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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何处是归程(3.27) ...

  •   大雨滂沱。
      相国以谋逆罪论处,此等大事在太子大婚的紧锣密鼓里似乎也不算如何了。原本皇帝想将此人午门鞭尸示众,好在礼部有太子的人,私下上书以“刑不上于大夫”,他国见之“恐生怯而敌我”为由劝解了番。以及虽然是叛国罪但当年壕沟战场死人堆里捡命的同袍旧事也都不是假的,皇帝即便不想感念那些过往,却也总还要顾忌天下人的言论。
      同苦不共甘翻脸不识人这等,确然不是他以往在百姓面前的做派。
      相府原本人丁也称不上兴旺,万象神宫之变中一家主一夫人,一定远候一原安平侯嫡女现定远侯妾室,一夕之间双双西归,纵然谋逆罪定的同时爵位也削净了,但在百姓心中这些王侯贵胄并不能立刻就真成了庶人。更何况皇帝还给了手塚特赦,也便是给了相府其他人特赦。唐夫人被准以安平侯嫡女的身份入葬,手塚带相府仆役去接棺椁才知皇帝安排了明德门入嘉豫门出,不二照礼打点了护棺的侍卫公公们,待招魂幡起送葬队伍出,手塚又折回来从瓮城夹门接了一小太监递过的小麻布袋的骨灰。小太监年纪尚小,怯生生地道了过,称自己也是凭人差遣,拿到手就这么多。
      手塚其实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言,也没有露出什么神色,大约是那小太监只想着这毕竟是亲爹遗骸罢。
      外人也断想不出这位亲爹是如何对自己亲子的。
      只是人毕竟已经化作黄土,这一小袋内容物早飘散在风里雨里泥里,只剩这拳头不到的一握,可不就是挫骨扬灰?不知老相还去不去得阴曹地府,但此番作为却让不二另尝到一种不舒服。
      当真是死也不放过的仇恨,不能鞭尸便用这顶了,总归皇帝还是最终赢家。
      “不二。”
      手塚的声音浸在大雨里不甚明晰,不二上前将打点的银钱递过,小太监想收不敢收,不二便塞进他手心里。小太监抱着手给手塚作揖,又道节哀顺变。手塚微颔首,转身在如注大雨中望向送葬的队伍,随着他深深浅浅的步伐,露出蓑衣下的孝服已然湿透,溅着些泥点子,斑斑痕痕。
      灵堂布置在相府。安平侯府悄无声息,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也仿佛这个女儿不是被安平侯亲手喂了虎狼。好在手塚毕竟是唐夫人所出此事并无争议,由儿子守灵扶灵也挑不出错来。灵堂不着外人,相府的门匾都拆了,多半下人也遣散了,有刑部兵部围守没人会找上门来触这霉头。如今的相府可谓门禁森严令人望之却步,数月前那门庭若市的寿宴如今想来竟不似真的发生过。
      府上一片静谧,大石带着桃城几个自己人来回照看着。不二守在门外,不时地张望灵堂,手塚只端端站着,五六天了几乎没吃什么,就只喝过几口水。虽然已经猜到这对他大约不算什么,但不二还是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大石见他一直在门外陪站也是忧心,让桃城搬了张贵妃榻过来,看得不二哭笑不得。这哪还有什么礼数了?再说,让他看着那人的身影自己在这坐卧,他也得能坐得住呢。
      直到第七日午后才终于不一样了。不二照例去准备了素斋和清茶端来灵堂,不想却正见手塚僵着腿往外走,一侍卫模样肤色偏黑面相有些凶的男子恭敬地行了礼,二人行至院中,手塚便坐在那榻上。
      侍卫在榻前单膝跪地,手塚让起也没起,反而低垂着头。
      “下臣愚钝,竟如今才想起少上君,请少上君责罚。”
      不二没站太近,但也没离太远。连日来阴雨绵绵,这会儿又是乌云罩顶,怕是又会说下就下了。他拄着伞柄,凝神听二人对话,却越听越糊涂。大石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笑道:“海堂终于醒了,哎,过了这么久总算是,勉强齐活了。”
      “齐活儿?”不二疑惑道:“你们都是他的……?”臣子,下属,虽然都差不多的意思,但不二害怕这些称谓说出口显得不够尊重。毕竟在他看来,这些“自己人”对手塚也不是皇帝和臣子那种制式的。
      大石点头道:“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样,类似家臣吧。不过我们是以‘星宿’划分和称呼的,大体是分文星和武星,各自有各自名号,现在嘛,还不是时候跟你说太多,不过不二你这么聪慧,估计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罢?”
      虽然府中阴霾未散,但大石的欣慰笑意却十分有感染力,不二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想了想低声说:“文星和武星,应该是你们各自擅长的领域,眼前这位是不是和桃城一样的?”
      大石笑笑点头:“我就知道难不到你。海堂确实与阿桃一般是少上君座下将星。”
      不二点头,剩下的也无需说出来了,大石和那位乾大夫自是属于文星的,大石善安排调度,往来信息很灵,乾很明显是善药石之事。但他们应该还有别的术能,只是不二还不能确定罢了。
      大石拍了他肩膀一下,道:“想问什么便问吧,能答的我知无不言。”他看着不二的脸,视线却没有落在不二眼中,不二犹豫地摸了摸额心问;“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大石收回手:“啊,不是,并不是。”见他笑得意味深长不二更疑惑了,大石却只道:“以后你就知道了,应该……要不了多久了罢。”
      对于大石的愉悦并不能理解,但不二也没太计较,又低声问:“我想知道,你们所说的‘少上君’指的是什么,这个可以问吗?”
      大石果然有迟疑,下意识看向手塚,但那谈话的两人却都仿似未发现他们一般。大石转过身颇多了几分郑重地道:“不是不能问,也不是我不能答。只是没想到手塚居然还没跟你说过?倒也是他的风格了。话说不二你,你是因为猜到了这个称呼的意义才想求证的,不是吗?所以反而是我比较好奇,你怀疑什么?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推断?”
      ……
      月已高悬,不二收拾停当坐在窗前小几,莫名有些惆怅。他撑着头,回想大石的话,微微叹气。
      不是怀疑,也不是对自己的推断没信心。可他难道能说,正因为有所猜测才更害怕听到那个答案?真真是他最不敢想也最不愿的那种。人间游历多年,他早知道平民百姓婚嫁尚且要讲求个门当户对……不愿追思那些久远的事,他对月轻叹,想自己这眼神儿倒是不错,当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话说回来,大石哪会明白,这云泥之别又岂是他那点聪慧、自信就能填补的了?
      “不二。”
      回过头才发现正想着的那朵云,或者是金云?正低眉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出声。
      不二起身,那人撩起半边隔帘带着一身凉气向他走来。
      “我在这躲了会儿闲,都没听见你进来。怎么声音好像又沙哑了些?”他下意识伸手要去触他脖颈,然而突兀的停顿反而更惹眼,他轻声道:“我、我帮你更衣?”偏移的手很快被握住压在微凉的胸膛,不二却只觉那里热得烫手而已。手塚没理会他手指些微的瑟缩,只看着他道:“对不起。这些时日,你受累了。”
      “怎么是对不起?我不想听这个。”
      他忽而仰头冲人笑笑,心头一热便挣开对方的手抱住了他。
      “是不是大石跟你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嗯?”
      “……也算是。”
      不二笑道:“少上君,有点傻。”
      手塚却只是一手扣住他颈后:“往后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那好,往后我都问你。”
      不过这点小事也怕他委屈不成?不二笑笑,下巴都硌疼了也舍不得松手。
      云泥之别又如何?若不能填,便让别人都嫉妒到死好了。
      这不小心露出的一丝窃喜,自引来手塚疑惑,不二干脆道:“我现在就有问题想问。”
      “嗯?”
      “少上君是否该更衣沐浴,早些歇息了?”
      “……嗯。”

      将醒时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不二以为自己睡迷糊了,睁眼不是外间榻的屋顶横梁,而是精美雕花的横顶和三间色绸纱,身上盖的也是手塚那单群青轻缎锦。不二坐起来,果然房中只他一人。他实在不知道手塚是何时将他带到这张主人才能躺的百工床上的,不过这夜确实睡得格外舒爽,许是这精雕细琢的百工床比外间简榻松软干燥的关系。
      又或者,是这松林白雪的气味惹人贪恋魂梦不知罢。他细细嗅着轻缎锦的味道,好一会儿又惊醒般急匆匆下床打理自己。
      窗外雨声沙沙不见日头,昏沉的天色不看日晷都断不出几时,但闻燃柴的味道,还有厨院方位飘来的少许烟也知快到午时了。今日着实是起得迟了,大石抱着个坛子打门前经过,见他盯着怀中看便道:“给英二的,里面有些腌肉。前几日不是不能动荤吗,他实在闹馋虫……”
      英二这名字陌生,不过用头发丝想也知是说菊丸了。大石讲起家常向来没个完,不二轻巧打断他:“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不许第一,唯二嘉平。”
      倒是与自己的名字含义刚好相反,见大石面色讪讪,不二笑道:“‘英二’这字取得不错,也好听。”没揪着老实人不放,听大石说唐夫人已被安葬了,不二便撑起伞往北苑去。早先便定了的陶然湖边称得上流水环绕,又有唐夫人生前喜欢的花草为伴,虽是不能入安平侯祖坟了,不过料想唐夫人也并不愿与那支父辈血脉再有什么牵连了。能摆脱人世纷扰,往后只看着自己唯爱的儿子,应当也还不错?不二对那妇人的顾怜实实在在,此时也犹能为她的入土为安而感到安慰。若非造化弄人,她本可嫁一门当户对的普通富贵人家,享一晌午后宁谧,窗前廊下绣绣花,读读诗,三两子女围绕膝下……
      听大石还在身后跟他念叨记得一会儿回正厅用膳,不二转身看了看那似乎颇有分量的腌肉坛,揶揄道:“过一会儿,就怕我与少上君便只能吃些草来果腹了?”大石差点呛着,赶紧摆手解释厨下做了不少菜,不二却道:“可我就喜欢这坛腌肉。哎,原来上仙的心也跟凡人一样,都是长偏的。”
      不理会大石的百口莫辩,不二径自到了北苑,转过月门,便见那长身玉立任风雨萧瑟岿然不动之人。陶然湖涟漪丛丛,雨落不见唯影深重重,墓旁百花也被雨势折磨的蔫蔫搭搭,倒是和了祭拜人的心境。
      手塚只端站着,身后踩着雨水浅泥的脚步声也未能让他回头,待到头顶忽然多出一角伞沿,看雨水稀稀落落汇成一缕缕直下,好一会儿他才侧头,撑着伞的人便与他挨得更近些,轻轻牵起嘴角。
      月门外还抱着腌肉坛紧追而来的大石赶紧噤了声,仿佛湖边已罩上一扇无人堪扰的结界。他不禁笑了,扭头远远向着也不知是追着自己还是追着肉味来的菊丸比划了一下,猫一样的少年收回抻出去的脑袋,蹦起来试图偷窥院墙里的人。
      可惜角度不对,什么也没看到,大石瞧那一脸傻相,便举了举坛子冲他走去。
      或许城中府外正草木皆兵,但大长公子的孝期应当还能得个片刻安宁。坛子被抢去的大石看着脸都快伸进坛子的狐狸少年心想,若能一直如此,人间也无不好。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何处是归程(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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