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臣》归云燕

108、错位人生（番外）

　　景和五年，未央宫。
　　夏日炎炎，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地面，宫人们行色匆匆，汗出如浆。
　　未央宫御花园内，一个颀长而单薄的身影跪在青石板上，腰背一线，笔直如松，像是刻意跟自己较劲一样不肯放松一丝一毫，只是这样苛刻地跪法越发折磨人。
　　那人十五六岁的模样，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汗如雨下，汗珠顺着下巴划出一道弧度，烈日炙烤下，地上滴落的水洼很快被蒸发，不见踪影，只有那人干裂的嘴唇和愈见涣散的眼神昭示着他的疲惫。
　　他已经跪了快三个时辰了。
　　午后，阳光丝毫没有减弱，那人身形微晃，又用手指抠住双腿，强迫自己醒神。
　　远处飞来一个藤球，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背上，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栽倒在地，掌心在地上擦出血痕，又用手一点一点撑起来，重新跪好。

　　耳边传来一阵儿稚嫩的童音：“快跑，快跑，你们怎么这么笨啊，连个球都追不到。”
　　十来名宫人呼呼啦啦奔了过来，众星捧月般围着中间一位粉妆玉琢的小娃娃，递水的递水，打扇的打扇，擦汗的擦汗……
　　那五岁娃娃跑到近前，好奇道：“你是谁？你怎么跪在这里？”
　　五岁稚子抿了一口宫人们递给他冰镇酸梅汤，颇为嫌弃道：“怎么一点都不冰啊。”
　　一路在大太阳底下跑，再冰的东西也被晒热了，宫人可不敢分辨，吓得赶紧擦汗：“奴才这就去换。”
　　两名宫人上前为那五岁孩童擦汗，另一名宫人拿了块凉凉的帕子替他擦手。

　　“喂，你是谁啊？”
　　跪着的少年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神情倔强。
　　旁边的宫人跪在孩童身侧，附耳低言：“殿下，他是您的哥哥。”
　　孩童瞪大眼睛：“哥哥？哪个哥哥，我怎么不记得这个哥哥？”
　　宫人附耳低声道：“他是曦美人的儿子，殿下年节的时候见过他，许是坐得太远不记得了。”
　　跪着的少年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淡笑，他母亲份位低，所以他也被人忽视到完全记不住么？
　　那满身华服的孩童想了一会儿，依旧没想起来。他的哥哥实在太多了，渝国子以母贵，年节的时候有资格上主桌的哥哥却是没几个，也难怪他不记得。
　　孩童蹙眉看了他一会儿，有几分忧心：“你很难受是不是？瞧你把嘴唇都咬破了。”
　　跪着的少年咬牙道：“滚开！”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嘲讽。
　　宫人偷偷道：“是陛下罚三殿下跪在这儿的，殿下别管了。”
　　孩童站到少年身前，亲手递水给他：“你先喝点水好不好？”
　　少年抬手打翻他手中的水，“用不着你假好心。”
　　孩童撅嘴道：“你真不讲道理，我告诉父皇去。”
　　孩童跑走了，少年又微微有些后悔，这个孩子他得罪不起，他不该再给母亲惹麻烦了。

　　孩童一路冲进甘泉殿，也不顾四五名重臣正在与皇帝商议要事，直接扑到皇帝怀中：“父皇，陪言儿去玩球。”
　　皇帝一脸宠溺的笑容：“父皇正忙呢，等忙完陪你去好不好？”
　　“不！我现在就要去。”
　　皇帝温和笑笑，示意众臣退下，温和笑道：“好，现在就陪你，你想去哪儿踢球？”
　　“御花园！”
　　“干嘛跑那么远？这里不行么？”
　　“就要去御花园。”
　　等皇帝带着他摆驾御花园时，终于明白这娃娃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皇帝心中揣测，到底是谁把小皇子引到御花园的？懂得用七皇子来替萧倬云求情，也算有几分脑子。

　　跪着的少年正是萧倬云，因冲撞辱骂了淑妃被罚，又死不肯认错，从清晨到现在已经僵持了三个时辰了。萧倬云的母妃曦美人份位低，得罪的又是荣宠正盛的淑妃娘娘，她几次试图向皇后求情，都被淑妃明里暗里挡了回去，一时求告无门。好在曦美人脑子好使，收买了一名宫人，引了皇后嫡子萧倬言去了御花园，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

　　皇帝抱着萧倬言，萧倬言搂着他的脖子道：“父皇，那个哥哥好可怜。”
　　“那个是你三哥。”
　　“哦！那个三哥好可怜。”
　　“你三哥不听话，不可怜。”
　　萧倬言笑嘻嘻将小脸凑到皇帝脸上：“言儿最听话，父皇最喜欢言儿，言儿也最喜欢父皇。”
　　皇帝乐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言儿最听话了。”

　　皇帝放下萧倬言，冷着脸站到萧倬云面前：“知错了？”
　　萧倬云梗着脖子道：“是她先辱及儿臣的娘亲，儿臣没错！”
　　皇帝冷冷道：“尊卑有别，你娘不过是个美人，别说淑妃只是骂了你娘两句，就算当场掌掴她，你也得忍着！”
　　“儿臣不服！”
　　皇帝冷哼一声：“跪了这么久看来还是没有想明白，那就跪到想明白为止。”
　　萧倬言眨巴着眼睛，无辜道：“父皇不是来陪言儿踢球的吗，三哥挡在这里多碍事啊？”
　　皇帝心中暗笑，这是拐着弯求情来了：“朕让他跪到墙角去就是了。”
　　萧倬云心中苦笑，原来，父皇对他根本就没有丝毫怜惜，父皇唯一的在乎的是他挡了小皇子玩耍的地方。同样都是儿子，爱与不爱泾渭分明。
　　萧倬言拉拉皇帝的衣角，大眼睛汪着一汪水，声音软软糯糯：“父皇……”
　　萧倬云倔强道：“用不着你求情！”更不用把我当成挡路的物件儿。
　　皇帝冷笑，转头宠溺地看着萧倬言：“你看看，人家都不领你的情。”
　　“哥哥不是这个意思”，萧倬言抓着皇帝的衣摆一阵儿猛摇，“父皇……”
　　皇帝笑道：“好了，好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总不能挡了我们言儿踢球的地方。”
　　皇帝转头冷淡道：“起来吧，滚回去好好思过。”
　　萧倬云在宫人们的搀扶下才能勉强起身。
　　萧倬言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自此日后，十五岁的萧倬云自请加入靖安军，他以血为誓，要用战功为他和他的母亲挣出一条路来，他绝不会再挡着别人踢球，终有一日，他会让所有人替他让道。

　　景和十年。未央宫长春殿。
　　殿中长桌上一字排开，上百种糕点琳琅满目，宫人们一样一样递到萧倬言面前。
　　十岁的萧倬言已有几分叛逆，怒道：“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要这些，我要糖葫芦，你们听不懂么？”
　　“殿下，娘娘说那东西不干净……”
　　“有什么不干净的，上元灯节的时候，父皇带我出宫玩，我亲眼看见好多小孩子都吃了。”
　　“可你不是小孩子了！”钗环叮咚，一位丽人盛装而来，长长的裙摆在身后拖出摇曳的弧度，金丝腾凤，昭示着她绝对尊贵的身份。
　　萧倬言跳下凳子：“母后，我就想吃糖葫芦，别的都不要。”
　　皇后揉了揉额头：“你隔两日就要换一种花样，如今已经换了不少点心了，还不满足？”
　　“我现在只想吃糖葫芦，要是母后不肯我就去找父皇，父皇肯定依我的。”
　　“不许去打扰你父皇！”
　　“为什么？”
　　皇后怒道：“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哼！母后现在整日里就陪着舅父们说话，都不理言儿了，言儿也不要母后了。”萧倬言愤怒地拂袖出门。

　　皇后颓然坐下，“冤孽啊，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这小孽障该怎么办啊？”
　　嬷嬷劝慰道：“娘娘放宽心，殿下心地善良，只是略微骄纵些，只要有陛下宠着，没人敢欺负他。”
　　“陛下如今越是宠他，我这心里就越是害怕。你想想，言儿五岁前陛下也爱他，但可有把他宠得无法无天？没有！该严厉的时候陛下一定会严厉教导。可自从哥哥们的权势越来越大，陛下越发宠着言儿，简直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我心里不踏实，害怕啊！”
　　“娘娘家世显赫，连陛下都礼让三分，怕什么？”
　　“我怕陛下起了杀心，下定决心要将潘家连根拔起，所以才会毫无原则地纵着言儿……因为……因为陛下知道自己纵不了他几日了。”
　　嬷嬷大惊失色：“娘娘，您千万别瞎想。”
　　皇后撑住额头：“怎么不会？早跟哥哥们说了，收敛点儿，收敛点儿，他们就是不听……如今潘家已经权倾天下，还有什么好争的。陛下春秋正盛，他们非火急火燎地逼着陛下立太子，这不是胁迫陛下么？上天给人的福分总归是有限的，一个人太贪心就会失去所有。”
　　萧倬言转了一圈，见母后并没有追出来，越发不开心了，忍不住自己走了回去，恰好听到了最后一句。
　　萧倬言不悦道：“母后，你说什么太贪心，是在说我么，我不过就想要个糖葫芦。”

　　如今的形势，陛下和潘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皇后早已经焦头烂额，偏偏儿子整日不消停，皇后怒了：“糖葫芦！糖葫芦！要是你母后哪天死了，你还只惦记着你的糖葫芦！”
　　萧倬言轻哼一声，小声道：“就要糖葫芦，不想给就明说，小气鬼。”
　　皇后气得一阵阵头疼。

　　三日后，潘氏外戚被皇帝连根拔起，潘皇后的两位哥哥在朱雀门下被乱箭穿心，潘氏一族男女老少一百三十二口，满门被屠。
　　潘皇后妆容齐整、凤冠霞帔，一根白绫自缢于长春宫中。
　　皇后死前只求皇帝一件事：保萧倬言一命。
　　皇帝念在夫妻多年的份儿上，应允。

　　十岁的萧倬言亲眼目睹母后的尸身悬在梁上，迎风摇晃。
　　萧倬言的房间里，还是摆上了他索要多日的糖葫芦。皇后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再也不能满足他的任何愿望了，这回，就当最后一次。
　　萧倬言望着殷红如血的糖葫芦，吓得碰翻了盘子，连连后退绊倒在地上。
　　此后，萧倬言终其一生都没敢再碰过那东西。最初的几年里，在街上遇到买糖葫芦的小贩，他都会刻意绕道走。
　　多年之后，不明就里的苏维将一串糖葫芦凑到他嘴边，他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愿拂了苏维的好意，勉强尝了一口。他才知道原来糖葫芦里面不是甜的而是酸的。