩教三大圣地之一,平日戒备森严,极难进入,今天也松了下来。那人双足一点,如轻烟般掠起,径自飞向殿中“圣火光明”金匾,纵到大梁之上,一探手摸向匾后。
忽然一声尖锐的惨呼,那人身形剧颤,砰地一下,硬生生落到地上,竟然挣扎不起来。就在这时,殿中忽然灯火大亮,各个暗角中纷纷涌出人来,为首一人正是明剑宇。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揭开那人蒙面布巾,现出一张蜡黄枯瘦的脸。
明剑宇微微一笑:“原来是通圣王座下解先生,对不住啦,你被我的机关扎破手,中了剧毒。就算你内力通玄,还是小心一些的好,莫要乱动,否则死得很快啊。”那人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嘶声道:“明剑宇,原来你没有走!用阴谋诡计算计我,算什么英雄好汉?”明剑宇淡淡一笑:“解无极,你武功高明,不用这招,我可没办法收拾你。不过,你跑到我星野殿来作贼,又算什么好汉?”
解无极闻言语塞,明剑宇冷冷看了解无极一眼:“到星野殿盗取惊雷印,你家通圣王打得甚么主意?”解无极大笑道:“你慢慢猜吧,我不会说的。不过,你家战王既然去了列阙,一定死定了!哈哈哈!”话音未落,狠狠一剑掷向明剑宇!来势劲急,更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想是解无极所中之毒已传到剑上!这下别说接挡,只要那剑一近三尺之内,定要中毒!
明剑宇一惊,劈手抓过一把木椅子扔出,半空中把剑势一挡,人借机纵出丈余,他去得快剑势也快,还是削到半截衣袖。只听一声惨叫,烫热的鲜血洒了他一背,身后夺地一声,却是那剑刺透一个躲避不及的刀手,再插入地面,居然深入尺余!可怜那刀手被硬生生钉到地上,毒气一发,顿时毙命。
明剑宇惊魂稍定,再看向解无极,原来他知道无幸,索性全力掷出剑,真气一泄,不能抵挡毒性,这时已七窍流血而死。明剑宇松一口气,这才发现冷汗如注,回想起解无极那句话,心头惊疑不定。
“他为何说战王死定了?难道这次通圣王和列阙也有勾结?此人来盗惊雷印,幸好我发现得快,从秘道赶来埋伏,没让他得手。可他们拿惊雷印做什么?”
忽然,一道电光掠过脑中:“是了,见印如见王!难道,他们要杀了战王,再以惊雷印骗岳行收兵?”
一思及此,冷汗涔涔而下,明剑宇霍然而起,召集人手立做安排,再令人飞鸽传书向战中原示警。
天寒地冻,鹅毛大雪顺着风势直往人脖子里灌,密摩教战士艰难地跋涉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越走地势越陡,山路也渐渐狭窄,快到冰流洲前的天马山了。
忽然,看到前面火光隐约,众人方自一惊,火光忽然消失,换个地方又轰地燃烧起来。众人看得骇然,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莫非是闹鬼么?”
战中原走在前面,凝神一看,摇了摇头:“颜色金黄,这是明火。”却也纳闷,这火忽明忽灭地,不知从何而来。
一个老斥候低声解释:“列阙盛产黑油,地下常是油页岩或者乌金,极易燃烧。老人说,有的地底烧了几百年也未见熄灭,只是现在隆冬大雪的,所以火光一冒出来就熄掉。”
他这话说得如同耳语,到了战中原耳中,却如同打下一道惊雷。这一带地势险恶,又积雪深厚,若是雪中藏了人马,忽然跳出来斩人双足,的确难防。
这一计果然狠恶,想是当初岳行大军强攻,列阙人措手不及之下,被他打到冰流洲外。如今列阙人存了心来赚战中原,天马山外的凶险可想而知。于是下令全军停驻。
忽然一股地火激喷而出,一个小兵猝不及防,全身着火,惨叫起来!战中原一跃下马,疾冲过去,抱着他在地上连滚数圈,总算扑灭。二人站起来,小兵惊魂稍定,低声道:“多谢战王!”
战中原一摆手示意没事,大喝道:“弟兄们,都小心些!”小兵神情感激,道:“战王,我叫叶平,救命之恩我定会报答。”却见战中原走到了前面,他这句话被猎猎的火焰燃烧声掩盖。
眼看地火厉害,密摩军退后一箭之地扎营。等众人安顿下来,战中原找来青龙旗主邓远、白龙旗主高飞等人,聚在帐中商议,还没说上两句,适才那小兵叶平来报,有明剑宇的飞鸽传书到了。
他取来一看,却是报警之意,信上写着:“近闻我教通圣、虎变二王和北国御锦大有瓜葛,天师府图谋甚急,有心借列阙之力扫灭我教,双方颇多往来。南朝武林也插手期间,教中似已混入奸细。情势复杂,战王万万小心。”
战中原看了,锁紧浓眉沉吟不已:“想不到通圣王也和他们合伙,神教分裂之局竟在所难免。唉,我就算平了列阙,难道还得杀教友么?”他心头越发沉重,对二人说了。
邓远心惊道:“通圣、虎变二王都勾结列阙,战王如今又远征冰流洲,若不速战速决,只怕后方要生祸事!”众人商议一会,邓远献计:“既然天马山下有埋伏,我军何不绕过天马山,从铁门古道直达冰流洲?”
战中原沉吟一阵,他知道铁门古道是在地势险峻的天马后山,一过去就是冰流洲外的穹天古城了。可那里地势太险,高手还好说,寻常将士极难通过。从铁门古道行军,固然可以节约大量时间,达到奇兵天降的目的,兵力可能也要折损一半。他原本爱惜士兵性命,道:“只怕损伤太重。”
叶平传上书信,本来侍立一边,闻言忽然道:“战王不妨派人虚张声势,装作要强突铁门,诱得列阙大军堵截,主力却走天马山。等大军一过,列阙人就算猜到中计,再下山追击,我们的人也能堵个正着。列阙大队人马都挤在铁门绝岭,被一把火烧过去,要知道铁门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列阙人只怕大吃苦头。”
战中原点头叫好,忍不住看了叶平一眼,觉得这小兵倒是颇有头脑,可以好生提拔。
于是战中原派高飞率一彪人马,大造声势去铁门古道,等高飞走得差不多时候,大军再往天马山行进。高飞明知自己带少量人马堵截铁门是凶多吉少之事,居然也不害怕,神情昂然。
战中原看着他领了军令,掉头要走,心下忽然一阵波澜,沉声道:“高兄好走……扫平列阙之后,当勒石冰流以记高兄之功!”说着一拜而下。他知道高飞性命都不要了,更不会在意什么纪念,可这已是唯一能表达的心意。
高飞愣了一愣,看着战中原笑笑,竟是坦然受了他一礼,低声道:“战王放心,高飞定不辱命!”掉头大步而去。战中原静静看着他背影,眼中火花闪动。
大军一路急行,到了天马山下,探子来报:前方有杂乱的足迹,还看到一些土坑,深可容人。战中原知道所料不差,列阙人果然都去了铁门。
他微微一笑,却也暗叫惭愧,吩咐尽快穿过天马山。一路所见废坑数百,战中原看得暗暗点头:要不是把列阙人都诱到铁门,天马山下的雪中伏兵也不是好相与的。这次幸有叶平献计,否则只怕应了明剑宇信上全军覆没之言。
地势渐高,积雪消失,却是寸草不生的一片赤土,地火时隐时没,不少士兵的鞋底被烤得发烫,不住跳脚。再走一阵,有些士兵熬不住地火热气,倒在路旁。战中原虽内力通玄,这时也热得额角冒汗。
烧伤或忽然倒毙的人越来越多,一路上看到不少枯骨,破烂的铁甲依稀可辩是密摩教服色,想是当初岳行大军强突天马山时死于地火的人。甚至有几具枯骨至死都是互相扶持的姿式。
忽然有人惊呼道:“这不是快箭四杰么?想不到他们一场结义,果然同生共死!”众人看得无不心酸,纷纷咒骂:“奶奶的,要不是打列阙人,咱们怎么会折损这么多弟兄!”
战中原看着,也不禁虎目含泪。他知道已接近地火带的中心,眼看再耽误就更加凶险,吩咐道:“丢弃一些缁重,加快行军。”
传令官迟疑着看向他,低声道:“战王,昏倒和烧伤的弟兄,是带走还是留下?”战中原看看快箭四杰倒在一起的枯骨,再看看倒地呻吟的士兵,沉吟不言。
他原本刚断,微一犹豫就下了决心,沉声道:“伤兵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全部留下。回头清点人数,以阵亡抚恤家小。”这话出口,不禁声音微颤。
传令官震惊无言,听到的伤兵都现出痛苦失望的神情,但毕竟都是密摩教中精锐战士,知道军令如山,是以并不开口。
跟在后面的叶平一阵不忍,叫道:“战王,带他们一起走吧,算我求你!”他明知这话一说,只怕犯了军纪,热血冲顶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不料战中原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沉默着策马走在最前面。叶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沉重之感。
忽然,右方远处山上火光大起,正是铁门古道方向,隐隐的厮杀声传来。战中原浓眉一扬,料是高飞发动攻击了!
烈焰熊熊,杀声震天。
虽是严冬,大火燃烧之中,密摩教战士都已汗如雨下。铁门古道方向源源不断杀出大量列阙人,却被高飞率众堵在山口截杀。被堵在谷中的列阙人凄厉地嚎叫起来,想必他们也知道,再不冲出去,都要被活活烧死在山上了!一个雄壮的男声不断吼叫咒骂着,想是对方主将在约束士兵。
高飞挥刀大喝:“谁也不许退!堵住!”当先堵在山口,顾不上扑灭身上火星,在战阵中纵横扑杀。列阙人的鲜血和他自己的血汗混到一起,早已无可分辨。
他机械地砍飞潮水般冲来的列阙人,敌人的头颅和断肢在他眼前不断掠过,同伴也不断倒下,一道道滚烫的热血泼得他一身都是。战到后来,高飞神智似已迷失,只知道不停地杀下去。
他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原来恶战中双方尸体在山口慢慢堆积,大火所到,一具具士兵的尸体卷曲燃烧起来,伴着人体油脂爆裂的毕剥声,尸体身上的铁甲也被烧得哗哗暴响。
他厮杀中一脚踩出,正中一具焦裂的尸体。他一阵恶心之下,险些呕吐,微一疏神,一把大刀扑面而来!
高飞百忙中一低头,大刀擦着头皮砍过,顿时削飞他的头盔!高飞顶门一麻,知道被带走了一块头皮,大蓬鲜血流出,顿时模糊了视线。
他暴吼一声,趁着对方招数用老,看也不看,闪电般狠狠一刀劈出!刀势奇快,来人应变不及,喀嚓一声脆响,头颅被削飞出去,手中刀兀自狠狠一挥,深入地面。无头的身子痉挛两下,就此不动。
高飞越战越勇,一把抹去脸上血水,怒吼:“密摩教高飞在此,有种的放马过来!”
火势越来越烈,天马山的白雪也被火光映成了壮丽的血红色。天马山中的地火被引得冲了出来,翻卷着向天空狰狞而上,铁门古道的地底发出一阵阵闷雷似的轰隆声!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山要崩了!”伴着这呐喊,大块大块的山石垮了下来!
尘沙漫天,列阙人吼叫着,挣扎更烈,前呼后拥地奔向山口,双方人马纠结,后面的列阙人又不断冲上来,自相践踏之下,死者无数。
高飞厉声吆喝:“拦住!给我拦住!”列阙人微微一窒,随即发一声喊,冲势更猛!
混乱中,高飞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刀,刚刚扶起一个被落石击中的士兵,自己却被斜刺里杀出的一只长枪刺穿。
他头脑越来越昏眩,有些茫然:要死掉了么?他心里忽然遗憾起来。战王是密摩教的当之无愧的王,他会成就千古大业吧?可惜自己看不着了……
高飞大睁着双眼,仰天倒下,眼中最后照映出苍灰色的天空和血红的天马山。列阙人呼啸着从他的身体上践踏而过,身后巨石铺天盖地而下。地火熊熊,天马山咆哮起来。
铁门古道方向的厮杀声渐渐沉寂,火光却一发炽烈了。
行军中,战中原忽然勒马回顾,众人不明所以,也纷纷停了下来。但见他静静凝视着身后烈焰翻滚的铁门古道,勒着马缰的手紧握成拳,竟然用力得指节发白,骨骼微微震响。
叶平一直挂着高飞等人,看着战中原的神情,心头一寒,喃喃道:“他们没打了?高旗主……不知道怎样。”战中原定定看着铁门古道,心里有数,列阙人兵困天马后山,难免损兵折将。高飞以寡敌众牵制列阙兵力,只怕也性命不保。高飞精明强干,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想着高飞临行那句“定不辱命”,战中原心头一阵悲痛。失去这个旧友了……派高飞堵截铁门古道,是他亲自下令啊!
那一具具被放干血的童尸又浮现在眼前,他狠狠一咬牙,心头对自己说:“行大事者不择手段,难免有牺牲,高飞死得其所,我别想这么多!”此番征讨列阙,密摩教损失极大。可无论如何,能扫灭列阙,让汉人势力打入冰流洲,这是光耀千古之事,为了这个,再惨烈的战斗也得打下去。
他深深吸一口气,沉默着一挥手,示意继续行军。
密摩大军一路艰难,费时三日爬过天马山脉。刚到山脚,忽然看到前面开阔地带隐约有旗帜飘动,随即大量兵马在天际慢慢露头,居然是密摩教服色。
战中原目力极好,看到那旗帜上老大一个“岳”字,不觉大吃一惊!前面竟是岳行的人马,难道战事生变?又难道玉色施展了什么阴谋诡计?还是列阙人扮作密摩士兵来赚他?
他心念电转之间,对方也发现了战王军队,为首大将提气大喝:“密摩教赤龙旗主岳行在此,来者通名!”正是岳行的大嗓门。战中原喝道:“岳行,是我,战中原!”这一声中气十足,有如雷霆当空,密摩教徒无不振奋,纷纷大喜:“战王来了!”居然有人大哭出声!
岳行“啊”地一声大叫,陡然策马狂冲,旋风般疾驰而至,直愣愣看了战中原半天,忽然一声嚎哭:“大哥!你没死啊?你真的没死!”
他狂喜之下竟是结结巴巴,一下子滚鞍下马,也不管一身灰泥,大力抱住战中原,哽咽着翻来覆去道:“大哥,太好了太好了!”随即大笑着跳了起来:“哈哈哈,天下谁真能伤得了我大哥!”
战中原见他满面风霜憔悴之色,狂喜之下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甚是滑稽,可头上还绑着白布,分明在服丧,再一看岳行身后大军均带着孝,不觉又纳闷又好笑,对着岳行的肩膀就是一拳,笑骂道:“男人大丈夫,哭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岳行呸地一声,咒骂道:“王八羔子列阙人,我上当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却又笑了起来:“奶奶的,反正大哥没死就好!”他满头满脸都是灰,这下顿时成了三花脸,兀自心高采烈,看着战中原只管咧嘴笑。
战中原听到这里,已明白所以,沉声道:“列阙人怎么骗你?说我死了?”心下奇怪,岳行虽豪爽热情,做事还算把细,怎么被骗得乖乖回军?
岳行脸一红,呐呐道:“本来我也不信的,可传令的是教中用惯了的传令兵李大力,还有明军师的亲笔书信,说战王被列阙奸细下毒身亡,教中大乱,要我赶紧回师。我听得又发急又伤心,就……”说到这里又结巴起来。
这时几个大将都围了上来,闻言纷纷骂道:“奶奶的列阙人,打不过就玩阴的,果然无耻!”
战中原心下忽然一动:列阙人盗惊雷印不成,就伪造明剑宇书信,还是把岳行骗得收兵。天马山是他必经之地,看来,列阙人本来打算利用天马之险,先截杀自己,再伏击慌乱回师的岳行。如此不但解了冰流洲之危,还一举消灭星野王势力。这一石二鸟之计,果然毒辣!幸好自己引开列阙主力,抢先穿过天马山,总算没掉入圈套。一思及此,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岳行一阵高兴过了,忽然想起什么,掉头厉声道:“把李大力给我抓过来!”过一会亲兵来报:“李大力不知甚么时候跑了!”
岳行气得跺脚。战中原一摆手:“想是他早就被列阙人收买。你把那份明军师的信给我看看。”岳行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递给战中原。
战中原一眼扫过,但见信纸皱得发毛,上面有不少浑黄的水印,微觉奇怪。一边岳行红着脸道:“小弟那时真以为大哥死了,大哭一场,这信纸……就成了这样。”越说越狼狈,挠头不已,只恨找不到一个地洞来钻。
战中原看他真情流露,一阵感动,心想:“教众虽多,不过敬惧我。岳兄弟和明军师对我却是真的手足一般。”仔细看那信,字迹舒展精妙,记得明剑宇曾经说过这叫做灵飞经,正是他最得意的笔法。
战中原看着,竟也分不出和明剑宇本人字迹有何不同,末尾那道惊雷印也是像到十足,怪不得能骗得岳行回师。
战中原看得摇头苦笑起来:“果然厉害。要不是他们还冒充你给我写过信,只怕我也相信这是明军师亲笔。”岳行听得大吃一惊:“冒充我写信?奶奶的,这帮列阙人在搞什么名堂!”
一边忽然有人插口道:“战王,小人也学过书法治印,这信能不能给我看看?”声音清亮,却是被战中原救过一命的叶平。
战中原点点头,叶平看着那信,先就叫了声好:“顾盼空灵、精劲不凡,好笔力!”再看末尾那道惊雷印,越发瞪大了双目:“刀工连绵深厚,笔画工稳简静、神完气足,治印之人的是国手!”他一看之下,竟是如痴如狂,不肯放手。
岳行听得不耐烦,一把拍在他肩头:“书呆子,你倒是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叶平依依不舍把目光挪开,忽然道:“这人虽刻意模仿明军师,到底有些原来的底子。信和印章都是大气中透着妩媚,写信刻印的应是同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她本人的笔力,想必要比这还好得多。”眼中竟现出痴迷神往之意。
战中原听到这里,心头已经有数,道:“虎变王。”想着这个难缠的对手,也只有苦笑,心想:“看来,虎变的胃口不是做了列阙皇后就能满足。她故意给我地图,助我攻打列阙,趁机削弱列阙、密摩双方势力,自己则在战争中逐步控制列阙。如今再设法诱杀我二人,她就好兼得列阙、密摩了。”
岳行一听,怒道:“又是虎变王!有本事明刀明枪上啊,搞这么多鬼名堂,像个娘们!”叶平忍不住帮着说话:“她本来就是女人。”岳行语塞,半天道:“她都做了虎变王了,就不能有点气概,像个男的!”战中原听他们闹得不像样子,一挥手道:“行了,趁着列阙人不知道,咱们赶紧杀个回马枪!”
岳行问过战中原一路行军之事,献计道:“大哥,列阙人既然伏兵铁门古道,想来铁门后面的穹天古城定有重兵作后援。冰流洲我这么久没拿下来,也有穹天古城牵制作怪。奶奶的,倒不如先拔掉穹天古城,相当于断了冰流洲一条胳膊。大哥看兄弟这一招如何?”他见到战中原没死,已是心情大好,说话又是眉飞色舞的。
战中原喝一声采,拍了拍岳行的肩头:“好小子,几番恶战下来,越发长进了。穹天古城距此不过四个时辰路途,我们若走得快,正好半夜杀他个措手不及。就这么办!”岳行对战中原敬仰无比,得他一夸,涨红了脸呵呵直笑,不住挠着后脑勺,倒有些窘了。
第四章冰流会战
于是两下合兵,一路急行杀到穹天古城之下。新月如刀,万籁俱寂,放眼但见戈壁茫茫,穹天古城拔地而起,高大宽阔的城墙在铁青色天幕下就像兀鹰展开的双翅,果然城池高峻,气象雄厚。
密摩军得战中原军令,用布裹住脚掩盖足声,架起长梯准备攻城,不料城墙甚高,梯子竟不够长。战中原吩咐岳行:“你带人马上垒土。我先跳上去看看。”
岳行道:“小弟总疑心那虎变王不会这么容易便宜我们,不如小弟先带前锋小队潜上去看吧。大哥是军中主将,还是留着压阵的好。”战中原点头道:“岳兄弟小心!”岳行笑笑,带了几个精干人手,拿出抓索往城头一扔,如灵猿般飞速攀援而上。
几个人刚上城头,忽听金锣急响,随即传出一串惨叫,正在城下悄悄垒土的士兵纷纷落入陷坑。凄厉的叫喊不绝于耳,想是坑中有什么厉害机关!
战中原方自心下一惊,忽然看到两道黑影砰地落下城来。月色昏魅,他依稀看清,却是一个登城的前锋探子,已被斩为两段劈落!只听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岳行等人已和城头伏兵对上了手。
一声清朗的长笑响起,城头上陡然火把通明,玉色手持灯笼,在城头傲然玉立,笑厣如花:“战中原,我们又见面了。”她笑着拍拍手,荒漠上陡然冲起一道道火光,密摩大军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战中原眉头一紧,知道中计,却不解玉色何以从地下弄出如此大火。仓促中不及细想,只怕岳行有失,大喝:“岳兄弟莫慌,我来救你!”岳行一边竭力招架围攻之敌,一边大叫:“大哥……你别管我……”说着已是手忙脚乱,顾不上招呼。
战中原知道这时不拿下玉色,火速放大军入城,密摩教将士都会被活活烧死。当下一提气,奔向城头。玉色赶紧吩咐士兵:“放箭!”一时乱箭如雨而下。
战中原内力精纯,寻常刀箭本破不了他护身罡气,可列阙人用的强弓力道极大,不得不挡。他手掌飞快转动,或点或拨或劈或削,一轮乱箭竟伤他不得,眼看着就要跳到城头!列阙人都惊呼起来!
玉色临急不乱,喝道:“吃我一记!”夺过一把铁弓,飕飕飕连环三箭射出!箭上带着隐隐雷霆之声,三箭连珠,快成一条笔直的黑线,来势好不惊人。战中原心下一惊,眼见自己人在半空,倒成了上好的靶子,当下闪电般向为首一箭劈去。
不料那箭到了他面门,忽然一沉,战中原劈了个空,玉色第二箭却已杀到,霹雳般射向他咽喉!战中原眉头一轩,双手急出,一抓一弹,堪堪击飞两箭,他用力之下真气一泻,身不由主下落,玉色朝下射出的第三箭正好逼向他心口!这连环三箭凌厉萧杀,竟是计算精确之极!
战中原一惊之下,忽然记起一人,心神剧震,回招不及,这一箭破甲而来,他只觉一道凌厉绝伦的大力刺向胸膛,顿时心口一阵闷痛,眼前发黑,人也往下急落!
城头的列阙人都已欢呼起来:“射中了!射中了!”玉色微微直起身子,苍白绝美的脸上现出一丝空洞笑意,喃喃道:“不过如此。”激斗中的岳行心头一痛,嘶声吼道:“大哥!”拼命杀向城墙,只盼过来看个究竟。
忽然,飞坠中的战中原焦雷般一声大喝,一掌击向城墙,轰隆一声闷响,石头城墙竟然被打得崩摧一大块,他却已借力飞腾而起,神兵天降般落在城头,手上毫不停顿,扑扑两声闷响,击杀两个冲过来的列阙人,顿时血雨飞扬。战中原也不抹去脸上飞溅的血水,喝道:“虎变王,你还有什么招都拿出来!”
原来,战中原身上带着一枚玉佩,正好放在胸前挡了一箭。玉色箭势虽凌厉,穿透铁甲之后已经削弱不少,再被玉佩一挡,玉佩固然粉碎,箭势也消解殆尽。再是如此,他也被箭上力道击得心口一阵闷痛,一时间竟回不过气来。玉色弓力之强,实在惊世骇俗!
这玉佩是教中神医吴雨昵所送,用以答谢救命之恩,战中原随意挂在胸前,倒没想到靠这玩意救了一命。
他身上带着几处火星,心口兀自插着一根铁箭,巍然而立,看得列阙人一个个魂飞魄散,胆小的忍不住大叫:“他……不是人!”恐惧之下,武器脱手,被密摩武士一刀砍飞!
岳行却已欢呼起来:“大哥!好啊!”精神大振,长刀急速横劈而出,喀嚓一下,竟然一口气枭飞面前三个列阙战士首级!
战中原微微一笑:“岳兄弟,你也好样的!今儿我们哥俩就联手夺下穹天城!”话音未落,向玉色疾冲而来。
玉色向来骄傲,这时也有些心惊了:“神飞箭下从无活口,怎么竟杀不了他?”眼看战中原杀来,眉头一皱,冷笑:“怎么?想拿我要挟,你还没这本事!”她也知道战中原武功厉害,嘴上说得硬,还是不敢托大,令旗一挥,隐入团团护卫之中。
战中原眼角余光所及,外面火势越来越大,密摩教战士虽久经训练,此时也已招架为难,不少人被烧得全身浴火,在地上惨叫着滚来滚去。其中一人挣扎几步,地上忽然冲出一股烈焰,顿时把那人烧成一团。他看在眼中,如何不急?知道唯一出路勒令她打开城门,身子一纵,施展天龙遁形大法。众人眼前一花,却见战中原竟已杀到面前,纷纷大惊道:“保护王后!”
战中原听了,冷笑一声,这才知道玉色果然嫁给了列阙王,笑声未绝,几支雪亮的长枪已齐齐杀到,却是玉色近身八大侍卫一齐出手。
玉色手持令旗,沉声道:“银枪八卫,速速击毙此人!”她看出战中原牵挂城外火势,又顾忌岳行陷入苦战,冷笑盘算:“我若和你缠斗,岂非自找苦吃,倒不如去攻那姓岳的,好让你分心。”当下身子一纵,疾飞丈余,直取岳行。
刚才战中原杀上城关,列阙人一阵混乱之后,复又结阵严谨。岳行等人左冲右突,竟是抽身不得,原已抵挡为难;玉色身为密摩教三大高手之一,武功远在众人之上,这一杀入,顿如虎入羊群,接连施展密摩光明印,手势一撩一拔,灵动变幻之下,生生扣住两个密摩战士。
岳行一惊,叫道:“虎变王,你要杀害同门?小心死后受密摩无量之刑,永不解脱。”玉色森然一笑:“那又如何?我只求现在,不管以后。”话音未落,手头一紧,只听“喀嚓”、“喀嚓”两声暴响,两个战士惨叫声短短划过,人却已软垂下来,原来是被玉色硬生生用指力捏断腰椎,当场毙命。
她对付教友如此残忍,密摩教中人都是脸上变色,岳行悲愤道:“你——”话音未落,玉色长笑声中,竟将两具尸体脱手掷出,狠狠击向岳行。
岳行眼看两尸突来,心下一阵悲痛,他虽长刀在手,却不忍兵刃相加教友,只好跃开。旁边列阙武士候个正着,两道雪亮刀光劈来,一刀砍向他脖子,另一刀却斫他双足。
岳行为了闪避尸体,先机已失,百忙中奋力一架,硬生生将砍头那一刀斩为两段,断刀飞出,正正击中那武士肚腹,列阙人捂着肚子,闷哼倒下。斩足那一刀却已杀了过来,寒气侵到腿上肌肤。他招已用老,收势不及,情急之中身子一侧,一脚踹出,正中那人手腕,把大刀踢了出去。岳行用力之下,也是站立不定,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玉色笑声不绝,双掌密摩光明印连击而出,直取岳行脑门。
岳行倒在地上,只觉一股强劲的掌力狠狠罩下,心头一寒,只道性命不在,却听战中原一声大吼,忽然硬生生拗断一支银枪,劈手将枪头掷向玉色背心!
玉色掌力方自吐出一半,已觉背心微凉,那断枪竟已杀到!她心下大骇,顾不得杀岳行,飞快纵向一侧。战中原在断枪上带着回旋之力,玉色避得虽快,那断枪划了半个弧形,兀自追杀不舍。
饶是她身手灵动,也避得狼狈不堪,一时无奈,狠狠一掌侧拍向断枪,一拍之下,只听咔嚓一声,腕骨竟被枪上内力硬生生震裂。那断枪总算方向一改,扑地一下扎入地面。
玉色惊魂未定,顾不上手腕剧痛,令旗招展,喝道:“都过来围攻!得战中原头颅者赏万金,得岳行头颅者赏五千金!” 她托着手腕,飞快避向城楼下重重大军。
战中原被银枪八卫困在当中,眼看玉色就要没入万军之中,心下大急:她这一进去,自己只怕再难指望捉到此人。他浓眉一锁,就着手中半截枪杆,刷地一下抖出斗大两朵枪花,拼着身上被连刺两枪,堪堪躲开要害,却已借机击落两卫手中银枪。
战中原双枪在手,在地上狠狠一顿,大力之下,一对银枪弯曲如满月,猛然崩地一下抖直,他借力飞腾而起,如旗花火箭般冲向玉色。
列阙人大惊之下,纷纷举刀砍他,无奈战中原飞得又高又急,一众列阙武士的刀竟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玉色还待弯弓杀他,却已来不及了!
一眨眼功夫,战中原已飞到她头顶,双枪电击而下。这一招挟着高空下击之威,势不可挡。玉色眼看不好,战中原已把前路封死,赶紧后退逃命。
战中原听着城外密摩战士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心下焦急更盛,堪堪落地,急忙纵身追击玉色。列阙大军见王后被人追杀,大骇之下,纷纷来救,一时间倒成了玉色在前,战中原在中,列阙大军在后的鱼贯追击之局。
就在这时,只听岳行一声欢呼,原来城外地火燃烧甚久,被战中原击塌一块的城墙忽然崩开一条大裂缝!密摩战士欢呼如雷,顾不得身上起火,纷纷涌向城墙,扛着攻城器具狠狠撞击。那城墙的石料本已被烤得干裂,几番撞击之下,顿时裂得更大。密摩战士眼看有了生路,山呼海啸般一拥而入。
战中原精神大振,长笑道:“虎变王,刚才要你商量你不商量,现在我们没得商量了!”他向来性情严肃,此时破城有望,大喜之下,忍不住回敬了玉色一句。
玉色被赶得走投无路,眼看密摩教战士又如潮水般涌入,心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不能击杀战家小儿,这是天意。”她奔过竖立在城墙前的天马石像,忽然奋力掰向马腿。轰地一声,天马倒下,地下多了一个深洞,玉色一跃而下。
战中原正要拿她号令列阙大军,如何肯舍?眼见玉色要关上洞口石门,赶紧飞出银枪奋力一拗,堪堪抵住石门,战中原却已游鱼般滑入。
半空中听得风声微动,却是玉色抖出一把暗器。战中原冷笑一声,双掌一合,一如长鲸吸川,将暗器尽数卷落。几乎与此同时,那银枪挡不住石门机关之力,弯成满月般弓形,崩地一声,忽然弹飞出去,厚重的石门轰然关上!
玉色听得石门机关异响,大惊道:“战中原,你捣坏了石门机关,这下我们都出不去了。”战中原趁她说话时身形微顿,循声辩位,飞速纵出,一把扣住她脉门,缓缓道:“你还想作怪?”
玉色黑暗中也看不出是何表情,居然毫不反抗,反是缓缓在石地上坐了下来,苦笑道:“还作什么怪,我们都被关住了。只盼外面不管谁胜谁负,打完了想办法捣开石门,将我二人放出来才好。”
战中原听得此言,心下一惊,随即道:“这话可骗不了我,你刚才跃入石洞,本也打算关上石门,可见尚有另外出口。你再是千伶百俐,我却也未必上当了。你还是老实说出来的好。”
玉色还是苦笑一声,悠悠道:“自然另有出口,两处机关本是一正一反,互为连环,适才你拿银枪硬拗石门,机关损毁,两边石门都打不开了。战中原,我们困在此间,都是一样落难,我骗你有何好处。”
战中原微微一呆,他素知此人狡狯,听了仍是不肯相信,微笑道:“虎变王,别以为这样就骗得了我,还不打开石门,我只好拿密摩教中大刑对付你。”
黑暗中只听玉色衣裳微响,却是她曲了曲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口中道:“你爱用什么样的大刑那也请便,总之若外头没人来救,我们都得活活饿死。你若下手杀我,那也算个痛快,我还得多谢你。”说着,懒洋洋靠在石壁上,竟是再不肯理会战中原。
战中原闷哼一声,运指点了她几处大穴,铁钳般的大手扣住她手腕,忽然在她骨折处轻轻一拍。他力道极大,只是三分力气,玉色也抵受不起,喀嚓一声,腕骨软折下来。她毕竟是密摩三王之一,重刑之下也不示弱,一声惨呼之后,立刻紧咬牙关,不肯求饶,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战中原沉声道:“虎变王,你为一己私利,多方设计,屠杀教友,若不肯说出开门之法,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玉色本来一直靠在石壁,咬牙忍痛,闻言忽然冷笑道:“如此说来,我若说出开门之法,纵然我屠杀教友,你也不会杀我了?好一个仁义无双的战王,我不服不行。”她痛得厉害,笑声也是断断续续,却不改向来的狂傲之气。
战中原缓缓道:“你错了,纵然你说了开门之法,我还是不会放你的,不过不是现在杀。我会把你带回密摩总坛,交死难教友的家眷发落。”玉色杀人极多,听到此言,不禁心下一惊,随即冷笑道:“既然左右都是个死,我为什么要说?”战中原道:“带回总坛发落,路途遥远,你还可多活一段时日,蝼蚁尚且偷生,你又怎会不肯?”
玉色心思灵活,闻言想:“不错,押解途中,我尚有大把机会脱逃。”有些吃惊,只觉战中原把她的心意猜得极为精准,此人着实可怕。
忽然洞中一团光晕亮起,却是玉色从怀中取下一根项链,沉声道:“你用这夜明珠照着,到处试试看。”战中原一愣,玉色叹道:“以后的事再说,现在总要想办法出去。”战中原听着,心下更觉不妙,只怕玉色果然没有出洞之法。
他靠着夜明珠的微光到石门处察看一会,用力也撼不动那石门,再看机括也已彻底断裂,只好废然而回,苦笑道:“现在就看岳行他们的了。”正待把那珠链还给玉色,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夜明珠链?这不是失踪的教中三宝之一么?怎么在你这里?”想着玉色那惊天三箭,心下越发惊疑不定。
——当年密摩教第一高手是教主义女镜月公主,夺命神飞箭本是她的绝招,箭下亡魂无数。镜月好战好杀,战功极盛,在密摩教地位尊崇,连教中至宝夜明珠链也是她随身之物。劳教主本要传位于她,结果镜月从天南赶往总坛的途中遇到伏击,死于落星潭,珠链也随之失踪。
玉色看出他的疑惑,接过珠链挂在脖子上,淡淡一叹:“我原本当这是个秘密,现在也无所谓了。不错,我是镜月的女儿。”说着冷笑一下:“家母威势太盛,招人妒忌,终于死于密摩教内暗算。战中原,你说我屠杀教友,我却说这是报仇。”
战中原一震,道:“就算是教中奸人暗算镜月公主,你也不该迁怒整个密摩教!”玉色闻言狂笑起来,悠悠道:“呵呵,你知道密杀令是怎么下的么?那个人……是我娘的义父,是劳教主啊!他怕我娘武功太强,早晚夺了他的权势,假装要传位,把我娘从天南召回,却暗中召集教中八大高手,又勾结朝廷大臣,派人一起杀她。战中原,你说,密摩教是不是我的仇人?”她斜看着战中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现出狂热而激愤的神色。
战中原越发震惊,喃喃道:“胡说……一派胡言……”忍不住想起劳教主慈和病弱的容貌,心想:“他怎会是那种人,定是这妖女侮蔑。”
玉色笑得不住咳嗽,半响道:“战中原,劳教主不是常年养病么,你现在还不明白?当年落星潭之战,我娘和两个朋友虽一起遇难,那帮围攻的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劳教主从此深居不出,他哪里是病,分明是落星一战重伤了经脉,再不能出手。”
战中原回想起劳教主焦黄憔悴的气色,果然不太像一般疾病,一时无言以对,想了一会道:“劳教主死了多年,你的怨恨也该消了,屠杀无辜教友,总是大罪。”
玉色吃吃一笑,忽然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扯去大块衣袖,森然道:“你且看了再说。”战中原一愣,不知她的意思,但见她神情扭曲,虽裸着半边肩头,并无半点娇艳之感。微弱的珠光下,依稀可辩她身上伤痕累累,有的像刀痕,有的却像蛇虫咬噬的旧伤。这娇美狂傲的女子,也不知道昔日吃过多少苦头。
战中原一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玉色的声音在石洞中越发幽冷,低声道:“密摩教无辜,我莫非从小就活该受罪?我爹是名门正派的大侠,他当年就不肯要我娘和我,只肯要弟弟,我自然指望不了他,也指望不了别人。”说着冷冷一笑:“你只怕想不到,我做过乞儿,做过戏子,差点就要做——”她的声音忽然激烈地颤抖,咬牙继续道:“童妓!”
这话怨毒已极,连战中原都听得眉头一跳,心头不知如何扭结了一下,迟疑着向她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呆住,过一会道:“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玉色看他一眼,吸口气,悠悠道:“我杀了鸨母逃走的。哼,我就算死了,也不能丢了娘的脸。我靠娘亲留下的一本册子自己学武,后来慢慢混进密摩教,一步步做到密摩三王之一。可密摩教是我仇人,始终只是仇人!你明白吗,战中原?”
战中原沉默一阵,解下身上披风掷给她,沉声道:“你先披好衣服。”他心里有数,这骄傲狡猾的女子忽然说出身世,只怕是一种巧妙的保命手法。但他的确被这段经历打动,看着玉色苍白激愤的脸,心头竟有些不忍之意。玉色毕竟达到了目的,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女子。
玉色原本冷得紧了,也不客气,接过披风裹在身上,看了战中原一眼,喃喃道:“我可真没想到,还有一天会和你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淡然一哂,自嘲道:“战中原,你可真是个怪物,夺命神飞箭正中心口,竟然杀不了你,是穿了软甲么?”
战中原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只破碎的玉佩递给她,叹道:“你弓力够狠,我的铁甲也被射穿了,就靠这玩意挡一下。”
玉色面色微变,接过半截玉佩微一端详,不禁叹气:“天意如此。”眼中忽现取笑之色:“这玉佩翠色明艳,雕工华丽繁复,是女子之物吧。”
战中原点点头:“是啊,吴神医送的谢礼。”吴雨昵虽是个年轻女子,医术甚是了得,几年前惹了江湖恩怨,遭灭门横祸,幸遇战中原游侠江南,出手相救,感恩之下入了密摩教。这次她随岳行去了冰流洲,不在战王队中。
玉色笑道:“雕的并蒂莲花,什么谢礼,这姑娘看上你啦。想不到你这么愚钝,不明白她心意,还带着走来走去。唉,我输在这块玉佩上头,栽得不明不白,真是可笑之极!”
战中原倒没想到这层,回忆起吴雨昵当日面红低头的羞涩模样,一时茫然。他救吴雨昵不过举手之劳,自己也没当回事情,何况吴雨昵出生尊贵,又是饱学才女,再没想到她的羞涩文弱之下藏着这样的心事。不过现在困在石洞中,也不必想这些琐碎事情了。
就在这时,石洞忽然微微震抖起来,破碎的石粉不断落下。战中原面色一喜,叫道:“岳行他们在挖门了!”玉色精神一振,也凝神一听,忽然变了脸色,低声道:“不是!你听这声音!”战中原俯身贴着石壁,留意之下,隐约听到地底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隆之声,一惊道:“是……地动?”
玉色和他对望一眼,眼中现出骇然之色,低声道:“我为了对付密摩军,在城外挖了很多风道引出地火。攻城之战,地火燃烧已久,想来地下有一大块烧得空了,正在坍塌。”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格格打个寒战,知道事情大是不妙:“正好你们前几天火烧天马山,引发山崩烈火,搞得不好,两处坍塌要合龙啦——”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晃动了一下,洞壁受力之下,忽然掉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好砸向玉色头顶。她穴道被点,走动不开,眼看凶危之极,战中原手快,赶紧将她揽过,护在身边。
玉色没料到他肯出手,愣得一下,迟疑着正要说谢,地面震动得更激烈,大大小小的石头轰轰往下直掉。情势紧急,战中原不及多想,一把将玉色护在怀中,两人缩成一团紧贴洞壁。
地动石摇,大地在咆哮着,石洞中回声激荡,越发锐利,就如魔鬼的嚎叫一般。无数的石头轰然而下,一切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怖。一片混乱黑暗中,玉色只觉战中原把她抱得极紧,忽然惊觉他身子激烈地震抖了一下,一惊道:“你受伤了?”战中原闷哼一声,却没有回答。
玉色心下也说不出是何滋味,颤声道:“我也有武功,快解开我穴道,我可以帮你!”战中原咬牙嘶声道:“少说!”不肯再理会她,反而将她护得更紧。玉色气得想骂,喉头却有些哽咽,竟然做声不得。石洞中天摇地动,情势凶险无比,她的心头也是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地动慢慢平息,两人从大堆碎石中探出头来。微一挪动之下,战中原又是一声闷哼。玉色耳尖,一下子听到,叫道:“你受伤了?”战中原淡淡道:“剐了一下。”他说得轻松,行动却甚是吃力,两人缓缓爬了起来。原来石洞中堆起了小腿深的碎石,这场地动实在可怕。
玉色一摸脖子上的夜明珠链还在,赶紧取出照明,看得一惊,战中原的半边肩背血肉模糊,分明被石头砸得不轻!她定定看着战中原血淋淋的肩背,一时愣住,缓缓道:“战中原,你真是笨啊,反正你也打算回总坛杀我的,刚才你明明可以杀了我,用尸体护在你身上,怎么反而是你重伤?”
战中原痛得额角微汗,却只是摇摇头:“以后自然得交你到总坛发落,现在哪能见死不救。”玉色语塞无言,忽然低笑起来:“战中原,你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她笑容虽甜,声音却已微微发抖。
战中原不答,反是定定望着石门方向,神情古怪。玉色纳闷,也看过去,心下咯噔一跳:地动之后,厚重的石门边已出现一条裂缝,朦朦天光透入,想是剧震中石门与洞口的接笋被破坏了。战中原双眉一扬,大步走了过去,奋力刨去石缝中大量碎石,提气大喝道:“岳行!”他这一声带着内力,透出石缝传得极远。
不多时,外面传来岳行又惊又喜的声音:“我在!大哥,你没事吧?”声音微带哽咽。战中原喜道:“没事。弟兄们还好么?”岳行颤声道:“都好……都好……唉,我高兴得糊涂了。赶紧刨开洞口是正经!”
岳行领着众密摩战士顺着石缝一路凿下来,费不少力气,总算把二人救出洞。原来战中原入洞之时,密摩军已攻入城中。他虽失踪,岳行却悍勇善战,领着大军横扫城中列阙守军。战事将了,忽然发生地动,误了时辰。此时他才约束好大军,听到战中原声音,立刻过来。
岳行见玉色也在其中,想着此人残酷之状,怒上心头,呸地一声,正要提刀结果她性命,被战中原拦住:“岳兄弟,玉色位列密摩三王之一,不可杀得不明不白,到了总坛再发落她。”岳行瞪了玉色一眼,她却只是傲然而笑,似乎浑不在乎生死。战中原肩背伤得不轻,这一动作扯动皮肉,顿时冷汗直流。
忽然,人群中奔出一个清丽女郎,低呼道:“战王,你怎么受伤啦?”神情关切。岳行啊呀一声,这才发现战中原背上血淋淋的。战中原道:“小伤,不打紧。岳兄弟,你先收整俘虏,免得又生枝节。我这里让吴神医慢慢处理。”岳行领命而去。
玉色听到“吴神医”,想起那个玉佩,忍不住打量那女子一眼,却见她容貌娇柔秀丽,麻利地处理伤口,一举一动气度大方,果然是个风韵儒雅的美人,和战中原站在一处,倒是和谐得很。
玉色看着,心下竟有些莫名的滋味。密摩战士见这冷酷高傲的女子被抓住,都是议论纷纷,玉色却神情淡然,行若无事。吴雨昵给战中原处理已毕,顺便帮玉色的腕骨也上了木板固定。
大军整顿已毕,战中原把玉色交给叶平看管,自己与岳行商量行军计划。正在计议,忽听一阵喧哗,循声望去,远处玉色夺了一匹快马长弓,已冲出穹天古城!阻挡她的士兵都被她一记密摩光明印劈空击倒!众士兵鼓嘈着纷纷追击,反应迟了一步,竟然不能赶上。
战中原叫一声不好,提气急追,他武功深厚,跑起来快过奔马,这一发力之下,竟慢慢赶上,玉色眼看不对,一声长笑,长弓举处,霹雳般三箭连出!她腕骨骨折,射得有些勉强,这三箭之威却是不减。
战中原吃过苦头,赶紧闪避,夺命神飞箭千变万化,来路又和上次不同,他全力应付,这次总算避开要害,却被一箭射中腿上,怪的是居然不太痛,打中腿就自行掉落。玉色的箭术强悍无比,连铁甲都能射穿,这一箭居然没有穿腿而过,倒是奇怪。
微一阻碍,他抬起头,见玉色已去得远了,只听到她清朗的笑声远远传来:“你救我一次,我就饶你一次。玉色我一生绝不欠人。”战中原苦笑起来,低头一看,那箭竟然早就去掉铁头的,知道玉色已是手下留情。他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自然不肯再追击。想来玉色运气冲穴,早已恢复武功,却一直隐忍不发。自己把她交给叶平,她正好趁机逃走。
岳行赶来,跌足道:“跑了这女魔头,只怕又要多事。”战中原摇头道:“我不会给她可乘之机。天马山、穹天城两次大败,列阙兵力折损极大,我们趁列阙新败,赶紧杀到冰流洲!”
这时叶平也一瘸一拐跑了过来,应声道:“是啊,急攻冰流,列阙人其他地方的兵马来不及调动过来,冰流洲一破,列阙也就完了。”
二人见他居然没死,倒是意外。战中原清楚玉色的狠辣,见她只击伤叶平,知道她这份人情算是还得干净之极,不觉茫然:“虎变王为人极有傲骨,倒也难得。若非身世困顿,她也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人之善恶,存乎一念之间,可也难说得很。”军情紧急,他顾不得多想,带着大军急奔冰流。
密摩大军快速杀入冰流洲,列阙军本以为赚走岳行,又有玉色伏兵天马山,想来战中原必死无疑,是以防御松懈。城中粮草不足,几路外地来援的军队就回去了。玉色赶回报信,列阙人再布防已经来不及。战中原接受叶平的献计,师法玉色故智,派死士引燃冰流洲地下百里黑油,大破列阙。
烈焰熊熊,广袤的冰流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依稀可辩里面有人马在不断地挣扎、奔跑、哭嚎,随即被烧得倒地卷曲。大群的牲畜嘶叫着拼命想冲出火海,全身毛发浴火,变成一个个跳动挣扎的光球。可这火焰绵延不绝,纵是奔马也被烧得迅速倒毙。哭喊之声越发凄厉,就好像千万个绝望的神魔在一起狂吼,也不知道这声音来自活人还是死灵了。远远地不停传来爆裂声,在空莽的烈焰中锐利得刺耳。
战中原等人站在远方一片赤石高地,驻马看着冰流洲的大火,密摩战士弯弓搭箭,一看有人冲出火场,立刻射死。一时间,列阙人的惨叫不绝于耳,不知多少列阙战士倒地。忽然,大火中冲出一大群狼狈奔逃的列阙牧民,弓箭队的队长迟疑起来,掉头大声问:“战王,怎么办?”
战中原沉吟着,眼看那些牧民越跑越近,忽然想起那些汉人孩子被放血祭天的尸体,心想:“他们可怜,可他们杀我汉人的时候,半点也没手软。这次大破冰流,正该把列阙灭族,永消边境之患。”一横心道:“都杀了!”
弓箭队长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带领弓箭队一阵箭雨下去,牧民们惨叫着纷纷倒下。岳行看着一个胸口中箭的白发老汉一头栽下马,一阵心悸,忍不住看了战中原一眼。火光照得他轮廓刚硬异常,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岳行忽然对这个敬若天人的大哥有一丝陌生。
他正自惶惑,又听到火中沉闷诡异的爆裂声,心下微微打个突,喃喃道:“这是什么声音?”叶平低声应道:“好像……是人体燃烧的声音……”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也觉不忍。
火烧冰流洲之计是他献上,战阵之上,视人命为草荠,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真正看着这场漫无边际的大火,叶平机伶伶打了个寒战,突然意识到:这把火要屠灭列阙了。
忽然,火海中一团光影往前狂奔,眼看着就要冲出大火。岳行眼尖,忽然惊呼起来:“是个孩子!”那一人一骑越跑越近,马上童子的小脸被熏成黑色,头发、衣服都着了火,一边哭喊咒骂,一边拼命策马奔跑。他小小年纪,脸上却只有恐惧和仇恨。
岳行一阵不忍,冲出去一把扣住弓箭队长的手,大声道;“让他走……让他活下去——”
岳行是赤龙旗主,弓箭队长不敢违命,迟疑着看向战中原。战中原看着那童子大火中扭曲哭泣的样子,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这孩子的模样,原本和那些被放干血的汉人童尸一样稚嫩。他沉默着点点头,示意弓箭手放行。
大火渐渐熄灭,此战列阙被灭杀殆尽,密摩大军进入冰流洲。战中原走在一片焦土之上,不断避开一簇簇残焰。忽然,他一个不小心,一脚踩在一具焦尸上,听着干裂的破碎声,不禁愣了一下。
后面的士兵中,忽然有人趴在地上,不断呕吐,全身簌簌发抖。岳行手掌震抖,低声道:“大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战中原下巴的肌肉狠狠紧了一下,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回答。吴雨昵一直跟在后面,这时忍不住流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群士兵喧哗着拖了一个汉子过来。那人做密摩战士打扮,铁盔被打落,现出的头发却是棕褐色,分明不是汉人。为首士兵禀报:“战王,我们捉到了一个奸细。他躲在军中,被一个在列阙当过奴隶的弟兄认出来了,他是列阙王!”
那汉子双目圆睁,傲然不言,看到战中原,忽然跳了起来,不住挣扎大叫,似乎在咒骂,随即被几个士兵按着跪倒。
战中原与岳行对望一眼,暗自称奇。列阙王不知如何竟然混入密摩军中逃命,倒是个办法。岳行低声道:“列阙王未必想得出这个怪招,怕是玉色的主意。这人狡猾之极,如果没被烧死,总是后患无穷。”
战中原不答,想着玉色或者没死,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松一口气。叶平上前道:“战王,我会列阙语,让我来讯问他。”战中原看了叶平一眼,倒没料到他救下来的不起眼士兵如此能干,想着叶平评论书法印章的言语和后来的大破冰流洲之计,越发觉得这士兵只怕大有来头。他性情沉默稳重,心里起疑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叶平上去唧唧咕咕说了半天,列阙王只是傲然仰头不语,岳行焦躁起来,狠狠揍了他几拳,列阙王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忽然大声说话,神情咬牙切齿的极是怨愤。战中原问:“他说什么?”叶平苦笑不言。
战中原料想不是好话,道:“你尽管说。”叶平道:“他说,我们在列阙活得好好的,密摩教来夺我们的土地,烧死我们的人民。万能的神会惩罚密摩教……列阙人洒下的每一滴血,被焚烧的每一具肉身,都会化作诅咒,让密摩教永远毁灭……”他颤声说完,不禁握紧了拳头,一时不知道该讲什么。
战中原听得浓眉皱起,心下愤怒,岳行却已大怒道:“呸!列阙人平时就爱欺负汉人,又捉了我们汉人这么多童子,活生生放血祭天。他还敢胡说八道!”忍不住冲上去狠狠又踢了列阙王两脚,却被战中原拉住:“岳兄弟,他死了我们就没法问口供啦。”
那列阙王却也倔犟,什么都不肯说。战中原索性施展分筋错骨手,列阙王熬刑不过,这才肯招。原来列阙抵不过密摩大军,已归顺北国。如今列阙灭国,玉色设计把列阙王藏到密摩军中,独自北上投靠御锦去了。
战中原听到这里,越来越心惊。之前密摩通圣王派解无极盗惊雷印,如今又有玉色投靠北国御锦。通圣王的势力本来就靠近北方,想必也和虎变王玉色一样做了御锦的人。看来列阙虽灭国,密摩教却也彻底分裂了。这次回师密摩总坛,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众将士听说捉了列阙王,都兴奋不已。有个老军看过之后,扑通一下,跪地颤声哀求:“战王,让我割列阙王一块肉吧。我孙子就是被列阙人放血而死,要不然老汉我也不会一把年纪当兵……”忽然大哭起来,不住磕头。
众人都听得辛酸,战中原微一迟疑,点点头。那老军欢天喜地冲上去,狠狠一刀剜去列阙王肩头一块血肉,扔在地上不住踩剁,势若疯狂。列阙王痛得大吼一声,几欲昏迷,此人却也强项,居然咬牙不倒。这一开头不可收拾,军中不少士兵的亲友死于列阙之战,闻讯都哭喊咒骂着来分列阙王血肉。过不多时,列阙王竟被硬生生剜死。
岳行忽然想起列阙王之前的诅咒,心头忽然有些发寒,一个声音小声问自己:“这一战,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叶平忽然顿首道:“战王,我还有话说。”战中原早料到他有些来头,闻言心头有数,道:“你说。”叶平低声说:“想来战王也猜到了,我也不是密摩教的人……我叫叶凌,是中原武林七派盟会派出的,来自百花谷叶家。”
这话一说,岳行惊得“啊”了一声,倒像不认得叶平一般。叶凌说得轻描淡写,岳行却听过他的名头,分明就是百花谷叶家的少主,也算中原武林有数的高手。
战中原喃喃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在天马山差点被火烧死,也是故意装给我们看的了?”密摩教的威势响震天下,他向来听说过中原武林七派盟会已盯上自己,却查无实据,没想到这个奸细就在眼前。他向来对手下视若兄弟,没想到叶凌会如此诈他,越听越是心寒,看着叶凌,神情不觉凌厉起来。
叶凌苦笑道:“我为了坚战王之信,之前就由武当清远真人封了全身大穴。林清远号为武功天下第一,只怕北国的御锦和雷泽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做的手脚自然谁都看不出来,那之后我就是个武功平常的小兵了,那次若不是战王救命,我真会被地火活活烧死。救命之恩,叶凌不敢或忘。”岳行忍不住怒道:“叶凌,你还说风凉话?”战中原一举手阻止岳行,沉声道:“叶少侠稳重明达,忽然说破此事,想必有什么缘故?”
叶凌看了战中原一眼,叹道:“战王,我在中原听你名头,总当密摩教是魔教,战王则是大大的魔头。实不相瞒,当初我混入密摩教,本是打算寻机行刺战王,瓦解密摩。”这话一说,旁边的人都惊呼起来,岳行更是把手按向腰间大刀。战中原听着这句“行刺战王”,心头冰冷一片,却知道他既然说出来,自然改了主意。
叶凌也不惊惶,继续道:“当真和你相处,才知道战王果然人中豪杰。何况你还在天马山救了我性命,我都记在心头。如此英雄侠气,叶某甚是佩服,是以随军助你扫灭列阙。你对列阙的手段虽狠,待自家弟兄和乡亲却绝无二话。有段时间,我甚至想就这么隐姓埋名呆在此地,辅佐你成就大业。想来明剑宇等人甘心为你卖命,那也是自有道理。”
他说得越是平静,战中原心下越是寒彻,淡淡道:“想是现在不甚佩服了。”叶凌清澈的眼光凝视远方,眼中跳动着废墟中残焰的血红,悠悠道:“我献计火攻冰流,真的看到列阙灭国,反而后悔。”
他眼光转而注视战中原,声音微微颤抖:“战王,我还是佩服你的,只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不管列阙人做过什么,我看着这些烧焦的人、被堵在大火中射死的人,就心里没法过啦。战王,北国御锦、天刀流江听潮都想把势力扩张到这一带边疆,密摩教就是最大的阻碍。中原武林和魔教向有宿怨,也很害怕你壮大。你虽灭了列阙,今后处境只有更加艰难。”
战中原心下激愤,喃喃道:“战某问心无愧,有何惧怕!”他狠狠凝视叶凌,沉声道:“你和我一起呆过一阵,你说我神教做错了什么?哼哼,什么中原武林,不过一群欺世盗名之辈!”
叶凌被他雷电般的眼神看得心头发寒,定定神,苦笑道:“我只知道,当年魔教颇有立国之心,几次进犯中原,杀人无数……要不是镜月公主战死落星潭,谁能克制得住?如今战王又灭了列阙,想必更加令人害怕。唉,我……我……灭列阙已是我难当之事,战密摩越发难堪……也没甚么好说的,总之再不想恢复武功就是。向你说清楚一切,我就要回中原家乡了。”
战中原沉默良久,一字一顿道:“人各有志,你好自为之。来人,送叶少侠一匹好马,备上粮食行李。我们……好聚好散!”这话说着,心头一阵激荡。岳行虽恼恨叶凌欺诈,到底一起作战这些时日,忍不住道:“叶平……你封了武功,一路小心!”
叶凌听着他忽然喊出这个随口杜撰的假名,想着这段同生共死的日子,心里也是波澜起伏,忽然转过头去,不肯让二人看到他眼中热泪,等静下心来,这才道:“战王,岳旗主,你们也小心。”
看着叶凌变成天际一个模糊的小点,岳行心下沉重,忽然道:“大哥……难道我们真要对付北国和中原武林吗?”
战中原淡淡一笑:“纵千万人为敌,那又如何?”神情竟分不出是骄傲还是悲伤。
第五章、知我何求
密摩军班师总坛,明剑宇早已得了飞鸽传书,在十里外扎了彩棚,带着一大群乡亲父老迎接战中原凯旋归来。兄弟三人相见,自是欢喜无限。
战中原方自滚鞍下马。明剑宇已一个箭步迎上来,大声道:“战王,想煞小弟了!”他虽满面含笑,眼中却含着热泪。
月余不见,战中原看到他头上竟然有了几茎白发,知道他这段日子心忧冰流战事,又要提防通圣、虎变二王作怪,内忧外患之下,实是折损得厉害。
他心下感动,暗想:“不管别人当我甚么野心勃勃的大魔头,明兄弟和岳兄弟总是和我齐心的。”一把抱住明剑宇,用力拍打他的肩头:“我走了这些日子,教中可有什么事吗?”
明剑宇笑笑,道:“也无甚大事,无非是通圣王几次派人来扰,都被小弟想办法挡了回去。又有玉色投靠列阙之事传出,虎变一派内乱,也被我设法平定了。如今通圣王也不敢作怪,前日遣使送信求和,并提议推举战王为密摩教主。”
他说得虽轻描淡写,其间惊心动魄之处想来却大是惊人。密摩三王各自有惊人艺业,通圣王武功智计都是上上之选,明剑宇和他斗智斗勇,迫得通圣王低头,又挫败虎变一派,想是费了极大心力。战中原看着他微白的鬓角,一时间激动无言,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半晌道:“好!”
岳行听得矫舌难下,瞪了明剑宇一阵,呐呐道:“明军师,你竟然做下这么多事情,也太厉害了……你还是不是人啊!”
他性情鲁直,这话说得颇有些无礼,明剑宇倒也不以为怪,只是微微一笑:“战王刚正武勇,若得天下,必为明君。我为他做事,再拼命心中也欢喜啊。”
战中原向来知道他志在高远,听得明剑宇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感愧:“明军师如此厚望,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三人一起回总坛,一路上不断有老百姓闻讯赶来围观,冲着密摩军欢呼不已。
“战王!”“战王!”一声声响彻天际,每一双眼睛都闪耀着面对天神似的崇敬。战中原对老百姓挥手致意,欢呼声于是更加响亮了。密摩军被狂热的百姓堵得几乎难以前行。
明剑宇眼中闪闪发亮,微笑低声道:“大哥请看,民心如此亲近,他日大哥必得天下。”他向来谨慎,这时说话也透出逼人的豪情来。岳行也甚是兴奋,满面涨得通红,拍一拍胸口,叫道:“是啊,以后我和明军师就是大哥的开国功臣!”
战中原闻言,面色微变,沉吟一会道:“我平生志气,只想做个大大的英雄,保境安民就是我一生功业。甚么帝王之事,从没想过。世人把我当了野心勃勃之辈,我也懒得分说。两位兄弟是我平生知己,该明白我心意。裂土称帝之事,再莫提起。”明剑宇闻言心头一惊,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战中原如此疾言厉色,忙躬身道:“是我失言。”
战中原摇摇头,也不再说,想起叶凌临行之言,心下微沉:“也难怪中原武林对我密摩教大有敌意,连我教中弟兄,也难免有立国之心啊!”
他看着明剑宇的脸,忽然想到:“明军师才具超卓,大可做个乱世豪杰,却甘心奉我为主。我不肯开国称帝,他心头只怕最是失望吧?嗯,怎么化解他的心思才好。”
三人都沉默了,一路不免尴尬。回了总坛议事,明剑宇见战中原神情微缓,这才道:“大哥慷慨侠气,不在乎权势,我们都明白。只是我听人说,北国御锦和南朝武林都对我密摩教颇有敌意,只怕终有变乱。大哥就算不想,他们也会迫上来的。”
战中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我原有担心,想不到局势发展如此之快。”就在这时,外头小兵来报:“禀战王,有北国天师府使者求见。”三人对望一眼,明剑宇叹道:“御锦的消息来得好快,大哥才打败列阙回来,他的人倒是候个正着了。只怕来得大有深意。”
岳行瞪眼怒道:“难道他们想拉拢大哥?哼,这北蛮子把大哥当成什么人了!”战中原道:“让他进来,看御锦说什么。”
那北国使者甚是高大,形容俊伟,一路进来神情倨傲,倒是见到战中原时,面色微变,傲气稍微收敛。明剑宇心下有数,战中原雄武豪气,大有龙虎之姿,寻常人连正眼看他也未必够胆,这北国使者虽狂妄,难免为战王气概所摄。
那使者把目光移开,拱手一礼道:“天师府使者铁图,见过战王。恭喜战王扫灭列阙,威名更盛。”战中原淡淡一笑:“客气了,不知御天师有何赐教?”使者道:“御天师有礼相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对玉壁,双手献上。
一时间宝光夺目,满室清晖流转,那玉壁色做晕碧,清透如琉璃,竟是毫无瑕疵的最上等翡翠做成,怕是要价值连城了。
此人孤身怀藏重宝,一路上难免要应付各路好汉,能万里迢迢从北国送礼到此,看来也是个手底硬朗的练家子,天师府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战中原想着这强敌的巨大实力,不禁心惊。
岳行本是乡下少年,哪里见过这等宝物,惊得“啊”了一声。明剑宇轻轻碰了他一下,他随即省悟过来,大是羞愧,心想:“御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大哥怎么答?”
战中原看了看那对玉壁,淡淡一笑道:“多谢御天师美意,想必天师还另有吩咐吧?”铁图面露喜色,笑道:“战王果然知机。我家天师说,如今密摩三王,通圣、虎变已归顺我国,密摩教必不能久。望战王也顺天应时,入天师府下,共谋大事。异日我北国一统天下,战王也好封妻萌子。”他听战中原口气松动,神情又倨傲起来。
听着通圣、密摩两王归顺北国之事,战中原双目闪过一溜火星,喃喃道:“果然如此。”面色一变,喝道:“御锦把战某看得轻贱了!战中原南朝子民,岂能投身北国!”他不知不觉中运上佛门狮子吼功夫,这番话说得势若雷霆,震得房中一阵闷响,土灰直落。
铁图耳中恰似一道焦雷打过,惊得面色一变,过一会强笑道:“战王想好了,南朝向来惧怕密摩教,你拒受天师招纳,那就是腹背受敌,有死而已!”战中原身形一动,明剑宇一惊之下,叫道:“大哥不可!”却已阻拦不及,心知战中原已是盛怒!
铁图忽然眼前一花,知道不对,无奈对方动作快极,他一身武功竟然毫无施展余地。雪亮的刀光陡然一现,壮盛如天际冷焰,雪意满堂,风声激响,铁图猛地耳朵一凉,剧痛起来,不禁大叫一声,愣了一下才知道是被战中原一招之内夺去佩刀,削掉他一只耳朵!战王一刀,果是夺天地之威!
战中原横刀喝道:“你回去告诉御锦,他敢放马南下一步,战某必将迎战!这只耳朵就是信物!”说着把玉壁掷向铁图。铁图血流满脸,心惊胆战之下,再不敢多说,收起玉壁,跌跌撞撞地去了。
战中原余怒未息,明剑宇却叹了口气:“大哥风骨铮铮,自然不肯屈身辱志。可那使者腹背受敌的话,其实也没错。听说南朝武林要开什么天下英雄会,一小半为的是御锦,一大半倒是想着对付我们密摩教。中原武林和密摩教宿怨已久,当年镜月公主时就血战几次,镜月之后我教四分五裂,中原武林才没有追杀到底。如今战王势力大了,和他们早晚必有一战。若与御锦虚与委蛇,拖延时日,我们趁机壮大,岂不是好?如今不成啦。唉,大哥性急了些。”
战中原沉默一会,知道明剑宇说的也是实情,沉吟道:“我的性情,断不肯做这等无耻事情,就算是假装的也不成。明军师,岳兄弟,我想回一趟中原。这段时间,由你和岳行打理教务。”
明岳二人闻言,吃惊道:“大哥,这可使不得!中原人原本忌惮你,你这一去,岂非落人口实?只怕……大有凶险。”战中原摇头道:“我毕竟是南朝人氏,总不能手足相残。我想潜回中原,尽量不惊动他人,直接去面见武当清远真人,好生说明我心意。他在南朝地位尊崇,若开口为密摩教说话,或可避免无谓伤亡,共抗北国。”
明剑宇叹道:“大哥,你用心虽好,只怕南朝人未必领情。何况那林清远不问世事,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无情。大哥找他,怕要失望啊!”
战中原摇摇头,只是一句:“我必须去。林清远再冷僻,我以诚相待,总不信毫无结果。明兄弟,我虽不怕事,要我杀南朝汉人,却是断断不肯的。惊雷刀下,不染兄弟的血!”
明剑宇无言,想着战中原这句“惊雷刀下,不染兄弟的血”,心中叹息,知道战中原今后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他毕竟是英雄,不是枭雄的。但无论如何,就算来日峥嵘,明剑宇已决意跟随到底。
战中原纵马独行,看着一路绵延的山脉慢慢多了些绿意,觉得这情形又熟悉又陌生。知道马儿每走一步,距离中原就近了一分。艰苦的列阙之战后,春天已到了,清风拂面,令他脸上微凉,心头却滚烫如火焰燃烧。
中原,有他阔别多年的故乡。他向来和父亲不合,终于出去自己闯荡天下。来到边疆的第一天,他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作了战中原,纪念梦中的家乡。烟波绿沉的水脉,温润绵延的青山,曼青的杨柳,皓腕凝雪的姑娘,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了,带着水气和幽沉,令他有些怀念,也有些恐惧。
他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要闯下不世功业的,所以不肯在故乡的温润中沉溺。可午夜梦回的时候,想着家乡,想着老父,不免茫然。
他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父亲的脾气也未必改了什么,只怕见面也无话可说,可想念的心思越来越强烈,到后来已经不可竭止。战中原决定去武当寻访林清远之前,先回家看看父亲。
大概是有些近乡情怯,马行渐渐慢了下来,战中原想起父亲苍老刚猛的样子,心头茫然。他自幼丧母,和老父相依为命,父子俩却偏偏格格不入。十多年前离家之时,他和父亲是接近决裂的。那些往事,慢慢在心头想起。
记得父子二人在山中打猎,他为了搭救一窝野兔,射死一头老虎。后来草丛中爬出几只小老虎来,父亲说:“你总是这么偏激。扶弱虽好,总要有慈悲心。”为这样的事情,父子俩总是说不拢。又一次,他路见不平,斩了一个小偷的手,再次和父亲激烈争执,终于决定离家自己闯天下。他总是很困惑,父亲不该为儿子的英雄侠气骄傲么,为何这样挑剔?
这些年,战中原不想回忆。和老父不能相处,大概是他的死穴了。所以,他喜欢对手下很好,看着明剑宇和岳行崇敬热切的神情,他心里欢喜,隐约觉得有点家中手足的感觉。
其实没人知道,刚猛如战中原,骨子里还是寂寞的。可弟兄们的尊敬,也比不了父亲那些伤人的话。他只盼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回到家乡,告诉老父:“爹,我一直要做个英雄,我做到了。”如今,他扫灭列阙,立下千古未有的功业,父亲会为他自豪吗?他真想看到老父对他笑一笑啊,哪怕只有一次……
沉思中,不知不觉故居在望,昔日他生长的小小院落,已经是一片荒凉了。战中原心头有些害怕,抱起一个路边嬉闹的孩子,勉强镇定道:“小兄弟,老战家搬了吗?”那童子好奇地看了看他,摇摇头:“战老头早就死啦。”
战中原眼前一阵黑,昏沉中不知不觉松开童子的手。那童子有些害怕,就想跑开。战中原勉强抓住他,吃力地说:“别走,你……呵……你和我多说两句……我给你买糖……”牙齿竟然格格发抖。
那孩子见他面色青白,神情扭曲可怕,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不多时,一个村妇闻声而来:“阿大,谁在欺负你啦?老娘为你出气!”气势汹汹奔到,看到他凶猛的样子,吓了一跳,几乎想逃走,再一看儿子还在这恶人手中,鼓起勇气叫道:“大恶人!放开我儿子!”居然壮着胆子上来踢打战中原。
战中原被踢得“啊”了一声,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放开那孩子,道:“对不住。”想从怀里摸一点银子出来,可手抖个不住,捏住碎银,竟然几次滑落,只好勉强挤出笑脸,对那妇人道:“大嫂,我只是想问问战老汉怎么死的……我是他儿子……”这话终于说出来,心头却越发闷得几欲窒息。
那妇人“啊”了一声,见他样子虽威猛可怕,眼中却带着泪水,一下子心软了,叹气道:“原来你是战老汉的儿子。你爹死了快十年啦,我也没见过。听说他和儿子吵架,儿子离家出走,他乘夜去寻,结果掉进河里淹死,还是村里的人合伙凑钱埋的他。”说着看了战中原一眼,叹气:“你啊,唉!”
战中原眼前黑成一片,耳中嗡嗡响个不住,也听不清村妇后面说了什么。他茫然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挥动了一下,忽然清醒了一些,呆愣一会,缓缓站了起来,勉强笑一笑:“我明白了,多谢。”吃力地抓了半天,总算摸出银子,塞给那妇人,摇摇晃晃上马而去。
那村妇得了银子本来甚喜,看着战中原形容憔悴,忍不住叫道:“你不去看你爹的坟墓?”战中原摇摇头,策马急奔而去。
不知奔出多远,战中原陡然飞下马,扑倒在地。故乡温润的大地吸去他脸上的泪水。良久,他感到什么柔软温和东西在轻轻碰着他,茫然抬头,看到马儿正在舔他的手。
他定定神,心想:“事已至此,痛悔无用。我只好想法说通林清远,共抗北国,稍补罪过。”一咬牙,上马奔向远方。
战中原一路风尘,赶往武当。他形容雄武,本来甚是打眼,经历老父之死后,却颇有风霜憔悴之感,也就像个落拓江湖的汉子。中原人士虽久闻战王之名,却极少人见过他,这一路还算相安无事。
真武观外,繁花似雨而下,地上就如堆了一层厚厚的香雪,令人忘情忘俗。战中原看着几个道人正在清扫落花,上去问:“几位道兄,请问清远真人在观中吗?”
一个小道士抬头笑道:“你找林清远何事?”他一直埋头干活,脸上沾了些灰泥,看着不大起眼,笑容却颇见宁静淡漠之意。另外几个道士愣了愣,都没说话。
战中原听他居然张嘴就直呼武当掌教的姓名,口气随便,心下有些奇怪,微一沉吟,坦然道:“在下密摩教战中原,有事求见林真人。”这话一说,几个道士面色微变,都看向那小道。战中原忽然想到:这就是林清远!不禁吃了一惊,没料到威震天下的武当清远,竟是如此年青,还自己动手清扫落花。
那小道随手抹去脸上的灰,拍拍手站了起来,微笑道:“在下林清远。战先生请进。”他这一起身,顿有日朗星辉之感,大是气势出群。战中原看得暗赞一声好,却不知道林清远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性情古怪。
林清远延客奉茶,这才道:“战先生远道而来,不知何以教我?”战中原当下把来意说了,末了补充一句:“北国虎视列阙已久,若吞并密摩教,就能对南朝形成两面合围之势。在下打列阙抗北国,拼的不过一腔热血,并无私心。南朝人士视我为野心勃勃之辈,还打算与我为敌,实在误会得大了。在下本就是南朝之人,极不愿与南朝好汉对战,盼的是合力对抗北国。林真人德望出众,此事还望你斡旋。”
林清远静静听他说着,脸上清冷的神情一直不改,末了淡淡一笑:“战王心意,我自然明白。”战中原喜道:“既然如此,请林真人助我!”
林清远微笑着摇摇头:“对不住了,魔教行事我向来不喜,你们说话也未必可信。此番战先生扫荡列阙,灭国还嫌不够,外加灭族,实非我同道中人。更何况,江山如画,是英雄豪杰谁不想称雄一时,你要说毫无野心,只想共抗北国,岂非笑话?”
战中原越听越怒,握紧拳头,手上不禁发出喀嚓一声低响。林清远长眉一掠,微笑道:“怎么?战先生想考究我的武功?”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云淡风清,战中原看着却颇有刺心之感,勉强忍住气道:“林真人,你羞辱我战中原的为人,那也没甚么。对付北国却是干系天下的大事,还请林真人三思!”
林清远笑容微敛,看了他一会,正色道:“天下分合,自有定数。朝廷若有心对抗北国,当不是今日局势。武林中人做什么,那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这事我不会插手。战先生请回吧。”口气淡定,言下却有种看淡天下苍生的冷酷。
战中原心中浊气上涌,心想:“林清远,我为天下人求你,并无私心,你却如此羞辱我。战中原堂堂男子,岂能再对你低声下气?”狠狠吸口长气,傲然道:“既然如此,算我看错了你!在下告辞!”掉头就走。
身后林清远朗声道:“战先生好走!战先生远道而来,贫道有一言相送。当年镜月公主干预南朝局势,终被设计战死落星潭,前车之鉴不远,战先生好自为之!”
战中原一震,想起昔日玉色石洞中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镜月之死、劳教主之伤、密摩教之衰微,表面上是密摩教内讧,想来都在南朝朝廷算计之中。自己竟然还想和南朝联盟,真是天真得可笑了。
他冷笑一声,答道:“那又如何?就算世人通通当我密摩教是邪魔外道,就算战某独力对抗南朝北国,战至一兵一卒,绝无二话!”头也不回地去了。
路上遇到几个小道士,偷偷对他指指点点,神情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其中一人道:“这就是密摩教的大魔头战中原!”另一人忙道:“师弟,你可要小心,莫要太大声,惊动了大魔头!”那人一拍胸口道:“我们掌教真人武功天下无敌,大魔头也怕他呢!我怕什么?”口气大是自豪。还有人应道:“是啊,魔教最是奸猾阴险,这魔头不知道来玩什么阴谋诡计,哼哼,掌教真人雄武大略,自然不会上当的。你看大魔头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是吃了瘪啦!”说着低声笑了起来。战中原一一听在耳中,昂然而行,置之不理。
观中林清远默然看着战中原离去,顺手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一个高大道人走了进来,皱眉道:“师弟,听说你气走战中原?”林清远淡然一笑:“是啊,清野师兄。”
清野道人叹了口气:“我看那战中原口气慷慨,竟是出自内心。他要合力对抗北国也是好意,师弟此举太过伤人。”
他师兄弟二人一起长大,向来亲厚,林清远虽做了武当掌教,清野道人和他说话还是直截了当。
林清远笑了笑:“战中原虽是好意,密摩教大势已成,将士都想建功立业,明剑宇更是志气高远,由不得他自家意愿了,早晚自立一国。他若肯顺应时局,就是密摩王,若不肯么,教中定会变动不断,边疆也不得安宁。我们若和密摩教合力对付北国,不过是帮他们在北国手上抢到更多土地,可能南朝故地也会有部分落入魔教手中。这等事无论如何干不得。”
清野道人本知道师弟见识远胜自己,想不出道理驳他,半响道:“师弟就算不肯,又何必让人如此难堪?”
林清远朗然一笑,深海般的眼中泛过一丝冷酷:“战中原若固执到底,和明剑宇翻脸是早晚的事情,他的心计不是明剑宇的对手,死多活少。我又何必与一个死人客气?”
清野道人看着师弟,心头微微起栗,低声道:“清远,你怎么……”言下忍不住带上责备,想了一会又说:“既然如此,师弟为何不阻止?”
林清远缓缓道:“密摩内乱是好事,当年镜月一死,一场内乱之后三分密摩,换来边疆十多年宁静。战中原这样强悍的密摩之主,不管是英雄是魔头,都还是死了的好。我为何要阻止?”他说着笑了起来,喃喃道:“至于我自己,倒是很看得起那战中原啊!”
第六章金兰断盟
战中原快马加鞭,赶向密摩教。他样子实在与众不同,一路上引得不少江湖人物侧目,渐渐有人暗中跟踪。战中原看在眼中,只是冷笑,并不说破。那些人忌惮他武勇,竟也不敢过于进逼。战中原视而不见,自顾赶路。
他实不明白,本来一心想着多做侠义之事,为何世人眼中如此轻辱他?连自己的父亲,竟也一生不明白他的心意。战中原想着自己一腔热血,被人看得如此不堪,心头竟是愤懑如烈焰燃烧。
这日战中原行了一天,到得一个小镇上,寻了个客栈正要进去,听到里面有人说:“店家,要一间客房。”声音粗豪,听在耳中熟悉已极。
战中原愣了一下,失声道:“岳行?”那人“啊”地一声,冲了出来,正是岳行。他看到战中原,欢呼一声,一把拉住他的手,叫道:“大哥!我可找到你啦!”
战中原一阵激动,险些说不出话来。他在密摩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人对他崇敬无比,平时倒没觉得什么。这一次中原之行惊闻父丧,又受林清远羞辱,心中愤懑孤绝,再见岳行,心头大起波澜。
他迟疑一下,用力反握岳行的手,颤声道:“岳兄弟,你……怎么来了这里?”
岳行呵呵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小弟久不见大哥,很是思念,又怕大哥独行有事,所以忍不住也来寻你。”
战中原心头被一种滚热的情绪堵得有些闷,用力拍着岳行的肩头,低声道:“好……好兄弟!好兄弟!”
他说话之时难忍激动,脸上肌肉竟然微微抽搐。二人进了客房安顿下来,战中原又问:“教中事务如何?”
岳行腼腆道:“都是明军师打理。小弟就知道打仗,别的一律不懂,看着气闷,所以跑出来找大哥还痛快些。”
战中原向来知道明剑宇能干,点头道:“如此也罢。”又道:“岳兄弟你也该多多和明军师学习。”
岳行直摇头:“那小子太滑头,小弟就是一个乡下人,才学不来他的花花肠子。”
战中原失笑,叹道:“是啊,你们两个的性情堪称天差地远。可在我心头,都是嫡亲兄弟一般。”岳行涨红了脸,只是憨笑。
正在说话,外面传来喧哗。凝神一听,那掌柜的似乎在劝说什么,却又有人大声道:“魔教妖孽,少和他客气!”喧哗声逼得近了,想是那些人拥了过来。战中原道:“不好,刚才太高兴,让人认出我们的身份啦!”
岳行道:“怎么办?”战中原一扬眉道:“既然来了,我们好生迎客!”言下带着杀气。
岳行一愣,他知道战中原向来不愿胡乱和人动手,今天这话大非寻常,不禁一愣道:“大哥……你不是说,惊雷刀下不杀兄弟吗?我们……不如冲出去跳上马就跑!”
战中原拍拍岳行的肩头,悠悠道:“你错了,我除了你和明军师,就只有密摩教啦。这些人……不当我们是兄弟的……我要留下性命对付北国,自然不能死在这等霄小之手。”
他森然一笑,惊雷刀霍然出鞘,清光耀目。岳行微微打个寒战,愣愣看着他的大哥,心下茫然。
门口喧闹更紧,那掌柜还在殷勤劝阻,忽然啊地一声大叫,然后没了声息,想是被人做了。客房的门轰然一下被踢开,大群汉子一涌而入,喝道:“魔教妖王!还不受死!”
没有人应声,一道刀光陡然刺痛了闯入者的眼睛,雪一样白得耀眼,风一样开阔大气的刀光!
没有人能形容那刀的可怕,似乎已不是刀,只是一股无坚不摧的霸气。如挣扎翻滚的巨龙,带着撼动青天的呼啸,席卷而出。
明剑宇正在连夜处置教务,外面忽然喧哗起来,一个教众进来急报:“禀军师,战王……战王回来了!”
他急奔之下,说得结结巴巴。明剑宇霍然而立,惊喜道:“战王?”赶紧迎了出去,心下疑惑不定。战中原忽然星野急归,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才出了惊雷殿,老远闻到一股血腥气息,心下更觉不对。战王归来,密摩教中一路点燃火把引路,火光之下,但见两道血红的人影下马大步而来。
战中原浑身血湿,连脸上也沾着血水,双目晦暗沉静,手中惊雷刀寒光如电。他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想必靴子早就被鲜血浸透。
他身后紧跟着岳行,也是血人般模样,看到明剑宇时勉强一笑,竟然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了,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明剑宇看着战中原的神情,知道定然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之事,忙道:“战王,你遇到仇家了?”说着就想搀扶战中原。
战中原缓缓一摆手,低声道:“我没事,是别人的血。岳行只是累了,扶进去睡一觉就好。”
明剑宇看着他还在滴血的披风,一时愣住,竟无法想象那场战斗的惨烈,呐呐道:“这……还好战王吉人天相……”
战中原忽然打断他的话,摇头苦笑:“什么吉人天相!我……我不过是一路杀人……”他霍然举起惊雷刀,长刀动处,在火中划出森厉的光芒,就如一道凶猛的诅咒。
明剑宇被刀上杀气所迫,心下咯噔一跳,面色微变,情急道:“大哥……你……”他向来礼数恭敬,这时关心情切,忍不住改了称呼,把手伸向战中原。
战中原恍若不见,定定看着惊雷刀,脸上肌肉抽搐,神情竟不知是悲是喜。刀锋微微颤抖,上面碧血宛然,明剑宇甚至清楚看见刀柄上还悬着纤细的筋肉,不祥之感更盛,却不能开口!
战中原凝视着惊雷刀,悠悠道:“这一路杀了不知多少南朝好汉,否则我早已回不来。”
这话一说,明剑宇大惊,叫道:“难道大哥杀的是南朝好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都是立志报效国家的热血男儿,是以多年来志气投合,想不到今夜战中原竟然杀了这么多同胞手足之人!
明剑宇心头混乱之极,耳中轰轰乱响,战中原的话却清清楚楚传了进来:“明军师,成大事者不羁小节,这该没错吧……”他忽然不再说下去,手指微颤,掌中惊雷刀龙吟不绝!
明剑宇这才明白始末,看着他微微扭曲的神情,勉强道:“大哥,你……你先歇歇……”却不知如何回答了!
战中原不答,双眉紧皱,忽然一拳狠狠打向地面,只听轰然一声闷响,沙土飞扬,地上竟然被他硬生生击出一个土坑!
众人都吓得呆住,想上来劝解却又不敢,明剑宇踌躇着正待说话,却听战中原悠悠道:“惊雷刀……该染的是北国人的血啊!”
明剑宇心下一痛,竟是无言以对,默然良久,沉声吩咐两个教众:“还不伺候战王沐浴更衣?”
众人拥着战中原和岳行去了,明剑宇却留在庭中。冷月如钩,照映着地上暗赤色的血印,越发阴沉森厉。明剑宇就这么定定看着那些血印,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极长,在他的长袍上洒下一片霜白。
威远小镇上发生的血案,迅速震动了中原。江湖轰传,魔教主人潜入关内,窥伺南朝山河地理,却被机警的金沙帮帮众发现,奋力阻止。魔主一怒之下,屠戮殆尽金沙帮好汉,但也暴露了行藏,只好退回列阙。
当年镜月公主杀戮天下的霸气犹在眼前,如今又出了个更加可怕的战中原,人们都有些不安了,担心魔教就要大举重来,七派盟会也汇聚泰山,商量应对之策,决定秘密围剿魔教。
这个消息被战中原的人截获,双方在关外混战,七派盟会固然是损兵折将,密摩教也折了大量人手。七派盟会虽兵败而去,一场更大的风雨却在酝酿中。
密摩教总坛中,战中原正看着案上一堆文牍,岳行匆匆而入,见战中原神情憔悴,满脸胡子凌乱,知道他这些天为了七派盟会围攻之事颇为伤神,不禁放慢脚步。
战中原抬头道:“有甚么事?”这一抬头,岳行看到他满眼的血丝,不禁心下一叹,道:“大哥,刚才接到通圣王的信。”
战中原接了信看过,见通圣王信上言辞极为恭顺,说来半天还是打算奉战中原为密摩教主的意思。他冷笑一声:“这小子当自己是孙权,想把我放火上烤呢!”
三国孙权曾上书曹操,劝其称帝,打算借此陷操为天下公敌,被曹操识破,战中原说的正是这个掌故。岳行自然不懂,纳闷道:“甚么孙权烤火啊?”战中原无心解释,更增烦躁。
就在这时,明剑宇进来,战中原随手把信给他:“明军师,你看看通圣王写的东西。”
明剑宇接了看过,苦笑起来:“通圣王早已投靠北国御锦,他这封信,想必也是御锦的授意。看来,北国对付我教的部署越发紧迫了。”
二人对看一眼,心头都有数,上有北国虎视眈眈,关内七派联盟又把密摩教视为必须屠灭的邪魔外道,如今的密摩,处境可谓艰难之极。
战中原浓眉紧皱,久久沉默。岳行见兄长神情沉重,忍不住道:“大哥,是通圣王不怀好意么?那我们怎么办?”战中原忽然神情一振,缓缓道:“天无道,我为天道!”言下杀气暗沉。
明剑宇心下微微起栗,低声道:“战王,我们和七派盟会都是一根所生。战王既然不想立国,实无必要如此自相残杀……”
战中原似笑非笑道:“谁说这是自相残杀?那些人怎么配算我们一根所生?”他取过案上一封信,道:“你好生看看!”
明剑宇一看之下,却是密摩教侦听营头领武正送来的密件,写着:“属下派往各地的探子纷纷回传,发现七派盟会与北国往来迹像。属下亲身查证月余,现已明确:七派盟会中昆仑、崆峒、峨嵋等早已被御锦收买,甘为北国对付我教。唯少林戒律森严,武当清标自负,不曾参与。此番围剿,实为五派主事。”
他看得微吸一口寒气,作声不得。岳行凑过来看了,惊怒道:“直娘贼!原来七派盟会是这种货色!”
战中原眼中杀气如刀,缓缓道:“七派盟会如此作为,根本不配做南朝子民。我要为南朝清理不肖子孙!”明剑宇听得一惊,忙道:“事关重大,战王还是再查实一下的好!”
战中原冷笑道:“武正做事把稳,又亲自潜入南朝月余,他既然来信,那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明剑宇踌躇一下,还是说了:“武正的本事自然没话说,可他性情好色,家中妻妾众多,很是缺钱,他孤身到南朝去,若被人收买利用,岂非随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岳行听得头昏,叫道:“啊?不会吧?”茫然看向战中原。
战中原浓眉掠起,狠狠道:“明剑宇!你如此言语,怎么对得起教中弟兄?武正甘冒奇险卧底南朝,你反倒诬他心怀不轨!”明剑宇见他眼中异光大盛,心下一凛,急道:“战王……我……”
战中原打断了他,冷然道:“上次岳行带兵在外,恶战列阙,你却疑他被俘变节,如今又疑了武正。明军师,你自负聪明,如此心肠对待教中兄弟,却大是不该!上次七派盟会攻打密摩,你也是诸多罗嗦,贻误战机。明军师,你好好想想清楚!”
明剑宇茫然退了一步,定定看着战中原,张了张嘴,却不言语,眼中光芒激烈跳动,然后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岳行愣了一下,这才知道明剑宇还疑心过他,不禁啊地一声大叫:“好个姓明的,你连我都疑心啊!”恼怒之下,顺手一拳头揍在他身上。
明剑宇被打得身子一晃,岳行见他面色煞白,吃了一惊,只怕是自己把他打坏了,又不好意思起来,嘟囔道:“你……你怎么了?我去叫吴神医。”
明剑宇一把拽住他的手,垂头低声道:“没事!”岳行只觉他手指僵冷如铁钳,心下打了个突。
战中原怒气稍缓,见明剑宇神情困顿,知道这话说得重了,微一沉吟,道:“你既然不愿意,这次的事你就不参加了。明军师,你这些日子也辛苦得紧,大概累得狠了,才说出这等话,就好生歇个把月再说。”这话分明是暂时闲置明剑宇的意思了!
明剑宇慢慢抬起头,岳行清楚地听见了他骨骼艰难挪动的轻微声音,愣愣看着这足智多谋的军师,看到他眼角肌肉跳动,似乎在竭力自抑。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房中静得似乎窒息。
明剑宇沉默良久,一礼而去,鬓角白发在门口天光下闪了闪银光。岳行这才发现,向来风神俊朗的明剑宇不知何时老了很多。他不知为何,心头一阵闷痛。
战中原定下奇袭之计,密摩教闪电般横扫昆仑、崆峒、峨嵋等派,将之灭门,然后快速撤回关外,次日庆功总坛。教众们欢声如雷,将各派掌门和主要弟子的首级一字摆开,在惊雷殿中摆酒拜祭密摩老祖。
满堂火光闪动,战中原一脸笑容,不断和属下拼酒,无意中看着案上一溜血淋淋的人头,不觉一阵恍惚。那些人至死满面惊恐扭曲,倒如同面对了一个可怕的魔神一般。想必在他们心中,战中原比魔鬼还可怕。数月之前,他还是横扫列阙,名动八表的大英雄,转眼间处境如此艰难。
忽然看到一颗熟悉的头颅,战中原迟疑着慢慢走了过去,抹去那人头上的血污,仔细查看。那是个轮廓清秀的男人,至今双目圆睁,想是力战而死吧——叶平,或者说,百花谷叶凌。原来,他也在这次被杀死了,匆促中竟然没发现。
战中原手一颤,叶凌的人头又掉到案上,惊起一声闷响。众人都愣了愣,眼看没什么事情,随即又继续猜拳行令。战中原直愣愣看着叶凌的人头发呆,过去的事情,慢慢回想在心头。
微一恍惚间,听到有人笑着:“啊,明军师!”战中原抬起眼,看到明剑宇不知何时也到了。明剑宇对他淡淡一笑,沉声道:“战王在庆功么?”战中原眉头一皱,道:“明军师有甚么事?”
此人武功心计大是了得,江湖上向来都有“明战共边疆”之说,摆明了功高震主之局。战中原虽不计较,他是聪明人,做事越发小心。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被闲置,密摩教中大事都是战中原和岳行商量决策。说是商量,岳行对战中原敬若天神,也就是战中原自己说了算。奇袭勾结北国的各大门派,也是战中原亲自定计。明剑宇只对战中原尽忠,对普通教众却颇为严厉,他被废弃之后,颇有幸灾乐祸之人,教中谣言四起。他忌惮流言,闭门谢客已久,今日忽然出现惊雷殿,倒是怪了。
明剑宇目光缓缓扫过案上一排人头,神情复杂之极,低声道:“听说战王日前横扫诸派,枭首无数。属下也带来了一颗人头。”
战中原听他口气不对,知道定有古怪,问:“你杀了什么人?”正在喝酒行令的众人感觉到二人之间沉闷诡异的气氛,一下子都安静了。岳行也站了起来。
明剑宇笑了笑,缓缓举起手中还在滴血的革囊,从中抓出一颗首级,火光颤抖,那人的脸也显得扭曲诡异。人丛中忽然有人惊呼:“武正!”战中原眼中冷电一闪,喝道:“明军师,你为何杀他?”
明剑宇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查明,武正已被北国收买,所谓七派盟会勾结北国,正是他受御锦号令,故意散布的假消息。此人陷战王于不义,不杀不足以谢天下!可惜我千里奔波,杀了武正归来,你却误信奸人言语,干下这等血案!”
这话一出,群情耸动。战中原双拳一握,面色变了又变,这才知道明剑宇职权被夺,装作闭门谢客,却是暗中东去追查武正去了。
兄弟二人的目光狠狠对撞,却是谁也不肯退让,惊雷殿中安静得可以听清楚众人激烈的心跳声。隔了一会,战中原道:“明军师,你说武正叛教,可有依据?”
明剑宇道:“我在他家中搜出大量北国特产的财宝,这就是证据!”说着从怀里逃出大把金珠宝贝,随手扔在地上,顿时洒了一地精光灿烂。众人都惊呼起来。战中原定睛一看,果然是赤金、琥珀、岫岩等北国之物,心下一惊,沉吟不言。
忽然有人叫道:“明军师,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去弄了这些金珠宝贝来,故意栽赃武正?”说话这人却是武正的好友,在教中也位列堂主之职。
明剑宇双眉一掠,冷笑道:“竖子如此辱我!”眼中陡然寒光隐然。那人被他气势所惊,不敢说话了。战中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岳行看看战中原,再看看明剑宇,神色茫然。
战中原想了一会,咬牙艰难地说:“明军师,此事关系重大。你和武正都是我教中兄弟,我决计不能偏袒谁。事情未查明之前,你暂且住在教中铁木院吧。”这话虽委婉,要知道铁木院是密摩教圈禁要犯的地方,无疑是软禁的意思了。
明剑宇身子一颤,定定看着战中原,眼中现出不可置信之色,喃喃道:“铁木院?”他神情越发恍惚,嘴角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战中原心下一紧,低声道:“明军师……我只是需要先查个清楚。你——唉!”明剑宇忽然大笑道:“好!我就在铁木院等你查个明白!”
他神情凄厉,笑得前俯后仰,震得屋梁上灰尘扑簌簌而下。战中原面色微变,本想握住明剑宇的手,却又颓然放下。
岳行心头一阵痛,忍不住道:“大哥……为何如此?”明剑宇狠狠一挥手,推开两个来拉他的教众,喝道:“我自己会去!”
战中原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踉跄而去,心下茫然自问:“我做错了么?我该相信什么?是我错杀了七派盟会?不会的,定是明军师搞错了……”
他心头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明剑宇既去,战中原也没了兴头,一场庆功会不欢而散。
半夜,战中原睡梦中忽然被侍卫惊醒。那侍卫神情惊惶,结结巴巴道:“战王,明……明军师……跑,跑了!”战中原一惊而起,心下一片冰寒,忍住激动,喝道:“甚么时候的事?”那侍卫呐呐道:“属下不知!是看管铁木院的弟兄来报的!他本想进去要点柴火,看到里面看守的两个弟兄都被打昏在地,明军师也不见了!”
战中原双眉一竖,咬牙道:“好个明剑宇,果然叛乱!”匆匆披衣道:“传令各大堂主,追查明剑宇下落!”心头有数,明剑宇这一走,若不赶紧抓住,只怕他有如蛟龙行云雨,终成大患,密摩变乱之局再难抑止。
可再多的艰险又有什么?一想着至亲手足一般的明剑宇竟然也叛逃,战中原只觉手足冰凉,竟是不能自禁地不住颤抖。
他拼命要自己镇定,却不能抑止那种空洞刺痛得可怕的感觉,就好像什么珍贵之物被人硬生生掷入泥泞……
他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静默了一会,大步而出,吩咐:“备马,我要亲自追击明剑宇!”
外面大雨如注,战中原看着天色,心下一动:“雨后道路泥泞,这一带地势险恶,只有一条小道上下,明剑宇深夜逃跑,不可能走远。”当下率众策马急行,出了总坛,一路留神蛛丝马迹。
天昏地暗,雷霆咆哮中,战中原纵马狂飚,他浑身冰冷,心中却如烈火燃烧一般。一定要找到明剑宇。
但,他却不知道,找到之后该怎么办……按教规处置,杀了他么?可那是自己最亲的弟兄啊!不过,想来明剑宇早已不在乎这个了。他背叛密摩教之日,就是恩断义绝。自己这种迟疑不忍,在他眼中只怕笑话得很吧?
狂奔,不停地狂奔。天风呼啸如刀,战中原却觉得胸口如堵大石一般窒闷难当,他想狂笑一声,又想大哭一场,可他毕竟什么也没做,只是默然飞驰在雨中。
拂晓时分,密摩教截住了明剑宇。
这位昔日英姿焕发的密摩军师,经过一夜奔波,显得颇为疲倦。他被密摩众武士团团围住,脸上神情却是一片平静,忽然拍了拍跟随他多年的骏马,柔声道:“马儿,你自己去吧。”那马哀嘶一声,踌躇不前。战中原听在耳中,忽然一阵心肝摧折之感。
镇定一下,战中原徐徐开口:“明剑宇,你这么爱护这匹马,你死之后,我会要人好好喂养它。”
明剑宇听他直呼自己名字,知道战中原心头已不把他当作兄弟了。他自嘲地静静一笑,抬目看着战中原,没做声。兄弟二人目光交错,这一次竟没了激烈,只是一片寒彻。
隔了一会,战中原嘶声道:“为什么?明剑宇?为什么这么做?”明剑宇还是淡淡一笑:“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说么?”战中原重重拍了拍心口,低声道:“只要你说,我就听着!苍天为鉴!”
明剑宇的脸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深深吸口气:“不瞒你说,我是打算东行见武当林清远,和他商量办法对付你。”
战中原明知道明剑宇已决意叛教,真听到这句言语,还是心口一阵绞痛,勉强伏在马上,吃力道:“为什么?”
明剑宇看着战中原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脸上也泛过激动,隔一会才道:“因为你已经背弃我们当年行侠仗义之誓,成了滥杀的魔头。密摩教……也因为你,变成了真正的魔教!我弃你而去,那是不顾兄弟之义。可要我和你一起滥杀,我……我如何对得起自己良心?我已做错太多,绝不能再错下去。”
他说到这里,嘴角狠狠绷紧,眼中也现出激烈的悲痛之意,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的事情。
众密摩武士闻言色变,纷纷道:“大胆!”“胡说八道!”就要上去乱刀杀了明剑宇,却被战中原厉声喝阻。他跳下马,定定看着明剑宇,不怒反笑:“魔头?你不是向来对我敬重无比么?北国要灭了我,七派盟会要对付我,我杀他们,不过是替天行道,这就成了魔头么?”
明剑宇低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为自己强辩么?我明明找到了武正叛教的证据,你明明错灭了七派盟会。这么多条人命啊!你却不肯认错,反而信小人之言,当我诬陷武正。呵呵,战中原,你本是聪明人,你真的相信武正?你真的相信我在诬陷他?”
他心情激动之下,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我呆在铁木院中,已是万念俱灰。我拼尽一切辅佐你在密摩教成就大业,拼着别人说我功高震主的谗言做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信我。可我慢慢想明白啦,你不是不信我的话。可你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大杀天下的借口……你做惯了英雄,不能忍别人的轻视,谁和你过不去,你就要杀了他,你就要替天行道……”
战中原忽然大吼一声:“住嘴!”一把狠狠扣住明剑宇衣领,沉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连称帝也不屑,你当我追名逐利?”他盛怒之下,一字字有如雷霆当空,众密摩武士惊得连连后退几步。
明剑宇眼中似笑非笑,却是隐隐悲哀,悠悠道:“不错,你视富贵如粪土,想的是报效百姓,一心要做英雄做大侠的。以前,我为这个,对你敬若天人。可我现在才明白……”他的声音微微颤了颤,大声道:“你这种英雄,多了也是世上的灾难!”
战中原怒极,狂啸一声,猛然拔刀而出!风云咆哮,惊雷刀映日生辉,闪出一道凄厉的锐光!
忽然远远一人大叫道:“刀下留人!”却是岳行飞骑而来。他在横扫诸派之战中受了内伤,原本在家修养,想不到也听了明剑宇叛教之事,寻了过来。
战中原微微一怔,刀势稍缓,岳行已拍马冲到,嘶声道:“大哥……不能杀他……这么多年,明军师一心向着你,他……他是你的兄弟啊!”
他心神大乱,狂奔中忽然摔下马来,跌得一声闷响。岳行哼也不哼一声,颤抖着爬起,一跷一拐挨了过来,颤声道:“大哥!大哥啊!”眼中现出悲苦哀求之色,泪水奔涌而出。
明剑宇看着岳行的模样,脸上肌肉扭曲,低声道:“岳行,没用,他听不进去的——”战中原默然扶住岳行,涩然道:“岳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明剑宇……已经不是我们的明军师了。他叛了密摩教啊!”
岳行眼神慌乱,厉声道:“不,我不信!不是这样!”忽然大力抓住战中原的手臂,哀求道:“明军师被大哥软禁,想是一时之气,你们好好说清楚,明军师不会叛教啊!”
他的手用力得近乎痉挛,战中原的手臂被他捏得激辣辣作疼,却不如心头痛得厉害,勉强吸口气,对岳行道:“不成……密摩教教规森严,明剑宇再有大功,叛教也是必死之罪。他虽是我兄弟,我,我不能容情!”
岳行还想再说,战中原凄然道:“明剑宇,不管你当了我什么卑鄙无耻之人,我到现在也不想分解了。你助我极多,可今日犯了叛教大罪,不得不杀。我们……来世再作兄弟!”惊雷刀龙吟阵阵,战中原一横心,提刀而起!
明剑宇大笑起来:“好一个来世再作兄弟!也罢!也罢!”忽然狠狠一掌拍向自己心口,只听一声闷响,他的胸腔被打得塌了下去!明剑宇似笑非笑看着战中原,人却慢慢倒下。
战中原一惊,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忽然间忘了一切恩怨,冲上去扶住明剑宇,狂吼道:“明军师!”岳行也是大叫一声,扑了过来,扶住明剑宇另一只手臂,嘶声道:“为什么这样?不!为什么啊!”
明剑宇嘴角淌出大量血沫,嘶哑地笑了笑,定定看着战中原,吃力地说:“你说过,惊雷刀下,不染兄弟的血!所以……我一生不让你染兄弟的血,成全……成全你忠义名头!”
他勉强说完这句,断了气。
岳行目吡欲裂,狂叫一声,猛地一口怒血激喷而出!他满面血泪交流,忽然如枯木般倒了下去,却还是静静握着明剑宇的手臂。
兄弟二人的鲜血洒在大地上,再难分辨。
战中原脑中轰然一声,那个刹那他忽然想到,就算大地忽然裂开,只怕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第七章英雄之路
战中原带着岳行返回,一路上岳行昏迷不醒,战中原顾忌他伤势,走得不快。看着岳行胸襟上斑驳的血迹,他心头一片茫然。
回到总坛,战中原令人传吴雨昵来救治岳行。邓远神色不安,迎上来道:“战王,青龙旗主捉了十多户叛乱的人家,如何处置,请战王示下。”战中原眉头一皱,问:“甚么叛乱的人家?”
邓远低声道:“昨日侦骑四出,到处捉拿明军……明剑宇,消息不免走漏出去,有些人家以前受过明剑宇恩惠,闻讯连夜逃亡。”
战中原想着明剑宇,心下一阵激痛,忍了忍才说:“想来他们不过是恐惧受牵连,教训一番,放了就是。”邓远欲言又止,迟疑不前。战中原看出不对,喝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邓远低头道:“战王,那些人不住口辱骂你,还……还闹着要入关,说什么宁可帮七派盟会,也不想在……在……杀人魔王……手下讨生活……”他战战兢兢说到这里,忍不住退了半步,只怕战中原一怒之下,提掌把他也杀了。
战中原听得冷笑一声,厉声道:“好一群无知刁民!统统杀了!”邓远一愣,眼看战中原大怒之中,不敢多说,唯唯诺诺地垂手下去了。
战中原心头越发烦躁,负手在房中走来走去,心头却渐渐有些后悔,茫然自问:“是不是杀孽太重?可不如此做为,怎能在乱局中震慑人心?难道我要让密摩教在我手中覆灭吗?”
他心头正自彷徨,吴雨昵进来了。她潜心医术,并不明白发生了这么多变故,看到岳行昏迷不醒,胸前还大块血迹,吃惊道:“战王,岳旗主怎么啦?”
战中原脸上抽搐了一下,低声道:“明剑宇叛教自杀,岳行原本有伤,一时哀痛过度,激发伤势。吴神医,你救他一救。”
吴雨昵面色大变,一愣道:“明军师?他……他叛教?自杀?”跌跌撞撞后退两步,眼中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战中原叹道:“不错!天下之事,总是如此出乎意料!”想着和明剑宇多年兄弟之情绝于今日,一时间什么也不想说了。
吴雨昵美丽的眼中流下泪来,颤声道:“战王,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可我亲眼看到,明军师对你至忠至诚,无人可及啊!”战中原苦笑道:“吴神医,人是会变的!”
吴雨昵叫道:“战王,战王啊!教中很多人讨厌明军师,巴不得他早点死。可你想想,以明军师的才具,他要想叛教,为什么不着手收拾人心,反而把什么背恶名的事情都揽上身,成全战王美名?他不过是一心为着你啊!”
战中原想着明剑宇临死那句“我一生不让你染兄弟的血,成全你忠义名头”,正正对上吴雨昵的话,只觉心如刀割,再难忍耐,厉声道:“够了!”吴雨昵果然住口,定定看着他,忽然掩住脸,泪水从指缝流下。
战中原心下一动,低声道:“原来你喜欢他?”忽然想起山洞中玉色的言语,心想:“虎变王虽机灵,这件事倒是弄错了。唉,要早知道吴神医对明剑宇有情,就该早为他二人成婚,也不至于明剑宇死而无后。”他想着那些往事,再不忍呵斥吴雨昵了。
吴雨昵猛然放开手,娇嫩的脸儿涨得通红,颤声道:“战王,我向来敬重你是当世英雄,不愿你做了糊涂事,你却如此猜疑我么?”竟不肯理会战中原,径自吩咐一个小兵背起岳行。战中原忍不住道:“你去哪里?”吴雨昵冷冷道:“给岳旗主治伤!”掉头就走。
战中原愣愣看着她带怒而去,却不明白她如此生气是何故。吴雨昵才到门口,劈面遇到邓远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过来。她一阵恶心之下,差点呕吐,身子一颤,跌坐在地。
邓远歉然道:“对不住啊,惊了吴神医。”对战中原躬身为礼:“战王,已杀了那些刁民,这是为首几个的首级,请战王察看。”
吴雨昵闻言尖声道:“战王,你……你又杀了甚么人?”战中原微觉心烦,一挥手道:“吴神医,这些教务无需多问,你下去救治岳行就好。”吴雨昵面色越发苍白,一声不响站了起来,带着岳行离去。
战中原看着她清秀纤弱的背影远去,忽然一阵茫然,隐约知道,这个出生尊贵的神医大小姐以后可能不会崇拜他了。可那也没办法。毕竟,很多事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过一会侍卫来报,岳行已经醒了。战中原一喜,连忙去看。房中光线甚是阴沉,岳行躺在床上,面色还是苍白,正自半躺着发呆。吴雨昵却候在一侧,看到战中原来了,她长长的眼睫微微一垂,竟不肯多看战中原一眼,悄无声息地径自退下。
战中原知道她在生气,到这地步,他也不想分辨什么了。岳行呆了一下,吃力地撑起身子,低声道:“大哥——”
战中原连忙扶住他,温言劝阻:“你受了伤,好好躺着。”心下却暗暗感激:“唉,别人怎么看也无所谓了。谢天谢地,总算岳行还把我看做大哥。”
岳行喘息一阵,定下神来,道:“明军师……明……他的尸身呢?大哥如何处置的?”眼中慢慢流淌出哀痛之意。
战中原犹豫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按教规处置了。”岳行一听,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明剑宇分明是被割头示众了。
他闷了一会,喃喃道:“教规处置?”忽然一阵心血上涌,扑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战中原满头满脸都是。
战中原吃了一惊,顾不得抹去脸上血水,连忙撑住岳行,喝道:“你别胡思乱想。明剑宇叛教,那是罪有应得。岳兄弟,我知道你心眼实在,可,可这事……唉!”他性情骄傲刚硬,自然不肯自辩,心头却是一片苦涩。
岳行茫然看了他一会,忽然摇了摇头,淡淡道:“大哥,以前你说过,你对我和明军师,都像亲兄弟一般,我知道你是真心的。论来,我们都是你的兄弟,我们也是兄弟了。可我向来不肯叫他一声哥哥……你可知道为什么?”
战中原见他神情涣散,心下越发不安,勉强顺着他口气道:“嗯,为什么?”
岳行茫然一笑:“我在他面前,总是抬不起头的。我只是个乡下少年,除了打仗再没本事,他却是文武全才,做甚么都那么能干,一双眼就像可以看穿人心。其实我很怕他……大哥,我对你敬爱无比,可我怕明军师。他那么精明的人,却到死都为大哥计算……”
战中原心下裂痛,竟是不堪忍耐,低声道:“岳兄弟,明剑宇已经死了,我们不要再提他——”
岳行苦笑,忽然狠狠拍了拍胸口,厉声叫道:“我不想说,但我满脑子都是他临死的样子。大哥,大哥啊,你只怕犯了大错啊!”战中原嘶声大喝道:“不要再说他!”岳行又是那种茫然的神情,看了他一会,果然什么也不说了,眼中却是一片悲凉。
兄弟二人正自僵持,外面隐约有人声喧哗传来。战中原一皱眉,叫进来一个侍卫询问:“去看看外头吵什么。”那侍卫连忙去了,过一会跑回来回话,神情颇为古怪,垂头道:“战王,外头是一些乡下人聚集在一起,为昨天被抓的那十多户人家求情。”说着偷偷瞟了岳行一眼,低声补充了一句:“为首的就是……就是岳旗主的爹,岳老汉。”
岳行当初进了密摩教,岳老爹却不肯跟着儿子入伙,宁可还是开他的小酒馆。岳行知道老父性情固执,拿他没办法,只好常去探望。后来密摩教事务烦杂,岳行看老父的时间也不够了。
岳行惊得一坐而起,喘息道:“怎么回事?甚么昨天被抓的十多户人家?”他伤势本来不轻,这一挣动,吴雨昵的包扎又没用了,他自己却恍若不觉,只是紧紧看着战中原,神情焦切。
战中原眼看岳行的绷带上泛出一大团红色,心下一紧,勉强道:“昨天明剑宇叛教消息走漏出去,附近老百姓出了一点茬子,已经平息了。岳兄弟,你莫管这些,好好养伤就是。你老爹那里,我会着人好好劝他回家,你只管放心。”
岳行却不管这么多,嘶声追问:“大哥,你怎么平息的?那些人家现在怎样啦?”他胸前白布越来越红艳,整个人困顿之极,双目却明亮得出奇,像挣扎跳动的野火一样灼热而狂乱。
战中原沉默一会,道:“回头我们兄弟再说话,我得去处置前头的事情。”他竟不敢再看岳行逼人的目光,转身离去。身后岳行嘶声叫道:“大哥,你以前和我说过的,咱们男人大丈夫,保得百姓平安,才算好汉!大哥!你还记得吗——”战中原微微一窒,不肯回答,走得越发快了。
出门一看,总坛外面的石阶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都是些衣衫破旧的乡下汉子。这些人,不久之前还欢笑着迎接他扫灭列阙、凯旋归来。战中原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忽然恍惚了一下。
看到战中原出来,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声轰响!村汉们站了起来,急急忙忙涌向大门。“战王,饶了他们吧!”“战王,乡亲们只是害怕,不是要对神教造反啊!”“战王……”
每个人都在哀求,一个个嘈杂而卑下的声音,汇成了巨大的嗡嗡声,不住轰鸣着。战中原听不清人们的话,却清楚地知道他们都是一个目的——为那些已经被杀的乡民乞命。
他童年时候曾经在私塾外偷听先生的讲授,那些话又依稀记起。“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战中原心头微微打个突。如今他是要被倾覆的那只船了吧?他不过是一心对抗北国,振作密摩雄风,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他竟然不能明白人心。
可没关系,他手中还有惊雷刀,身边还有岳行……战中原深吸一口长气,大声道:“乡亲们都回去吧!这件事神教会好生处置。”
村汉们迟疑地看着他,却都不肯走。战中原微觉焦躁,暗暗提醒自己:“不要生气……不要再杀人……”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镇定心绪,吩咐伺候一边的邓远:“乡亲们大老远跑过来求情,肯定都又冷又饿了,你且下去好生招呼衣食。”邓远微微一愣,不知道他为何态度如此大变,自然不敢说什么,低头唯唯领命。
战中原正要走,人群中一人颤巍巍越众而出,沙哑的老嗓嘟囔着哀求道:“多谢战王好心赏赐,咱们感激着哪。可还是挂着那些被捉起来的乡亲,求战王一并好心放了他们吧,咱们全都感戴你大恩大德……”说着吃力地跪下磕头。他这一带头,众村汉纷纷称是,不住叩首哀求。一时间,额头撞在石阶的闷响此起彼伏。
战中原看着这瘦小的老头有些眼熟,方自一愣,邓远附耳低声道:“战王,这是岳旗主的爹。”
他一皱眉,想起邓远之前的话,烦恼更增,勉强按住怒气,温言道:“大伙这是作甚么?我战中原做事凭的是正义,讲的是密摩教规,不会冤枉谁的。你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里面一人叫道:“爹!”却是岳行被一个小兵撑着,勉强赶了出来。看到老父下跪,岳行面色一变,也不顾伤口,咬牙大步而来,半跪在地,去搀扶岳老汉。
岳老汉摇头不受他扶持,却对战中原求道:“战王,不见见他们,大家都不放心啊。是小老儿我走漏了明……明军师的消息,他们害怕,所以逃走了。求求你行个好,要罚就罚我。”一边说一边又不住价磕头。战中原面色微变,霜刃般的目光盯着岳老汉,沉吟道:“是你说的?”
岳行听到这里,明白大概,忙道:“原来大哥是在处置这事。我昨天追赶你和明军师,伤势发作没了力气,正好路过我爹那里,在家里歇了个把时辰,重新包了伤口才出来。明军师的事是我说的,大哥,你罚我吧!别为难那些人。”
战中原被他父子二人轮番求情,弄得心烦之极,看着岳行,竟是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岳行满脸求恳之色,想着死去的明剑宇,一阵伤感,沉默一会,叹气道:“没用了。那些人说什么要投奔七派盟会,成了密摩教的敌人。唉,我只好杀了他们。你们还没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回去吧。”
众人都呆住了,窒息一样的沉默中,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哭嚎!“大伯啊,你死得好惨!”“我的儿呀……”“爹……呜呜……”
混乱之中,岳行听着人们绝望的叫喊,直愣愣看着战中原,吃力地说:“大哥,你……你说过要保百姓平安的——”
他一字一顿说着,眼神越发混沌得接近暗夜的颜色了,猝然弓下身子,痉挛地按住伤口,脸上现出极度的痛苦之色,却一直抬着头,双目紧紧地盯着战中原。
战中原竟不能分辨这眼神是绝望还是哀痛了,他慢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踉跄着退了半步。
忽然有人厉声道:“妖王!你心狠手毒,连老百姓都杀!你不是好人!”人群中一条长大汉子冲了出来,挥舞拳头,奔向战中原。
战中原微微一让,邓远不敢怠慢,喝道:“竟敢行刺战王?”喀嚓一拳,正中那汉子面门。
岳行伤口痛得难以抬身,皱眉叫道:“不要打他——”却已来不及了!邓远臂力雄厚,这一拳击出力道十足,打得那汉子跌入人丛中,鼻血长流,一时间挣动不得。
战中原微觉不妥,却也知道,今日已是骑虎难下之局!岳行啊了一声,眼中痛苦更重,吃力地用手撑着地面,不肯倒下。
岳老汉愣愣看着那汉子血淋淋的脸,眼中厉光跳动,忽然大声道:“战中原,你如此待人,我岳老儿第一个不服!我和你拼了!”
岳行大惊,勉强挣扎着伸手想拉住老父,却被岳老汉呸地一口吐在脸上,骂道:“混帐小子,这就是你跟的英雄好汉!你别做我儿子!”岳行的手被老父踢开,咬着牙,还想补救什么,岳老汉却已冲了出去。
一呼百应,匍匐在地的人群咆哮了。每个人眼中射出仇恨的神情,虽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汉,这愤怒的浪潮中,却有种摧折山岳般的迫人气势。
水能覆舟!他们要覆舟了么?战中原额角青筋跳动,喃喃道:“这么逼人?”只觉耐心已经用尽,忽然大喝一声,狠狠一掌拍出。这一掌刚极无双,杀气刹那间席卷而出。
血污飞扬。冲在最前面的人们倒下了,岳老汉的头颅在飓风般强劲的掌力中支离破碎,他什么也来不及说,就化入了弥漫的血雾。
半天的鲜血,艳丽成春花般的颜色,霎时洒了一地都是。幸存的人们惊恐地嘶喊着,纷纷退却。战中原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一时愣住!
他做了什么——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哀绝地嘶叫,凄厉得令人不堪入耳。战中原愣了半天,忽然觉得这是岳行的声音。
猛然一抬眼,看到岳行跌跌撞撞扑向老父的头颅。战中原啊了一声,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就这么愣愣看着岳行一个踉跄伏在老父身边,颤抖的双手捧起那人头,声嘶力竭地哀嚎着。
他的嘴角泛出血沫,双手也是鲜血涔涔,神情却混乱得像狂风摧折后的废墟。而哀嚎声,一直持续。
邓远心下害怕,眼看村汉们四下逃走,战中原又没发令追击,试探着过去拍拍岳行:“岳旗主,你……唉,你节哀啊!”岳行被他拍了一下,忽然不叫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战中原,眼神空茫。
战中原心下一紧,迟疑道:“对不住,岳……”本想说岳兄弟,可才杀了岳老汉,这一声如何叫得出口?
他眼看岳行神情不定,脸上时青时白,分明是气血逆行之像,不禁暗暗心惊,只怕岳行就此疯狂!战中原一咬牙,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嘶声道:“岳行!你清醒一下!”他却不知道,岳行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不是疯狂了更好过一点。
岳行的头被打得微微一歪,闷了一会,喷出一口淤血,神情清明了些,低头看着手上父亲的人头,脸上肌肉扭曲,忽然抬头,定定看着战中原,低声道:“大哥……”说了这句,忽然觉得不对,却又不知道该改作什么称呼。
战中原听了这声大哥,一阵狂喜,颤声道:“岳行,岳兄弟……你……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又悲又喜:“天可怜见,岳兄弟还肯叫我一声大哥……我,唉!我做下这些杀孽,实在对不住他!”
正自七上八下想着,岳行眼中忽然现出刀锋般的狠意,低声道:“兄弟之情深厚,可父仇……不共戴天!”
刹那间,战中原看到岳行脸上深重的仇恨,心头一寒,忽然有些茫然:“他要杀我?他也要杀我?!呵,也罢!”
岳行猛然一探手,拔出腰间佩刀,冷光一闪,如九天急电突现,这正是战中原亲自为他挑选的利器。
血光乍现!战中原直直看着插入小腹的佩刀,慢慢苦笑起来。终于,他再没有兄弟了!
密摩教众人大惊,邓远第一个冲上来,就想上去拿了岳行,却被战中原喝下:“你们退下,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谁都别插手!”
他看着岳行,心头一点点冷了下去,吃力地笑了:“岳行,你一直……是我的好兄弟,今日是我对不起你……我……惊雷刀下,不染兄弟的血!”
岳行不料他竟不还手,吃了一惊,厉声道:“你什么意思?你杀了明军师,杀了这么多老百姓,又杀了我爹,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杀啊!”
他狠狠一把撕裂包扎伤口的布,现出血淋淋的胸膛,大喝道:“你为什么不杀!杀!”邓远看了怕了,忍不住叫道:“岳行,你疯了?”
战中原按住小腹,慢慢跌坐在地,感觉到手上潮湿得厉害,知道岳行这一刀刺得极重,自己活不了。
他反而镇定下来,低声道:“岳行,不要胡闹!事已至此,你接任密摩星野王之职。我……我死后,你得负责振兴密摩!”
岳行愣了一下,再没料到他会有此安排,不禁手足微微颤抖,看着战中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邓远心下一惊,忍不住道:“战王,岳行行刺你啊,你,你怎么还……”战中原淡淡横了邓远一眼,沉声道:“征讨列阙,岳行战功无双,他本就是密摩的第一功臣。岳行做不得星野王,谁还能做?”众人闻言默然。
岳行本来一直发呆,听着这话,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忽然嘶声道:“征讨列阙?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么?”战中原一听不对,忍住痛,沉声道:“你瞒了我什么?”
岳行瞪着战中原道:“昨天晚上,你囚了明军师,我心头不忍,偷偷去看他,把他放走了。呵呵,想不到反而是我的滥好心要了他的命!是我要了他的命啊!临走前,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起明剑宇,口气变得阴沉异常,似乎又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夜。
战中原越听越觉得诡异,喝道:“明剑宇说了什么?”岳行勉强笑了笑,眼神一片迷乱,缓缓道:“其实,征讨列阙那一次,是明军师派人冒充巫师,劝诱列阙王捉汉人小童祭天。他要帮你找一个名正言顺攻打列阙的理由……”说到这里,岳行猛然狂笑起来,直笑得眼中流出眼泪!
战中原脑中嗡地一声轰响,眼前金星乱舞,定定神,吃力地说:“你,你不要信他……明剑宇叛教,他胡说,是胡说的……”这一用力,嘴角血水汩汩而下。他却毫不在意,急切地看着岳行。攻打列阙,是正义之举,是光照千古之事。那些人本来就该杀,怎么会有错?
岳行狂笑道:“是真的啊!明军师说,你的正气武勇足以称雄天下,可惜英气有余,野心不足。他要促使你扩大版图,成就千古霸业,只有用非常手段!呵呵,明军师那么精明的人,居然也和我一样,崇拜你这个英雄……很好笑,真的很好笑……你说是不是?可他怎么想到,竟是你亲手逼死他!”他笑得声嘶力竭,眼中却缓缓流下一行血泪。
战中原嘶声道:“不,不会!我要做的,只是英雄啊!”他激烈的眼睛狠狠看着岳行,只觉强烈的痛苦似乎要把自己燃烧起来了。
岳行吼道:“不错,英雄!明军师一直以为,你做了皇帝,天下人都会好过些。所以他不择手段也要帮你,可他错啦!你再不知道他有多后悔。他本来想,反正列阙人向来和我们为敌,陷害他们一次也没什么打紧。可后来他为了这事问心不安,每天夜里再不能睡着!我甚至怀疑,他是逃不掉,还是甘心一死!呵呵,我到现在才明白那天晚上他的言语……他说,我们兄弟自命正义,自命英雄,到头来只是老百姓的负担!”他痛苦地咆哮起来,狠狠瞪着战中原,喝道:“除了杀人,我们还做了什么?”
战中原越听越觉气血激荡,小腹的剧痛越来越激烈,恍惚中,他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烈火熊熊的荒原,那满地狼籍的尸体,那焦枯卷曲的孕妇……
耳边回响着列阙王临死的诅咒:“我们在列阙活得好好的,密摩教来夺我们的土地,烧死我们的老人妇女。万能的神会惩罚密摩教……列阙人洒下的每一滴血,被焚烧的每一具肉身,都会化作诅咒,让密摩教永远毁灭……”
苍天做证,他只是要做一个英雄啊,为何让他陷入这种事情?他向来是正气的,没有野心,也不贪什么。扫荡列阙,又要力抗北国,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他是大侠,是好男儿,是……
可是,列阙举国的性命,七派盟会的人头,无辜村民的尸身,那些不断的杀戮,不绝的鲜血……从什么时候起,他做错了这么多?
剧痛之感慢慢淡薄,战中原只觉全身越来越冷,似乎满腔的热血都化作了冰块。他痉挛着伸出手,吃力握住惊雷刀,颤抖着把手伸向岳行。勉强道:“岳……我的惊雷刀,你,你拿去。我做错了多少,你,你帮我……补回来!你明白——”他的手不住发抖,惊雷刀在风中阵阵龙吟。
然后,这只手慢慢垂落下去。
岳行全身不住颤抖,忽然大叫一声,拾起了惊雷刀,狂吼,拔刀!日色苍白如洗,刀锋映日,泛出一道犀利的光,就如摄得了九天上的电气,一刀横绝,四野莽莽!
没有人做声,四下一片死寂,密摩教众们都惊呆了。忽然,远方有天风呼啸,风中竟似传来隐约人声。岳行茫然一会,迟疑着问众人:“有声音,你们听到了么?”邓远看他神情混乱,勉强道:“是风,只是风——”
岳行摇摇头,忽然笑了:“不对,是大哥的声音。”邓远打了个寒战,不再接口。
岳行若有所思,悠悠道:“他说过,男人大丈夫,要保百姓平安,才是好汉。我一直记得。”他笑了笑,目光看着不可知的虚空,喃喃道:“我的大哥,是个大英雄。”
北国,禁宫。
外面白雪萧萧,房中却颇为暖和,飘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小几上残酒未消。一身貂裘的北国天师,酒意半酣,临着火炉斜坐锦塌之上。他看了看案前棋秤,乘着酒兴随手下了一子,懒洋洋地呵口气暖了一下手,顺便往泥金炉中丢了一块香木,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倒春寒了,天气实在够冷的。想必你们边疆更冷吧。”他神情随意,甚至有点疲乏,并无平时的威严煞气。
伺棋的紫衣女郎没有作声,应了一子,然后慢慢缀了一口清茶。杯子上缭绕着淡薄的白雾,她凝视着水蒙蒙的烟气,似已痴了。火光下,她眼波清若深潭,却没有丝毫情绪,正是玉色。
天师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却有着隐隐恶意,悠悠道:“我得到的线报说,战中原果然中了你的计,信了武正的话,和七派盟会为敌,残杀人命,连明剑宇也被他杀了。密摩内乱。呵呵,妙极妙极!”
玉色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睛,凝视着天师,没有回答。但天师却无法从她眼中看出什么,有点扫兴,干笑一声:“最新线报,战中原也被岳行杀死了。来,我们以茶代酒,庆祝一下!”
玉色听到“战中原”这个名字,忽然惊动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有了反应,缓缓道:“嗯,死了?”声音滞闷,带着回廊空响般的颤动。
天师点点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奋,喃喃道:“据说,战中原至死都念着要北伐,要做个大英雄。呵呵,这人死得好,死得好啊!”
他看着窗外密云郁郁的天空,一口喝干杯中茶,忽然笑了:“做个英雄?真是可笑,居然真有人这么想。”
玉色浅浅一笑,也饮尽茶盏,却没有开口。天师兀鹰般的眼睛凝视着她,叹息道:“你真是个智勇双全的美人儿啊,老天让我得到你,我可算够运得很。”说着笑了,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玉色嫣然一笑,软软倒在他怀中,忽然道:“是啊,够运得很。”她眼中似有星光闪耀,纤细柔腻的手暧昧地慢慢抚摸着他的面部轮廓,忽然反手一记密摩光明印,无声无息扣向天师的咽喉。
她长于弓箭,腕力惊人,曾经试过一把捏断壮汉的腰椎,这一记若是抓实了,定能扼断天师的喉咙。
喀嚓一声,却是天师忽然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微一用力,玉色的手立刻折断。她闷哼一声,却也硬气,竟不求饶,冷汗涔涔地看着他,忽然苦笑一下:“原来你一直不相信我,倒是……把我也骗过了。呵呵,还以为真的迷惑了你……我还是太看得起自己啦!”
天师大笑起来,双目锐利如电,悠悠道:“你错了。我喜欢你,那自然是真喜欢。可我这辈子,从没相信过谁,否则我早已活不到现在。”
他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她美丽的脸儿,缓缓道:“连我也想杀?好个毒手美人,看来果然留不得你。”一掌拍在她心口。一声闷响,紫衣美人的口中流出鲜血。
裂心之痛中,玉色有些恍惚,心里忽然遗憾起来:“母亲,害死你的密摩教,如今已经覆灭了。你一直担心的列阙,也灭了国……可惜我没能杀了御锦,北国之患,我再也无能为力……”
天师看着这个垂死的女子,忽然有些困惑,喃喃道:“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什么?”
玉色断断续续道:“也许,我的想法,和战中原没什么不同吧……我立誓要毁掉密摩教,心里再喜欢他,也会动手的。就算做错,我也已经错到底……”
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似乎又回到了雪地中与战中原击掌立约的那一天,心里迷迷糊糊地,很想问他:“战中原,这条英雄之路,你可无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