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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大限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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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云宫。
老嬷嬷匆匆来报:“娘娘,靖王殿下在殿外求见,可要老奴打发他走?”
“不……不,请他进来。”皇后有些惊慌失措。
萧倬言屈膝下拜。
皇后手捻佛珠,端坐于暖塌上,一身玄色长袍,灰色留仙裙,金步摇衬着满头华发,显得人越发苍老。
萧倬言几乎不敢相认,皇后娘娘还不到四十岁,怎么会老成这幅摸样?
在他的记忆中,皇后虽然娴静淡雅,可也是个酷爱打扮自己的人,每回见她,总会眼前一亮,虽不是争奇斗艳的光鲜夺目,但总能给人舒心大气的感觉。何曾这般暗淡衣衫、暮气沉沉,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光彩一般。
嬷嬷搀着皇后走下来,皇后亲自伸手扶他起身:“七弟,快起来。”
一声“七弟”,萧倬言心中酸涩,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
萧倬言附身叩首全了礼数,拘谨地坐于皇后身侧,双手执壶,静静地替她斟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后也是沉默了好一阵子。自己唯一的儿子死了,萧倬言是“凶手”,她给七弟下了致命的毒药,然后发现是一场误会……可惜,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即便误会解开也再难挽回,她为了自己的儿子夺走了萧倬言的性命。
皇后突然问:“七弟,你恨我么?”
萧倬言低头、摇头:“不。是微臣对不起娘娘。”
皇后静静看他半晌,发现萧倬言脸上温和淡定、没有半分怨恨,甚至还有一丝愧疚之意,皇后心头酸涩,是她错了,她怎么能去冤枉如此宽厚的言儿?“你是个厚道孩子。是我错了。自子桓走后,然儿时常来宫中看我,他是子桓的挚友,也只有他还肯跟我聊聊子桓。他告诉我,那时是子桓求着你让他上的战场,是我这个母亲拖累了子桓、折了他的翅膀。后来……我却因为子桓的事迁怒于你,我还……”
萧倬言起身低头道:“娘娘,您别说了,是微臣误中奸人之计,害了太子殿下,也害了娘娘。”
皇后嘴唇抖动,急于解释:“我……”
萧倬言看了看周围的人,示意皇后不要再说下去了,后宫之中耳目众多,难保曦云宫就一定干净。他废了好大的心力才将此事瞒下,一旦皇后下毒的事情传出去,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他已经害了子桓,不能再连累皇后。
萧倬言屈膝跪于皇后身前,安慰道:“娘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您别再提了。”
皇后摈退左右,一把抓住萧倬言的手,着急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身上的毒到底怎么样了?我常常听说你称病不朝,是因为……?”
“不是。”
皇后神色焦灼:“是我害了你!梅妃那个贱人不肯交出解药,我又不敢告诉陛下。”
萧倬言心中宽慰,原来,皇后还为了他去找过解药。
皇后突然起身:“不……我这就去告知陛下,陛下一定有办法救你。顾不得许多了,我不能再为了自己连累你。”
皇后鸩杀靖王,此事传扬出去,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大波。军中之人会猜测,是陛下借皇后的手杀靖王,真的闹将起来,陛下少不得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搞不好甚至会废后。
萧倬言拉住皇后软言安慰:“娘娘别挂心,臣弟已经没事了。您忘了,靖王府的晏先生可是神医门门主,这世上还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真的吗?”
“真的!臣弟最近常常称病,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肩上的旧伤。”
皇后疑惑道:“你真的没事?”
“娘娘若不信,可传御医诊脉。”晏先生曾说过,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诊出千日劫,萧倬言决定冒险赌一把,安了皇后的心。
皇后当真传了御医。好在御医没看出什么,只说靖王殿下身子虚弱,且有风寒之症。
萧倬言暗暗松了口气,笑道:“真的没事。此事是娘娘和臣弟之间的秘密好不好?娘娘别告诉陛下,也别告诉任何人,臣弟不想此事被有心人利用。”
皇后双手交握,急切道:“毕竟是本宫做错了,错了就该认。如今子桓不在了,本宫已心无牵挂,也并不在乎这个后位。即便陛下因此废了我,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萧倬言急道:“娘娘,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陛下考虑。您是陛下的妻子、渝国的皇后,此事若传扬出去,您让陛下如何自处?”
萧倬言见她神色松动,压低声音道:“您说您已心无牵挂,不在乎后位,可您是倬言的半个母亲,倬言不想您因为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受到任何牵连。您或许不在乎我、不想见我,可倬言在乎,我想看着您在皇后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着。子桓不在了,可只要萧倬言还活着,大渝的皇后就只能是您。”
“我不是不想见你,也不是不在乎你……我是没脸见你。”皇后悔愧难当。
萧倬言一直以为,皇后不愿见他,也不敢贸然求见勾起她的伤心事,此刻听了这句话,压在心头快一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他蹲下来,握住皇后的手道:“娘娘,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让我开心的话。只要您还愿意见我,等我回来,我一定跟十三弟一样,天天抽空来陪您聊天,可好?”
皇后总算露出几分笑意,伸手去够茶杯,却不小心撞翻了杯子。
萧倬言一惊:“娘娘,您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有些看不清楚东西。”
萧倬言瞬间收紧了拳头,是因为子桓的死么?娘娘的眼睛看不清了?“您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否则倬言怎么能走得放心。”
“是本宫对不起你,方有此报应。”皇后神色暗淡。
“您别这么说,是倬言不孝,没照顾好您。此次倬言不在金陵,您在宫里千万要小心梅妃。”
“本宫明白。本宫问她要解药,她说没有,回想过去种种,这女人不简单,是本宫上当了,也怪我自己心生恶念。”
“您要好好振作才是,梅妃在掖庭欺负了倬言,三嫂可要为我报仇。”
“好,三嫂定会为你报仇。”皇后忽然有了斗志。
萧倬言迟疑一下道:“算了,您还是等我回来收拾她。”他的本意是想激起皇后的斗志,但又担心皇后不是梅妃的对手,这种事还是别把皇后卷进来,自己来就是了。
皇后又岂能不明白,我待你那般凉薄,事到如今,你还在担心我?“放心吧。后宫里的门道,我比你懂,你三嫂眼睛看不清了,心里却是越发清楚了,本宫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待这么多年,就不会是个任人欺辱的软柿子,她敢利用本宫,就要付得起代价。”
萧倬言淡笑道:“倬言信您,但您也要多保重,些许小事,别太费神了。”
靖王府。
晏大夫手心微屈,指尖搭在萧倬言的脉搏之上,蹙眉诊了好一阵子。
萧倬言笑道:“晏先生,您这速度可是越来越慢了,就快赶上江湖郎中了。”
晏大夫沉着脸道:“你不能去。”
萧倬言放下袖子,慢慢整理。
晏青扣住他的胳膊吼道:“我说你不能去。”
萧倬言笑道:“我是渝国战将,必须去,没有能与不能。”
“魏国比渝国更加寒冷,你现在寒气入体,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了。况且千日劫未解,战场之上容不得你好好休养,你这是要逼死自己么?”
萧倬言正色道:“千日劫真的无药可解么?”
“没有解药。”
“那这世上可还有能人异士能解此毒?”
晏青气得直甩袖子:“殿下小看晏某!殿下当千日劫是寻常毒药么?牢中军医、宫中御医不少人给殿下号过脉,可有人诊断出你身中剧毒?别说解毒了,这世上能诊出千日劫的就没几个。不是老夫夸口,神医门解不了的毒,这世上还没人能解得了!”
萧倬言等他噼里啪啦一通发泄,微微勾起嘴角道:“既然没人能解得了,千日之后我必死无疑,那我为何要好好休养,留在金陵城中等死么?既然结果都一样,我为何不去魏国,做我该做的事情?”
晏大夫一时语塞,这是什么歪理?
他心疼萧倬言,不想他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活得那般辛苦,不想让他连赴死都不得安宁。即便他救不了他的性命,但至少能减轻他的痛苦。晏大夫垂头丧气:“老夫无能。”
萧倬言起身道:“生死有命。晏先生无需自责,只需帮本王守住这个秘密就好。”
“大限一到,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萧倬言笑道:“这世上变数太多,何必发愁一两年之后的事?也许还等不到那日,我就已经战死沙场了。”
孙小雨暗忖,经此一事,估计没人再敢“同情”靖王殿下了,还是多同情同情自个儿吧。
萧倬然第一时间去打小报告,把大帐中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转述给燕十三,然后感叹:“七哥也真够狠的,肖风说错一句话,直接拖出去四十棍子啊!”
燕十三丝毫开心不起来,只是咬牙切齿冷冰冰道:“你今日方知道么?他对人对己,从来都是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