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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不肯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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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了,二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这样聊天了,久到都快忘了当初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也只是萧倬云一人在絮絮叨叨,萧倬言低头安静听着,几乎都不怎么答话。
萧倬云越说越投入,像是要把缺失多年的言语一次倾诉完毕,只可惜兜兜转转总停留在登基之前的旧事上,不敢轻易提及后来。
萧倬言坐得久了,被冷风激得侧头咳了起来,却用疏离的态度拒绝了萧倬云的关切。
萧倬云终究黯淡下来:“是我对不起他,我只救了他一次,他却赔上了一生。”
萧倬言眸色沉沉,终究开口否认:“或许不是那样。陛下救下的不仅仅是他的性命,还有做人的尊严。陛下的弟弟能有后来的成就,全赖陛下当日教导。”
萧倬云看着他苦笑:“你是不知道我后来怎样待他,才会说得如此轻松。”
萧倬言微微抿唇。这期间误会重重,他只是有些累了,但并不怨他。
萧倬云突然一步上前,死死抓紧他的手腕,目光凄决:“我带给他的,不过一身伤痛、满心创痕、荣耀尽毁、生不如死……七弟!你恨我,对不对?”
萧倬言淡淡道:“陛下!草民不是他!该如何回答您?”
“你恨我苛待你、猜忌你、利用你,恨我当日狠心杀你!”
萧倬言眉睫轻颤。终究还是提及了么,有些事情发生了,再也无可挽回?
萧倬云目光哀伤。
萧倬言低下头,默然半响,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恨!”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像是在一片死寂中寻到了一线生机。
“那你……为何不肯认我?”
一声叹息,清晰而绵长:“陛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萧倬云颓然松开他的手,猛地踉跄,后退一步。
是啊?不记得了。
前尘往事尽皆遗忘。爱恨不再,恩怨已了。
他们之间的亲情、恩义、辜负、冤仇……断了个干干净净。
萧倬云苦笑。
不记得了?也好!
如果记得,就清楚记得他曾亲手杀他。
如果记得,就清楚记得他们早已恩断义绝。
如果记得,他该如何面对?
如果记得,他又该如何原谅?
如果记得,他又怎么可能不恨?
萧倬言抬头道:“陛下,您的弟弟或许未曾恨过您,往事已矣,您又何必执着于过往。”
执着?过往?
萧倬云仰头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时至今日,又何尝不是他一个人的执着?又何尝不是他一个人的愧疚?萧倬言的生命不再、记忆不再,所有事情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另一个人的过往。
他想说一声“对不起”。可该听这句话的人,或许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一声“对不起”实在太轻,即便他跪下来忏悔都不值得原谅。
他毁了他七弟的一生,他的七弟却全然不记得了,只留下一个命不久矣的驱壳。
他这辈子,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
萧倬言伸手,像是要扶他一把,终究收了回来,眉目微阖:“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七弟居然对他说抱歉?
如此错位倒置!
萧倬云以为自己在笑,眼泪落得却越发急了。
果然只是萧倬言么,也只有忘记一切的萧倬言,才会对他说这声“对不起”。
萧倬云转身落寞的离开,背对着斑驳细碎的阳光,格外伛偻。
萧倬言低着头,目光清澈,一直盯着那渐渐远去的双脚。
他右脚上前,左脚慢慢跟上,拖在地上,泥土沙沙作响,划出一道狭长的痕迹。
入夜十分,灯火摇曳。
微黄的灯光、红彤彤的炭火,映衬得屋子里格外温暖。
萧倬言安静躺下,轻轻帮苏维掖好被子,伸出食指轻刮她的脸蛋:“苏维,陛下明日就离开了,你再忍耐一日就好。”
苏维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呵了口热气:“你很冷么?”
萧倬言答非所问:“让你放弃复仇,是我对不起你。”
“你去看看他吧。”
“什么?”
“你去看看他。”不是想去看他么?
“不。”
“既然放不下……”
“我会放下。”
“今夜,或许是你们最后相聚的日子。”
“苏维……”
“我不会胡思乱想。早去早回。”既然记挂,又何必为了我避而不见。
萧倬言在萧倬云门前迟迟不曾敲门。
见了又能怎样?还能说些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他们兄弟之间,早已是别人的过往。
他在门口站了太久太久。
久到桩桩件件的往事,一点点儿地清晰浮现。
久到一直当自己是木头的鬼焰也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
萧倬言发觉自己把门堵了,侧身让开:“你拿的什么?”
“陛下晚上总说脚冷,弄了盆热水给陛下烫烫脚。”
“我来吧。”萧倬言接过木盆,轻叩木门。
或许,他与陛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屋内侍候的修罗见来的是靖王,赶紧伸手去接铜盆。
“修罗将军先出去,陛下这里我来照看。”
修罗一愣,靖王殿下要与陛下单独谈谈?他即刻转身出去,带好房门。
门外。修罗用肩膀碰碰鬼焰:“哎!刚刚殿下叫我修罗将军呢。”
鬼焰神色黯淡:“有什么不对么?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殿下总是一口一个将军的叫着,从不像以前一样,直接叫我们的名字。”
呃……重点搞错了。修罗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殿下为什么不叫我鬼焰,而叫修罗?”
“你本来就是修罗……”鬼焰狠狠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大惊道:“你的意思是说……”
修罗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燕军师认识我们这么多年也没分清楚过,每次见面都要问一遍,你们谁是鬼焰谁是修罗,你还记不记得,曜焰军中,也只有殿下能一眼认出来。”
鬼焰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而上、瞬间沸腾:“你是说……殿下记得!所以能一眼认出你我?”
修罗认真点头。
殿下记得!记得鬼焰修罗,记得曜焰军,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殿下还是当年的靖王、渝国的战神、三军的主帅。
他根本就记得所有的过往!
鬼焰一脸震惊地看向修罗:“那你准备怎么办?”告诉陛下么?
“殿下不想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鬼焰迟疑道:“可是……可是修罗军的规矩……”
规矩是“只忠于陛下。”
但是,这件事?“这个……不算是不忠吧。”
“如果陛下问起我们,我们自然不敢隐瞒。可是,如果……如果陛下不问……啊……”
“啊?”不告诉陛下?
“嗯……”不用告诉!
“好么?”这样合适吗?
“好吧。”就这样定了!
鬼焰、修罗静静侍立在门口,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二人很快想起来,这些日子他们与萧倬言相处得颇为随意,忍不住默默对视一眼,脊背霎时凉飕飕的。如果靖王还是那个靖王,那他们这些日子是不是做了很多蠢事?殿下会不会早就想收拾他们了?下次见着他,该警醒点儿才是,否则被整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萧倬言附身将铜盆放在榻前,扶萧倬云起身,又为他披上外衣。
萧倬云这才看清楚眼前人,微微愣神:“是你?”
萧倬言躲开他的目光,屈膝跪下。他低头安静地帮他挽起了裤脚,又试了试水温。然后用温热的巾帕包裹住他受伤的左脚,待到敷暖了,才托着他的脚放入盆中。
他为他擦干净脚上的水珠,将他的右脚捂进被子里,拿出药膏一一涂抹在他的伤脚上,双手揉捏脚踝关节处,力度恰到好处。
……
萧倬云只觉得脚上火辣辣地,那股暖意刺破肌肤,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从脚踝疯狂向上蔓延生长,一路烫到心里,连眼眶都开始发烫。
萧倬言始终不发一言。
萧倬云心中明白,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头顶,又生生收了回来。
这样亲昵的动作太久没有做过,久到已经不再适合了。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无限依恋他的小孩子了。
他们之间,隔了十八年。恍如隔世。
萧倬言淡淡开口:“陛下脚上有旧伤,这种伤冬天的时候最是磨人,要注意保暖才是。”
“你……”
萧倬云想问“那你呢”,却发觉自己没脸说出口,他身上的每一分伤痛都是他加诸给他的。
萧倬言见他神色凄迷,轻声安慰:“这伤药对旧患最是有效,陛下……明日带些走吧。”终归到了要告别的时刻了。他试图起身,可惜跪得太久了,一时竟然没能起来,眉心深蹙。
萧倬云恍悟,冬日寒凉,地上阴寒刺骨,七弟寒疾在身,他却放任他在青砖上跪了这么久。
燕十三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他高高在上,被人伺候惯了,从来就不懂得体谅他人。
萧倬云试图去扶他,“你没事吧?”
萧倬言猛地后退一步,侧身躲开。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躲开?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习惯陛下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了。就仿佛前世的事情在今生重演,无比别扭和生疏。
萧倬云愣愣看着空空的掌心,心也空荡荡的,如穿堂风呼啸而过。
他终究还是拒绝。终究不愿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终究,不肯原谅。
萧倬言真的死了,死在他恩赐的鸩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