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臣》归云燕

69、程门立雪

　　魔鬼城中，叶回接到靖王的战书也颇为踌躇。
　　以战阵相约是最为古老的决胜负方式。如若答应靖王，魏军所有能利用的地势、气候、环境、人心都将不复存在，两军会在同一起平线上对决，胜负的核心全在于阵法的高下。只是，靖王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如若胜了，他们能就此结束这场战争。
　　对上鬼面修罗这种百年一遇的将才，叶回其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血罗刹叶回尚在迟疑，白胡子国师玄机子已放声大笑：“渝国人以为用战阵相约他们就能赢么？不是老夫夸口，中原大地之上，能拆解老夫万象归宗阵的，恐怕只有我师兄燕寻。但如今即便燕寻亲临也于事无补，要破此阵，必须有两个燕寻才行。”
　　叶回道：“我见识过靖王府的阵法，怕不在国师之下，国师切莫轻敌。”
　　“叶帅尽管放心，别的事情老夫没把握，但在阵法上，我与师兄燕寻只在伯仲之间，即便鬼面修罗真是阵法高手，也不可能超越燕寻。”
　　“一旦以战阵相约，我们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
　　“老夫定让渝军有来无回。”
　　叶回盘算了一下，如果战败，输掉的只会是部分兵力；但如果战胜，就是胜了整场战争，渝国也不会再犯。他回信，要渝国国书——承诺战败即撤军。
　　靖王回信，国书需要国玺盖章，朝中能讨论个数月，一来一回耗时太长，他愿意以靖王的名义当着两军的面，断剑起誓，当众作出承诺。
　　苏如问问叶回：“当众起誓？而且只是以靖王的名义，可靠吗？”
　　叶回笑道：“靖王既然当众承诺就一定能做到。即便渝国国君有心毁约也不怕，只要鬼面修罗不再来，渝国没人是本帅的对手！”

　　两军约战沙丘平台。
　　玄机子也的确未曾夸下海口。魏军摆出闻名后世的万象归宗阵。
　　此阵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阵中含阵，内含一字长蛇阵、双龙出海阵、天地三才阵、正反四象阵、五子夺门阵、六乘摄心阵、北斗七星阵，九宫八卦阵。乍一看，似乎一点规律也没有，东一阵，西一阵，实际各阵环环相扣，能互相变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象，变换莫测，来去如潮。阵中盾甲铮亮，利用地形和阳光折射造成奇特的幻觉，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入阵者，虚实莫辨，有八方受敌之感。
　　渝军多次探阵，都是有进无出。

　　数日试探，渝军大帐里的沙盘插满了各色小旗帜，萧倬言和卫铮基本就没离开过，经过无数次推演，萧倬言慢慢摸清了万象归宗阵内所含的各种阵法，却理不清各阵之间的联系和变化。
　　数日的不眠不休，卫铮早已头昏脑涨，以往在战阵之事上，靖王大都听他的意见，自己不怎么亲自出手。
　　这回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卫铮方知道，靖王才是深藏不露之人。靖王对战阵的熟悉远远在他之上，他时常落后于靖王的思路，靖王插旗变阵的速度也比他快太多。
　　到后来，卫铮明显跟不上了，萧倬言只好自己接着往下推算，又一次推演失败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憋了数日的一句话终于出口：“萧倬然，去请燕十三！”
　　萧倬然去而复返，苦着脸：“燕大哥说，他不是军中战将，亦无军职在身，作战之事，他不懂。”
　　萧倬言侧头苦笑，无奈示意正在苦思阵法的韩毅：“韩将军，随本王走一趟吧。”
　　韩毅抬头奇道：“去做什么？”
　　“去请燕十三，当初怎么把人赶出去的，如今就怎么把人请回来！”
　　韩毅一张老脸，顿觉无处安放。

　　萧倬言与韩毅亲自登门请人，算是给了燕十三天大的面子。
　　萧倬然以为，这回燕大哥定会出手相助。
　　不料，帐内亲兵传话出来：“燕先生说，他一介草民，什么都不懂，殿下请回。”
　　萧倬言闲闲道：“告诉他，不懂没关系，本王等他，等到他懂！”
　　过了一会儿，亲兵又出来传话，这回结巴了：“燕先生……燕先生午睡了。”把军中地位最高的两位大人物晾在帐外，其中一位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面修罗，自家主子也真是……丝毫不考虑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承受能力啊。
　　韩毅看向萧倬言，现在怎么办？
　　“等！”
　　这一个“等”字，直接从晌午等到日落。
　　烈日当空，风沙肆虐，残阳如血，寒夜掌灯……
　　萧倬言与韩毅，大渝军中地位最高的两个人，纹丝不动、就那样一直在帐外整整站了四个时辰。一时轰动三军。
　　韩毅都有些耐不住了，但他选择相信萧倬言，能让萧倬言在百忙之中放下所有的事情、一心等待的人，必定有值得等待的价值。他开始反思，他之前对燕十三的做法是不是太草率了？如果燕十三值得萧倬言这样对待，那他之前对燕十三的态度……恐怕就有些轻慢了。
　　大漠之中昼夜温差极大，隆冬之际，入夜后寒风刺骨，萧倬言午时只着了一身单衣前来，此刻强撑多时，身体也有些扛不住了，他抬手捂住左肩，眉心深蹙。
　　萧倬然很少见他七哥面露痛楚之色，即便是受伤也很少皱一下眉头，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定是极难挨的疼痛。萧倬然赶紧拿了件翻毛斗篷试图给他披上。
　　萧倬言推开他，话未出口，就被冷风激得咳嗽起来。
　　“七哥！”
　　“我没事……你若不想让我再站上四个时辰，就别在这儿捣乱！”
　　帐帘忽然被挑起，亲兵道：“燕先生请殿下进去，韩将军就不必了。”
　　萧倬言笑笑。燕十三啊燕十三，你还是这般小气。

　　帐内炉火熊熊，萧倬言抬手掩住低低的咳嗽，忍不住讥讽一句：“燕大将军，程门立雪这出戏唱得您可还满意？”
　　燕十三是想整治他，可真整治了他，自己又忍不住心疼，默默拿出斗篷递给他，又把炉火拨旺几分。
　　萧倬言紧了紧斗篷，冻得缩成一团，凑到火炉边，双手不停揉搓，乍寒乍暖之下，身子微微发抖。
　　见他脸色发青的样子，燕十三怒火难耐：“冻成这样，你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吗？”
　　萧倬言恨不得白他一眼，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似的：“我要是多穿件儿衣服，四个时辰你能放我进来？”
　　“你除了会用苦肉计，还会干什么！你丢不丢人！”燕十三一脸讥讽。
　　“管用就好！”萧倬言心中暗道，对付你的这个是小儿科，还算不上苦肉计，对付韩毅的那个才算。他才不会傻到把这话说出来，只斜了燕十三一眼：“我还会读心，我知道燕将军这是准备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了！”
　　燕十三佯怒：“你骂我是狗？”萧倬言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什么都能猜到？他是在借萧倬言和韩毅的威名给自己立威，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铺路，但萧倬言一眼就看穿，也太没成就感了点儿。
　　“狗的脾气比你好太多了！”萧倬言又紧了紧斗篷。
　　“不好意思，如今我无官无职，不得借靖王殿下的威名一用。”燕十三摊开手。
　　“放心吧。曜焰本就服你，今日唱这么一出，靖边军、长平军也没人再敢轻视你。能当场落了我与韩恩师的面子，你也算是军中第一人了。算你厉害！”
　　“不厉害怎么做你师兄？”燕十三嘀咕一句，顺手掀开寝帐内沙盘上覆盖的黑纱，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旗帜：“本也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对方段数太高，破阵之际，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我不想还有什么变数。”
　　萧倬言凝神注视燕十三的沙盘，和他摆出来的相差无几。燕十三不在中军大帐，掌握的信息并不全，他的消息来源基本上全是萧倬然的转述，依靠残缺的信息也能推演到这一步，到底比他更胜一筹。
　　这个沙盘看来摆了很久了，萧倬言会心一笑：“这么看来，燕将军是准备出手相助了么？”
　　“我还有一个条件！”
　　萧倬言愕然：“还有？”你丫有完没完？
　　燕十三挑挑眉，怎么？不乐意？
　　“说！”萧倬言想揍他。
　　“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必须由我做主，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看病，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必须听我的，所有军中规矩都必须靠边站，你不得有异议。做得到么？”
　　萧倬言一愣：“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同意就罢了！我也不管你了，什么事都不管了。”
　　萧倬言知道他是一片好意，苦笑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但你也别做得太过分，大面上总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中军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韩毅终于见识了燕十三的厉害，也终于明白，丝毫不会武功的他为何能在曜焰军中任鬼机营营主多年，地位直逼韩烈。这人的能耐只在韩烈之上不在韩烈之下啊，之前让他任鬼机营营主都算是屈才了，难怪曜焰军中鬼机营的地位一提再提。
　　萧倬言与燕十三几乎无视他人、完全沉浸在战阵之中。二人在沙盘上插旗交锋，变阵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所复盘的万象归宗阵极其繁琐，阵内套阵，各种变化让人眼花缭乱。
　　萧倬言也终于找到了能够跟上他的节奏、相互启发、擦出灵感的搭档。二人几乎一个眼神，就能直接进入下一步的推演，根本无需互相解释，有时候连说话都不用。
　　萧倬然完全看晕掉了。
　　韩毅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大家公认的聪明人孙小雨脑子都快炸了，也未能跟上二人的节奏。一种变化尚未琢磨明白，他们二人又换了另一种变化。
　　整个大帐之中，只有卫铮还能勉强插上几句，到后来，卫铮也沉默了，干脆拿出纸笔，一路狂记。他速记下来的这本破阵手札也与万象归宗阵一起流传于后世，成为阵法的巅峰经典之作，数百年来无人超越。
　　推演到最后，燕十三叹息一声：“想不到魏军之中竟有如此高手，生平罕见。此阵根本就没有固定的破解之法。”
　　萧倬言接口道：“此阵会随着破阵之人的用兵策略不停变换，的确棘手。”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要破此阵，需要两个熟知此阵之人。”
　　“一人坐镇中军指挥，以旗为号；另一人入阵，根据旗帜变化，随时更改攻击方位。二人必须有十足的默契。”
　　“算殿下运气好！”
　　“那就拜托燕将军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最后相视一笑，已然定下破敌大计。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仅仅因为二人在阵法上的高超造诣，更是因为那种恍若一人的惊人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